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烦恼、画像、梦想与苹果花瓣 那个奇怪的 ...
-
阿莉塔在河边捡了个人的消息如火燎原般传遍了小镇,所有人都在盼着这个奇怪的外来者醒过来。
这里偏僻而闭塞,连从大路旁路过的人都没有几个,大多数人对陌生人的到来都是好奇大于恐惧。
阿莉塔虽然也拥有旺盛的好奇心,但实在是疲于应对诸多热情地盘问,没坚持多久便逃也似的离开广场,左拐右拐后再一次躲进了德蕾阿姨的花店里。
“大家比我想象的更为热情。”她在专属于自己的藤编椅子上坐下,手指不停抚摸着上面细密的纹路。
“但是他既没有长着两个头,应该也不会长出翅膀,再怎么看,也只是个稍微与众不同的人类,我又怎么可能永远有毫不单调的语言来描绘他呢?”
福温已经离开,花店真正的主人——德蕾阿姨正坐在早春青涩的花丛之中,温和地听着阿莉塔轻快的语调,又不时剪掉面前花束多余的杂叶。
午后的花店总是同时弥漫着花朵和阳光的芬芳,分明是人类困倦的时候,细小的微尘却在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芒中翩翩起舞,时间仿佛都在这里缓慢下来,直到浅粉色的霞光将天空渲染出几个不均匀的色块。
“福温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好,”德蕾阿姨难得主动打破了宁静,“我起初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她说的不无道理。”
“或许我该去修道院找奈拉院长来帮忙。”阿莉塔为自己提供了一条解决办法,但语气并不轻松。
“可这只是一个梦而已,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对吧?”
德蕾阿姨声音很轻,“亲爱的,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那就不会有我们的这番对话了。”
阿莉塔顿住,又露出了在今天极为常见的苦闷表情,只是这次还没有说话就被打断。
“小阿莉塔,你现在是说不出什么的,你自己对一切尚且一知半解。”
德蕾阿姨也和其她人一样安慰她道,“无法解决的事情不如就先搁置在一旁,彻底冷静下来才能把这乱成一团的思绪整理清楚。等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会得到答案的。”
德蕾阿姨是她母亲奥赛兰西小姐的朋友,据说少女时期并不像现在一般安静、温和,反而经常去外地旅行游荡,还横跨过整个王国。
径直与那双饱经风霜的双眼对视,阿莉塔想起记忆中母亲的模样,最终点了点头。
——但是德蕾阿姨今天盯着她太长时间了,尽管并不会让人感觉到不舒服。
她敏锐地察觉出阿姨的欲言又止,“您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德蕾阿姨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似乎只是在望着某个方向深思而已。
她并不想在今天,在阿莉塔明显状态不佳的日子里告诉她这件事,但亟需解决的问题拖延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糕。
许久之后,她又缓缓坐起身,从一旁的柜子的抽屉中拿出了一张折叠的纸。
“这是……”德蕾阿姨将纸张打开,阿莉塔瞪大了双眼。
很简明又很复杂的一则寻人告示,字迹寥寥数笔,上面画着的女孩却精致异常,超越了一则应当经历风吹雨打的告示的范畴。
她笑容灿烂,眼睛是独属于晴朗天空的碧蓝色,波浪般的金发垂到腰际,装饰用的珠宝银链也被细细描绘了出来,证明女孩的身份应当十分显赫。
最重要的是,她的面容与阿莉塔起码有五分相似,这五分相似已经足够别人见到她时,会主动把她的消息带给发布它的人。
阿莉塔当然知道这上面是谁,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画面上耀眼的金发,这时候的、年轻的奥塞兰西看起来也就和她现在差不多大。
“和年轻时的奥塞兰西有七八分像。”德蕾阿姨在一旁提醒着。
绘画能做到和真人七八分像已然水平不低,但这则告示的纸张并未卷边泛黄,反而像是新画出没多久的,如果真要寻找现在的奥塞兰西,怎么也不该拿她少女时期的样子作画。
况且阿莉塔看到了署名,这画出自宫廷画师之手。
“国王没见过你长大的模样,但应该见过小时候的你,你和奥塞兰西很像,但又不那么像……”
阿莉塔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她有些震惊:“他见过我?难道国王是想要找到我吗?”
德蕾阿姨颇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阿莉塔骤然停顿,想起自己幼时见过的奥赛兰西小姐——她有记忆的时候,她大概已经二十七岁了,在偏僻的小镇里住了三四年,却依旧能看出她不俗的见识和良好的修养。
奥塞兰西小姐大概是个贵族,阿莉塔很早就意识到了,但她直到死去都没告诉自己她的身世。
阿莉塔觉得这有些荒谬,她猜测道:“母亲她……是公主吗?”
德蕾阿姨摇头,悲伤的情绪装点了她的眉周,“如果是就好了。”
“她是莱贝斯公爵家的小女儿,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的父母很早便不在这个世界了,承袭爵位的兄长和她年龄相差太大,他们并不熟络。”
“那……”阿莉塔不愿意猜下去了。
“你是国王的女儿。”
德蕾阿姨直接说明了事实,冷静地分析道:“不知道他是不是晚年突然回忆往昔,又想起了奥塞兰西和许久未见的女儿。”
“他并不可信,毕竟他连你眼睛的颜色都记错了。”她语气有些讽刺,不过攻击性并不强烈。
“他年轻的时候太过滥情,还妄想困住奥塞兰西,但他是永远也困不住她的。”
阿莉塔从不知道这些往事,今天了解到的一切已经超过了以往的总和,她皱皱眉头。
“他是我的父亲?但是我的记忆里没有他,也不需要什么父亲。”
德蕾阿姨难得叹气道:“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奥塞兰西身份特殊,他如今寻找你或许是别有图谋。”
她揉揉阿莉塔的长发,“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的,你快十八岁了对不对?我只是觉得你有知道这些事的权利。小阿莉塔,不要担心,我和奈拉都会帮你的。”
屋内花香馥郁,这种感觉实在太温暖,阿莉塔又靠近了些,仍然十分茫然,“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是母亲。”
“大家都明白的。”
德蕾阿姨又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半晌才又说道:“奥塞兰西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也不会自怨自艾,她当初是真的爱过国王,只是真心不能换真心,所以她就带着你离开了——这对于她来讲很正常,她也一直很爱你。”
“她离开的时候也很快乐,从来都是这样,她一定同你说过。”
阿莉塔没有回答,这是一种默认。
德蕾阿姨说得没错,奥塞兰西从来不会为往事感到悲伤,如今哪怕旁人回忆起她来,也只是感觉到一束阳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灿烂而温暖。
明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但德蕾阿姨却告诉她不用担心。她的心情似乎也彻底平复下来,连清晨那点微末的忧愁都随风而逝了。
所以她只是在小小的花店里欣赏了又一次平凡而宁静的日落。
晚霞灿烂而短暂,星星爬上傍晚的天空,第一缕黑暗也就落在了小镇。
地上的树影忽深忽浅,阿莉塔随风望过去,明白自己到了该回家的时候。
德蕾阿姨没有出门,声音掩藏在斑驳的烛光之后,“小阿莉塔,等这个麻烦过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奥塞兰西和我当初也是一样——平淡的生活并非不好,只是想起年少时的记忆,虽然付出很多,所得无法和幻想中的成果画等号,我们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阿莉塔从来知道自己的梦想不切实际,只是不知道天马行空的“梦”该不该、又值不值得去追逐。
夜风吹乱了波浪似的金色长发,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睛即使面对烦恼也永远炯炯有神。
她闻声侧过脸颊,“总有一天我会明白的。谢谢您,德蕾阿姨。”
抛开了那些消极的情绪,少女悠闲地走向回家的方向。
作为小镇里唯一一家旅店的老板,阿莉塔拥有数一数二的宽敞院落,里面按照前任主人的喜好装饰着,空地上几乎种满了高矮相间的鲜花。
大门前栽种着一排高大的山毛榉,据说是在她七岁那年有人栽下的。
那个今天突然到来的男人住在一楼,直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她方才收到了德蕾阿姨递过来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即将绽放的月季花苞,说是要送给这个需要生命绽放的病人。
轻轻把玻璃花瓶放在他的窗台上,又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月光下显出几分神秘的花苞,阿莉塔小声嘟囔:“明明一点都不像啊。”
她没有多做停留,却也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迎着格外闪耀的星光,她爬上阁楼,天窗在晴朗的日子里总是打开的,夜空总是显得格外遥远空旷。
思绪纷飞的时候,她难得觉得无聊,刚想翻出自己珍贵的木盒子,余光却扫到了打开的侧窗。
夜间的院子宁静而亲切,中间沿着树木自由蜿蜒的碎石小路正好通往那个陌生人的门口。
阿莉塔情不自禁地走近窗边,皎洁的月光照亮了生机盎然的庭院,两棵苹果树旁边居然立着一道瘦高的黑色身影,她用了几秒的时间才意识到这是谁,他似乎也无声仰望着钻蓝色的夜空,身形比白日里看到的要高大一些。
远处的山谷中吹来一阵清风,掠过平原与小镇,近处的花枝摇曳,将他宽松的斗篷带起一个小角。
或许是察觉到了楼上的视线,男人平静地垂下头,先是试探性侧首,搭在额前如月色般轻柔的银白发丝随风微扬,睫毛随动作变化而轻颤着低垂,略微停顿之后才彻底转过身,霎时间山风卷土重来,花瓣顺势飘落。
阿莉塔放缓呼吸,不知为何心神恍惚,眼前一阵眩晕。
她情难自已地瞪大双眼,深深浅浅的阴影交叠,月光星光夹杂着洁白的花瓣飘摇而下,那个奇怪的男人就这么用一种悲欣交加的忧郁眼神凝望着她。
再低下头,她的掌心落满了清香醉人的苹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