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灵不异》白水盐

1、晨兴国考

　　晨兴国考，三年一度，是夏国选拔中楼各部人员的一场大考，考试要求很简单，只要你是夏国登记在册的公民，就可以参加考试。考试不论年龄，不论种族，当然也不论死活，只看你的知识储备水平，没有后门可走，一句话，谁的本事够强，谁就能过。

　　纳堪塔亚城的吸血鬼曾拜访过夏国，好巧不巧赶上夏国三年一度的晨兴国考，这位外邦的访客有幸在霍城观礼，见证每届国考的辉煌场面。

　　三头六臂的孩童追逐嬉笑，衣袂带起阵阵清风；龟壳老者拄着蟠龙木杖，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如山；还有下半身如烟似雾的生灵飘忽而过，在石板路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场景之盛大，便是樱落群岛的百鬼夜行也比不过国考恢宏。

　　而这正是夏国如今现状——妖怪与人类共生存，共建设，共生长。这幅场景，最远也可追溯至几次朝代更迭前了。

　　新历1002年时，夏国被分为四部，分别是东部，西部，南部和北部。四部之中，属南部的物种最为多样化：二十四鬼，十二狐，八龙六灵双头鹿，应有尽有，南部自古便是妖灵生长之地，又有万妖谱的存在，故又被称为，万妖圣地。

　　但不管各部自身情况如何，他们心照不宣的规矩就是——以中部中楼为首，不予僭越。

　　故此，夏国除了割裂为四部以外，与过往无甚区别。

　　国考之后，霍城会有三日的流水宴，方便四部互相交流，虽然他们私下里总吵吵闹闹，互相找对方不痛快，但在这种外交场合上又总是一派和乐。

　　“这边，往这边来。”

　　一个做工精巧的木偶推着一个肤色苍白的青年往角落去。木偶的关节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仿佛秋风吹动窗棂。青年黑发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他面色更显苍白。他步履悠闲，任由木偶牵引，腕间缝合的疤痕在衣袖摆动间若隐若现。

　　很显然，这二人都非普通人类也。

　　“阿念，你要去那边干嘛啊。”被木偶拖拽着的青年虽然嘴上问着，但身体却没有丝毫抗拒的意思，顺着木偶的力道被拉往角落去。

　　那个角落里有三人正在交谈，其中一位还顶着雪白的狐耳。在看到狐耳少女的那瞬，被称作阿念的木偶突然加快脚步，奔着狐耳少女而去，“我看见枝桃了，若是不去打个招呼，日后咱们回云归去，她能缠着你念叨三天三夜！”她精巧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狡黠，眼珠是用琉璃所制，在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她叫阿念，南部登记局名录上登记她的名字是叫做叶念一，被她推搡的这个家伙，是她的挚友，也是一直以来的搭档，叶自臣。

　　她总喊他死鬼。

　　因为他是一只魙（zhan），或者说，他是这世上唯一的魙。人死为鬼，鬼死，则为魙。

　　叶自臣懒洋洋地打个哈欠，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拈起一块桂花糕。他动作轻盈，指尖在糕点上一触即收，却稳当地将点心纳入掌心。“枝桃才没你说得那么小气。”他散漫应着，目光已投向角落里的熟人。

　　枝桃是和她的调香师父一起来的，那只总和她形影不离的鲸鱼这次没在。

　　叶自臣和阿念聊天的声音不算小，枝桃自然是听到了的，她今日穿着杏子黄的衣裙，正与两位女子交谈。听到叶自臣说到“没那么小气”时猛地回头，叉腰瞪来，狐耳不自觉地从发间竖起，尾巴也炸成了毛团。

　　“好你个叶自臣，别以为你夸我，我就不计较你瞒着我来霍城的事情了！”她咋咋呼呼地扑向叶自臣，作势要揪他的头发，被叶自臣扭身躲开，边躲边讨饶。“诶哟喂，姑奶奶，真不是瞒您啊，我来霍城是中楼安排的。”

　　“还狡辩！你有种别躲啊！”

　　“回去请你吃辛阳斋的枣泥千层赔罪好不好啊姑奶奶，诶哟您别揪我头发！”

　　旁边一站一坐的两位女士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打闹，最后以叶自臣投降为结束。

　　阿念悄悄看了一眼她俩，又飞快的收回视线，她不认识这两位，只等枝桃控诉完叶自臣来介绍她们认识。

　　站着的那位身量高挑，眉峰英挺，一双丹凤眼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而坐着的那位，膝头盖着薄毯，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她搭在扶手上的纤长手指。

　　和叶自臣打了两轮的枝桃才想起来给自己的同伴互相介绍，她有些懊恼自己真是被叶自臣气糊涂了，连这种基本礼仪都忘了。

　　“一澄！我给你介绍一下！”小狐狸凑到坐着的女士面前，轻声细语地同她讲叶自臣二人的身份。

　　叶自臣的目光这时也才落到两位女士身上，他冲二人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颔首示意。

　　叶念一见叶自臣打过招呼了，大着胆子细细打量着坐着的那位女士。

　　她这才注意到，这位女士是坐在轮椅上的。

　　枝桃跟自己伙伴介绍完叶自臣二人的身份，转头同叶自臣俩人说明伙伴的情况。

　　“这位是陈长河，是陈老先生家的嫡长女。”枝桃指引的手势落在那位站着的女士身前，“这位是余一澄，是余老太太家的孙女。”枝桃的手顺势低下去，落在坐着的女士身前。

　　叶自臣记性好，枝桃只说一个陈老先生和余老太太，他就想起来是哪两家了。

　　底蕴深厚，以丝绸生意起家的南部陈家，和满门忠烈，隶属中部军方的余家。

　　叶自臣点头，拉着叶念一向二位问好。

　　“在下叶自臣，中楼特别行动处法医组，这个是阿念，我们是搭档。”阿念操控着自己的木偶身子跟两位打了个招呼。

　　陈长河已经接手了家族的生意，这次是陪余一澄来的，余一澄考的是中楼军部的军械组，她主修的课题就是械甲制造与维护。

　　腿疾对她来说并非什么大问题，她喜欢这些东西，自然也想进入最好的地方学习和工作。

　　晨兴国考时，她考试进行的很顺利，陈长河给她安排的妥妥当当。

　　“二位好。”陈长河没有说话，是余一澄微笑回应了叶自臣的问好。

　　叶自臣倒是无所谓，叶念一也不怎么在意，二人和余一澄胡天海地的聊，丝毫没注意到那个高冷的陈长河，正偷偷摸摸地把玩枝桃的尾巴毛。

　　是了，陈长河是绒毛控，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和枝桃玩到一起的原因了。

　　枝桃是天狐，也是天狐族最小的女孩，刚诞生不到八百年，用人类的年纪来算的话，枝桃还只是个刚成年的姑娘。

　　而陈长河也不大，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未断了玩乐的心思，只是被工作困住收敛许多罢了。

　　“晨兴会要开三日，你们会留满全程吗？”阿念问道，声音带着木偶特有的清脆。余一澄闻言抬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这宴会……不需待满三日么？”

　　“当然不用！”阿念立即指向叶自臣，“这家伙当年只待了半日就溜了，还编了个‘丝竹管弦恐惧症’的幌子。”她说得兴起，木偶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险些打翻茶几上的杯盏。

　　余一澄掩唇轻笑，眼角漾起细碎的笑纹。

　　“那我和长河应该明日便会离开，枝桃呢？”枝桃挠挠头，余光瞥向不远处正与同行交谈的师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可能得等师傅看怎么安排了，不能和一澄你们一起了。”

　　“那就来日再会？”

　　“嗯，来日再会！”

　　余一澄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回南部之后，若有事需要帮忙，也可来余府寻我。”

　　“一言为定！”

　　暮色渐浓，琉璃瓦上映出晚霞的瑰丽色彩。叶自臣拈起最后一块点心，酥屑沾在指腹，他轻轻吹了口气，看着碎屑如金粉般飘散在渐起的晚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