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青琐寒窗

1、（一）

　　那一年是正德之后。
　　那一年葵花派还兴旺发达。
　　那一年公孙乌龙纵横江湖杀人如麻。
　　那一年姬家兄弟满怀憧憬的初出江湖。

　　那一年姬无命和姬无病两兄弟刚满十五岁，穿得一身鲜亮得意洋洋的在道上晃悠，很有点纨绔子弟二世祖的派头——当然，除去他们脸上一人一边的眼眶乌青和同样一人一边的几道血痕。
　　原因无他，为了确定究竟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没出江湖，孪生兄弟之间大小无所谓，反正师父不管这个，彼此之间也老大不客气地相互叫名字，可是行走江湖就不一样了，得正式点。
　　所以他们好好地打了一架，最终赢的是姬无命，他脸上有三条血痕而姬无病有四道，他的乌青眼眶直径三厘米而姬无病的乌青眼眶直径达三点五厘米。
　　所以姬无命的头向上昂，一脸得意，而姬无病的脸向一边撇，一脸郁闷。
　　“行了二弟，别别扭了，谁叫你本事不如哥哥我呢！”向前又走了一段，姬无命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得意没人分享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于是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身边姬无病的肩头，大大咧咧地说。
　　姬无病嘴角一阵抽搐，恶狠狠把头转过去，一双几乎冒出火来的眼睛死死盯着姬无命那张像自己在镜子里头倒影的脸。
　　孪生兄弟就是这点不好，互殴的时候容易有心理障碍，尤其是姬无病这种喜欢文武双全的，他输给姬无命就是输在这心理障碍上。
　　这会姬无病恶狠狠地盯着盯着，又替对方痛了，于是他再度不屑的“哼”了一声，用力将头转向别的方向。而头刚转过去，他就惊呼大呼以及惨呼一声。
　　“啊！！！！”
　　“你这个转头都会扭到自己脖子的蠢货！”因为孪生兄弟感觉传递脖子也一阵剧痛的姬无命破口大骂。
　　扶着脖子的姬无病勃然大怒，他伸手抓住刀柄要兄弟阋墙，姬无命同时拔出刀来，只见刀光闪闪，两人轻车熟路地将一套护身刀法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演练一遍，然后向四周张望：从天而降的那些暗器已被他们的刀风斩成碎屑围在身边。
　　姬无命戴上鹿皮手套，在姬无病的护卫之下小心翼翼蹲下身子捡起一片碎屑凝神细看，那暗器不是别个，乃是——瓜子壳。
　　“这世上可有人用这瓜子壳做暗器的？”站起来的姬无命问姬无病，姬无病茫然摇头，他纵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没听说过这类独门暗器。对着茫然了一阵，姬无命和姬无病同时抬头朝身边那棵大树的树顶看去。

　　树上坐的是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一只手抱着青花的小罐，另一只手从罐里抓着瓜子往嘴里放，姬无命和姬无病看去，除去那只青花小罐，他一身上下只有三种颜色——乌黑的头发眉毛眼睛，雪白的衣服皮肤，大红的腰带。
　　姬无命和姬无病眨了眨眼睛，树上的孩子也暂时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睁大眼睛俯视着看上去似乎在发呆的他们俩。
　　“太过分了。”姬无命说。
　　“好男不和女斗。”姬无病说。
　　“哐啷！”那只青花小罐说。
　　青花小罐砸在姬无病的脑袋上，里面的瓜子洒了一地，姬无病一声“哎呦”没有叫完，就咚地倒在了地上。
　　姬无命立即后退几步，横刀在手，树上的人跳下来，朝昏倒的姬无病踢了一脚。
　　“没长眼睛呢？”
　　他抬头看看紧张的姬无命又低头看看地上的姬无病，然后朝姬无命笑了笑：“你们长得一样嘛，孪生兄弟？”
　　姬无命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我没吃糖啊，嘴巴里怎么这么甜。他有点心惊：难道我中毒了？蒙汗药？九香迷魂散？十香软筋散？杀青散？
　　“喂喂，我问你话呢！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对面白衣红腰带的孩子不耐烦地说。
　　姬无命的舌头又在嘴里转了一圈，真气迅速游走七个大周天十八个小周天。好像没什么大碍。但他仍旧不敢放松警惕，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人。
　　“算了，我懒得理你。”对面的孩子更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就要走。
　　“站住！”姬无命一声大喝，地上昏迷的姬无病被他这一声吵醒了，腰背用力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二话没说就一把抓住了前面人的手，紧接着就听见一句“葵花点穴手”，然后就动弹不得了。

　　“好功夫！”姬无命想，一招之内就制服姬无病，多可怕的武功，他的腿有点软，腿肚子还有点转筋，握刀的手手心里全是粘粘的冷汗，背上衣服被冷汗粘在皮上，风一吹透骨得冰凉，脸上的警惕表情松下来垮下来，逐渐演变成讨好的谄媚笑容，这个笑容又凝固了。
　　“放手！”一招制住姬无病的人用力地要把自己的手从姬无病的手中间抽出来，脸都涨红了，手还在姬无病的掌握中。
　　姬无病那一抓很有力，姬无命非常清楚这一点，龙门镖局家传的虎爪手也没这么大的威力。他把刀插回鞘里，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姬无病的手蜡黄而且粗糙，像个干粗活扛大包的人的手。姬无命看了看自己的手，和姬无病的差不多。
　　有对比才有发现。之所以姬无命和姬无病的手看起来像爪子，是因为姬无病爪子里面的那只手又白又细又嫩，像正月十五吃过的元宵和嘴馋时候买的糯米糕。
　　姬无命的舌头在嘴巴里转了第三圈。又香又甜的元宵和糯米糕，难怪嘴巴里会有一股甜味。姬无命又去看对方的脸，一样又白又细又嫩，因为年纪小，两腮还有点鼓鼓的，用力太大泛了红的脸像块薄薄染上一层红色的糯米糕，姬无命的手有点痒，他想伸手过去捏一捏，看看那张脸捏起来是不是也像糯米糕那样软软的，会留下两个手指印——就像和姬无病抢食物时显示自己所有权的那种手指印。
　　不过姬无病是不会在乎手指印的，除非是牙印。
　　姬无命的眼睛里闪出动物攫取食物时的贪婪光芒。
　　“葵花点穴手！”
　　没什么可说的，他也被人点住了。

　　“我跟你说啊，我可以给你解开，可是解开后你得老老实实的，听见没？要是同意就眨两下眼睛！”
　　姬无病的眼睛眨的像眼皮抽筋，十分有诚意。所以他的穴道立刻就被解开了，刚被解开他就凑到姬无命面前，叉开五指在姬无命眼前晃动，然后退了姬无命一把，姬无命保持着那个姿势朝后倒下去时他捧着肚子疯狂大笑。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点住姬无命的人在他背后摇着头叹气。
　　姬无病立刻停住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拍了拍手朝对方伸出双手：“在下姬无病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白展堂。”对方回答，看了看姬无病那双手，踌躇犹豫了一下没把手伸出去。
　　“幸会幸会！”姬无病向前踏一步，二话没说的殷勤拉起白展堂的手握着上下摇晃，一面向仰面朝天保持姿势的姬无命瞥去志得意满的一眼。
　　姬无命双眼冒火花，如果是实质性的现在四面八方已经火势熊熊。
　　“这个是我的。”刚才姬无病的眼神传达给他这个信息，姬无命平生第一次后悔为什么孪生兄弟心意相通他会知道姬无病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郁闷得要内伤。幸好他师父是公孙乌龙，而公孙乌龙是白展堂的母亲白三娘的结义兄长，所以白展堂解开了他的穴道。
　　“我叫姬无命。”从地上起来，姬无命立刻自我介绍，把白展堂的手从姬无病手里抢过来握，同时用力在胫骨上踹了姬无病一脚。
　　白展堂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继续皱着眉头看抓住自己双手的那一双爪子。这对兄弟真奇怪，跟多少年没和人握过手一样，刚才姬无命居然还对着自己呲牙，搞不好头脑有问题。他把手从姬无命的爪子里抽出来，抬头望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然后又低头看看那只碎了的青花小罐和洒了一地的瓜子。
　　“我帮你捡！”姬无命和姬无病同时趴在了地上，两双手同时抓住了同一块青花小罐的碎片，脸对脸哼了一声，放开那块碎片转向其他的。
　　“真是好人。”看着他们两兄弟匆匆忙忙地拾掇着那些东西，白展堂有点感动：虽然头脑不大清楚——连掉在地上的瓜子不能吃，摔破了的罐子不能用都不知道——但心地还是挺善良的。
　　“好了别捡了，捡起来也没用了，买新的好了。”他顿了顿脚向那两个趴在地上的人叫。
　　姬无命和姬无病又同时伸手去摸身上。没钱，出师的时候公孙乌龙给的那点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于是疑惑地朝对方望，目光充满怀疑，怀疑是不是对方用光了钱偷拿了自己的，同时在脑子里飞快盘算这一路上自己花了多少对方花了多少，结果很简单：两个都是零。
　　被贼偷了，被贼偷了，被贼偷了！公孙乌龙的得意弟子，被贼偷了！！姬无命和姬无病满脑子嗡嗡作响，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姬无病跌坐在地上，拖长声音悲叹。姬无命没说话，双眼却充满泪水凝望前方，这是个致命的打击，他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了。
　　两兄弟缓缓转头相望，就在他们要抱头痛哭的那一刹那，两只钱袋落在他们面前，正是他们丢失的。“不好意思。”白展堂叹了口气说。
　　“好手段！”姬无命称赞一声，迅速捡起钱袋揣进怀里。
　　“好本领！”姬无病也称赞一声，迅速解开护腕把钱袋塞进袖里扣上护腕。
　　“你作贼的？”干完这些事后他们转向白展堂，异口同声地问。有些感慨有些悲哀又有些欣慰。
　　白展堂点了点头：“我娘教的，没做多久。还是生手，业务不算熟练。”
　　姬无命和姬无病再度对望了一眼。
　　“这是个有前途的职业啊，咱们兄弟对此职业心仪已久，也想入行干呢。”姬无命嘿嘿笑着说，姬无病跟着连连点头。
　　“这倒简单，不过……”白展堂眼珠转了转，从姬无命身上看到姬无病身上，又从姬无病身上转到姬无命身上，“你们两个多大了？谁是兄谁是弟？”
　　姬无命恶狠狠地朝姬无病瞪过去，手指关节捏得咔吧咔吧响。“当然我是哥哥！”
　　姬无病这回居然没和他抢。“先入行为兄，小弟就仰仗白二哥帮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