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死［GB］》池林奈

1、分别、梦境、银币与陌生男人 男人看起来

　　“阿莉塔！这边！”
　　听到这声呼唤的时候，阿莉塔恰好跑到小镇的边缘。

　　她出门前特意绑紧的丁香紫色碎花头巾已经散开大半，挺翘的睫毛上难免沾染上清晨的水汽。

　　循着方向望过去，约琳就站在不远处大路上的柑橘树下，湿润的枝干之上，叶片翠绿新鲜，走近时仿佛还能闻到柑橘特有的酸涩香气。

　　约琳被这样带着苦味的生涩气味染红了眼眶，她带着阿莉塔躲进了狭窄的树荫里，用力抓住好友的双手。
　　“幸好你来得及时，因为天气比预想的炎热许多，我们正在商量要不要提前离开呢。”

　　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纯净潮湿，但或许是因为云层经过洗涤的缘故，阳光反而比以往更加强烈。

　　约琳一家准备去遥远的乌桑市寻找失散的亲人，大概会直接在那里定居，能在离开前见到朋友一面，多少可以抚平一点离开故乡的惆怅与不安。

　　分别令人伤感但常见，阿莉塔比约琳大上一两岁，此刻也只能轻轻揉了揉她棕色的短发，“不要担心，你们会一路平安的。

　　她用讲睡前童话的口吻轻缓地说着：“至于乌桑市，书上说那里拥有和小镇不一样的美，总有一天——我会去那里看看的。”

　　约琳眨眨眼，眉毛却向下压，“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我都明白。”
　　她顿了顿，又仿佛自言自语道：“我们肯定可以再见面的，对吧？”

　　阿莉塔笑着对她做出保证，语气轻松，在她流淌着真挚和抚慰的浅金色眼睛里，几乎能让人看到未来两人再见时温暖的场景。

　　即使道理大家都明白，约琳还是忍不住拥抱面前的人，她从来没有像今日一样如此依赖朋友，但一想到以后自己会失去这样的机会，此刻就更加不想松开手。

　　她的父母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两个孩子告别，又在转身离开时忍不住回头望向小镇。

　　红砖墙建筑在连绵起伏的草绿色山坡的环绕中只能露出尖尖的穹顶，阳光笼罩着目光所及的每一片土地，平日里最普通常见的风景在离开时折射出模糊而美丽的光华，仿佛已经是多年后记忆淡却时的样子。

　　太阳已经彻底悬挂在东方，地面上的小水洼照出几个人金光闪闪的影子。时间过得总是太快，而阿莉塔能做的只有挥手和约琳告别。

　　这样的背影也不知道是见到的第几次了，眼前的长路笔直而永无尽头，没过多久，人就彻底消失在了路上。

　　阿莉塔见过太多人离开小镇，她像是天生不会对这种事情产生什么强烈的悲伤，此刻也只是抑制住朝那条路奔跑过去的冲动，缓慢而平静地转过身。

　　离开小镇的大路比来时的小道宽阔许多，她走在这里时总会按捺不住地想到踏上这条路的人会走向的各种人生，因为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想象反而更加华丽，比记载在书上的文字还要浪漫和美好。

　　可惜今日这些遐思里多了些苍白。

　　阿莉塔一向守时，更遑论是送朋友远行这样重要的场合。
　　事实上，她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是一头奇怪的龙。
　　刚醒来时的心悸似乎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勉强定下心神，她拐弯走到了另一条街的花店。

　　“冷静点，阿莉塔，这没什么奇怪的。”听到阿莉塔断断续续的讲述后，花店老板的女儿——福温这样回答道。
　　“难道不是因为你天天都在想着要它们吗？我被你念叨地梦到龙也不稀奇了。”

　　“道理是这样讲，但是……”阿莉塔再一次停下，神情比刚才更加茫然。

　　福温没有听到这一句嘟囔似的话，她拍拍手，尝试把眼前人游荡的灵魂拉回来，“好吧，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可能只是没有休息好。”

　　她把手中整理好的花束递给她，“帮我把它送到小广场的朵莉手上，然后在那里转一圈散散心，就可以回去继续躺着了。”

　　阿莉塔下意识转身，等反应过来后再回过头，福温已经重新弯下腰，不知道又在整理着什么东西。

　　她憋闷地叹了口气，还是按照路线走向小广场，这里经常稀稀拉拉地摆着几个摊位，朵莉卖牛奶的小摊就是其中之一。

　　清晨的云层还没有完全被阳光照透，广场上的人就渐渐多起来，似乎比往日更加热闹。

　　阿莉塔走到朵莉身旁时，她正在如往常一般和旁边的老汤姆谈论着从外面听来的大事。

　　看见她走过来，朵莉十分熟络地招了招手，头又转向另一边，“……幸好我们这边位置偏僻，否则还能有几个人平安地留在这呢？”

　　周围还有几个凑过来的人，阿莉塔十分自然地加入这场对话中，猜测道：“是国王又在征集军队？”

　　“没错，”老汤姆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谁，他手中握着棕榈叶摇扇，闭着眼躺在摇椅上晃啊晃，“他这些年从东边打到北边，现在又从北边打到西边，难道再下一个不就是和我们相邻的迈蓝公国吗？”

　　“我们总会被波及到的——只要王国哪里有战火，任何地方的平安都只是一时的。”

　　他嘲笑着朵莉的天真，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的嘲讽毫无意义。

　　“总之，他这样的人是很难成功的，”他换了个角度总结着，“没人会真心拥护他这样发疯似的爱上战争的人，甚至他也没有战胜过几次。”

　　但如果连坐上国王的位置都不算成功的话，又有什么算呢？围观的人都这样想着，但依旧没人反驳他的话。

　　等人群渐渐散去，朵莉这才正眼看向阿莉塔，她瞪大眼睛，迅速倒抽气，用比福温更为高扬的语气叫道：“天呐，亲爱的，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夸张地说，她认为阿莉塔的状态和如今的王国一样岌岌可危。

　　她递过一杯牛奶，说什么也要阿莉塔现在喝下去，并在听了她的讲述后发表自己的见解，“福温说得对，你一定是最近太过劳累才没有休息好。”

　　就在她们谈话时，太阳已经完全悬挂在东方，看到朵莉眯起眼睛，阿莉塔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她心底仍旧不安，只是望着约琳恳切的目光又实在说不出什么否定的话，只好扯起笑容点点头，“也许是吧。”

　　-

　　阿莉塔尝试着如福温所说的那般散步放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最西方的小河边。

　　小河没有名字，或许它有，且是某条汇入海洋的知名河流的分支，只是镇里的人不知道。

　　这里地势略高，几乎能俯瞰整个小镇。河边的雾气还未散去，遥远的景色在这浅白的水汽中显得朦胧，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恰如阿莉塔现在的心境。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安，福温说得没错，她比任何人都想要见到真正的龙，可是在梦境中见到它的那一刻，自己便像被什么阴森隐秘的东西瞬间笼罩，不详的诅咒似乎已经通过裸露在外的皮肤向内渗透。

　　冰凉的、恶意的、令人绝望的……这些明明和她的生命没有任何关系。
　　阿莉塔回过神来，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眼神飘忽地从芦苇丛旁走过，漫无边际地担忧着未来。没迈出几步，又总觉得刚才经过的地方有些不对劲。

　　急忙往后退了几步，熟悉的路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压在随风飘荡的芦苇丛里，感觉下一秒就要滚到河水中。
　　即便如此，也能依稀看出来那是个人形。
　　来不及忧愁和多做思考，阿莉塔快速走上前，把人先拉离了危险的边缘。

　　慌忙的拉扯下，这个人原本密不透风的装束露出头来，他紧闭着眼，面容苍白瘦削，鼻骨挺而直，一头银发散乱不堪，最低处将将遮住眉毛，睫毛正直直向下压着。

　　没什么欣赏的意味，她只看出来这是个男人。

　　偏僻又起着薄雾的地方，风和日丽的季节，多愁善感又善良的少女和一个着装奇怪莫名滚在河边的陌生男人。
　　这几个条件凑在一起，要么是浪漫动人的爱情童话，要么是大人用来教育孩子的恐怖故事。

　　尽管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可惜这绝对不是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的标准。

　　阿莉塔承认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实在有限，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两种可能。

　　她绝不想把麻烦带入小镇。男人看起来实在太奇怪了，宽大漆黑的斗篷遮盖住全身，短靴上的纹路像是某个组织或者部落的图腾，脖子上的项链大概是狮子的尖牙——她在杂货商人的店铺里见过。
　　无论怎么看，这也不像个毫无危险的人。

　　她站起身，轻轻揉捏着发麻的大腿，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这个躺着的男人。

　　一番挣扎之后，阿莉塔还是败给了对生命的敬畏之心，决定先去找几个人来帮忙。他的个子很高，完全不能由一个人拖拽回去。
　　或许还应该叫来一个医生，万一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那么折腾一番反而更加痛苦。

　　她做好计划，转身准备去喊人，却突然被不知道从哪伸出来的一只手拽住了衣角。

　　回过头去看，男人的眼睛依旧闭着，只是嘴唇抿起，脸庞有了几分血色。

　　居然醒着吗？阿莉塔重新转过身，那只过分苍白的手感觉出她已经停下来，稍作停顿后却继续用力攥紧。
　　她费解地观察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个人大概是想递给她什么东西。

　　她想要告诉他还不用这么早地托付遗言，但沉默少顷，还是小心翼翼地伸过手。

　　此时男人的眼睛反倒因为不停调动力气而掀起一条缝，尽力分辨着方位。

　　视线触及到那一点飘荡着的暗色光芒时，阿莉塔不自觉的快速眨眼，她实在很难描绘这样纯粹的黑色瞳孔，也从来没见过有任何之处像他的人。

　　当然了，因为不合常理的地方太多，这安在他身上并不突兀。

　　触碰到凉意的瞬间，她终于移开视线，掌心似乎被塞入了几片石头一样的东西。

　　等那人彻底安静下来后，她张开拳头，才发现这是几个稀有而耀眼的银币，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莹润的光泽。

　　保持着摊开掌心的动作，少女的心情罕见的复杂起来。

　　她垂头盯着身旁的男人，他沉默、古怪又死气沉沉，怎么看都像一抹灰色混在了光彩横生的世界中，但这几个从他手中递出来的银币却漂亮而闪耀，在相互碰撞时会发出乐器般悦耳的叮当声。

　　阿莉塔停在原地，表情比思考梦境时更为困惑，她不知道因为什么感到悲哀，又在无穷无尽的忧伤之中捕捉到了微末的希望。

　　其实也并没有过去多久，站立的人又缓缓俯下身，用尽量轻柔的语气说：“我一个人没办法把你带回去，所以需要去找人帮忙，这些银币——”
　　“和你很相配，你会很快好起来，所以不要将它们无缘无故地送给我。”

　　她看着那双遮盖了所有情绪的黯淡眼眸，周身明媚炙热的阳光已经将手中的银币染上了暖意。

　　没有停顿，她又把银币一枚一枚地塞回了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