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示箴言》白水盐

2、合作的筹码

　　“失败，靶点分子未消失。”

　　“失败，异常结构依旧存在。”

　　……

　　“失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菏汀静静看着梦中那个为他注射药物的研究员。对方的面容已经模糊，漫长的时光早就模糊掉太多细节了。

　　他感到有些无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重温这个场景了。他那双浅灰色的瞳孔空洞无神，也丝毫没有药物注入后应有的剧烈痛楚——毕竟，这只是梦境。

　　「天快亮了。」

　　一个声音从旁响起。他转过头，看见研究员身边站着一个与他容貌几乎一致的“人”，除了那双眼睛——菏汀的眼睛是一种死寂的浅灰色，而对方的眼睛，则是一种暗沉的、发红的黑色。

　　「你该走了，菏汀。」对方又催促道。

　　菏汀点点头，末了，指了指身上这些埋入他皮肉下方的细管：“下次换一个场景吧，这个上次用过了，总这么折腾，我也挺累的。”他微微蹙眉，思索片刻，提议道：“我记得第674场实验的药剂是口服的，味道不错，是甜的。”

　　对方没有回话。菏汀也不在意，摆了摆那被管线缠绕的、虚幻的手臂，身影便从梦境中消散。

　　窗外的阳光射入屋内，菏汀睁开眼，坐起身，又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意识才完全回笼。

　　现在是诺恩斯纪年（Norns Era）第372年。距离那场席卷世界的“热病”（Fever）爆发，已过去三百余年。而他也像一具行走的尸骸，存活了三百多个春秋。

　　他目前的身份，是黑鲸生物科技实验室的最高首席，主要负责“地衣”（Lichen）病毒的研究。

　　在上个世纪末，他是首批出现身体异常症状的患者之一，同时也曾是世科院年轻的研究员。因为这热病，他从研究者沦为了被研究的实验体。上万次的药物试验打散了他体内的分子结构，在与这种病毒结合后，他最终死在了实验台上。

　　直到那个自称“世界意识”的存在跟他对话，要求他活过来，又跟他签下那份莫名其妙的协议之后，他才再度苏醒。

　　那个世界意识倒是说话算话，爽快地满足了他的要求，将他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实验室转移出来，并赋予了他一些“特权”。

　　比如，不老不死。

　　又比如，将他体内的感染度大幅压制，绝大部分转移给了“另一个他”，而他自己仅承载了10%。

　　他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活着”，并拥有如此特殊的体质，全都拜那场交易所赐。世界意识无法改变他已死亡的既定事实，只能“唤醒”他，维持他身体的完好程度，以及一定程度上帮助他的主治医生“治疗”他。

　　又静坐片刻，他彻底清醒过来，起身穿衣，走出了房间。

　　黑鲸生物科技实验室坐落于一艘鲸鱼状的巨型飞空艇上。此刻，这艘飞空艇正停泊在名为“恩玛纳塔”（Enmanata）的浮空城港口，此地素有“人间天堂”的美誉。他此次陪同实验室负责人前来，是为了一项重要合作，谈判期限为五天。

　　菏汀对此感到无聊。他并不负责条款制定，只是因为他研发的产品是本次交易的核心，负责人才带上了他，美其名曰“尊重他的意愿”。于是，菏汀在恩玛纳塔过上了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反倒比在黑鲸上更显自在。

　　恩玛纳塔的整体结构近似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居住层越高，代表身份越尊贵。昨日旁听会议时，他暗自记下了会场显示的布局图。图上标注极为详细，甚至每一层内部都还有着森严的等级划分。

　　他并非初次到访恩玛纳塔。他记得上次来时，这里的管理者并非眼下这位，那时的恩玛纳塔也尚未建立起如此严格的等级制度。

　　所谓的谈判会议，实际上主要是黑鲸的负责人与恩玛纳塔的外交官在交锋，其余大多数人则借此机会互相交换信息和利益。菏汀对谈判结果不甚关心，却对那些流动的小道消息颇感兴趣。他无意中听到有人谈论一种神奇药膏，据说是一种效果极佳的遮瑕用品，能掩盖各种瑕疵，甚至包括……感染后出现的诡异花纹。

　　这引起了菏汀的注意。恩玛纳塔向来以“零感染”的净土自居，这种明显是为感染者准备的商品，竟能在此地流通，甚至消息传到了上层人物的耳中？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于是，他特意打听了购买渠道，决定趁此机会一探究竟。

　　这个世界的感染，并非如旧时代小说里那般将人变成无脑的丧尸，而是走向了另一种发展方向。

　　在末日爆发前，各国政府旗下曾有一个特殊组织——“斗神组”，吸纳的便是那些拥有特异能力的人士，对外则宣称是隶属于军方的特殊部门。菏汀也是进入世科院后，才接触到更多内幕。

　　例如，斗神组成员虽拥有异能，却极难繁衍后代；他们的寿命也因其能力不同而有长有短，但大多异于常人。

　　末日后，“地衣”病毒则让感染者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类似异能的能力。但他们也必须承受相应的痛苦，身上会蔓延出奇异的花纹。能力越强，所承受的痛苦通常也越剧烈。

　　人类的承受力存在极限。经过无数次实验和常规数据收集后，黑鲸公布了大多数感染者所能承受的感染度临界值——70%。低于此数值，感染者尚能依靠药物勉强维持正常生活；一旦超过70%，巨大的痛苦会将人逼疯，并急剧加速器官衰竭，导致死亡。死者尸体会迅速僵化，变成一种石质般的“砂”，成为新的传染源。

　　恩玛纳塔，这个对外宣传完全没有感染者的“天堂”，真的如表面那般纯净吗？菏汀深表怀疑。恩玛纳塔容纳了大量幸存者，却有着严格的等级划分。最底层的人群中，是否早已有感染者混入？这一点，谁能保证？

　　况且，一个没有感染者的地方，却如此急切地想要买断黑鲸用于抑制感染的“亚当”（Adam）技术，其背后目的，令人玩味。

　　诺恩斯纪年372年8月，恩玛纳塔下层，贫民窟。

　　一个身着病号服、外披米色风衣的男人，慢悠悠地走过一栋栋临时搭建的避难所。在这破败的环境里，他的装扮显得格格不入。

　　「你来这儿做什么？」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周遭一片寂静。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继续前行，如同闲聊般在脑中回应那个声音。

　　“黑鲸与恩玛纳塔的谈判，期限五天，今天是第四天。核心内容和附带条件昨天就已敲定，今天只是走交接流程。”他从风衣口袋中摸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挑了一颗粉色的，拆开包装塞进嘴里。

　　“我从恩玛纳塔某些人口中听到了有趣的东西，一种药膏。我是来取货的。”是那个提供消息的人指定要在这里交易。后半句他没说，脑中的声音也暂时沉寂了。

　　目的地是一间破旧的木屋。在这个年代，木结构房屋已相当罕见，周围的避难所多是金属材质，唯独这一户是木屋。

　　他按照约定，敲了三下门，停顿五秒，又拍了两下，再停三秒，低声道：“三两珍珠粉。”

　　巷子里寂静片刻，木门吱呀一声裂开一条缝，一个灰白色的铁盒被从里面推了出来，“哐当”落在地上。铁盒上没有任何生产信息、日期或许可编号。门随即关上，门后再无动静。

　　「就为了这么个东西？」

　　他弯腰拾起铁盒，在手中掂了掂，仿佛得了什么宝贝，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回走，同时不忘对脑中的声音解释：

　　“这东西，他们叫它‘新生’（New Life）……说不定，能帮我们早点完成那场交易。”

　　脑中的声音不再言语，巷子里只剩下男人轻浅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最终，在黑鲸的负责人看来谈判结果颇有瑕疵，但在菏汀眼中却堪称“完美”收场——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条约也顺利签署。负责人对恩玛纳塔提出的“亚当”技术买断条款极为不满，认为其过于霸道。

　　“亚当”是菏汀研发的一种外接隔离设备，用于抑制感染，原本只供应黑鲸和另一个名为“赤子”的感染者组织。

　　恩玛纳塔方面最初只要求授权，后来却得寸进尺要求买断。黑鲸的负责人，那位年约三十多岁、长相幼态却手段狠辣雷厉风行的男子，一度在此条款上坚决不退让。

　　然而，当恩玛纳塔的人得知菏汀对那种小药膏感兴趣后，主动提供了渠道，并免费赠送了他一大盒。菏汀便以“拿人手短”为由，直接拍板同意了买断协议。

　　“博士就这么同意了？那么霸道的条款……”

　　“听说对方送了他什么东西，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飞空艇上，人们窃窃私语，但只敢在私下议论，半点不敢传到正主耳边。谁都知道，这位最高首席性格阴晴不定，是个不折不扣的“怪胎”。偏偏这个怪胎又能持续研发出有效的药剂。黑鲸上下大多不喜欢他，却又不敢得罪他，生怕在下次试药时被“特殊关照”。

　　但也有例外。比如现在，当菏汀从恩玛纳塔返回，正准备带着他的“战利品”钻进实验室时，去路被堵住了。

　　一个酒红色狼尾长发的女人蹲在他实验室门口。她穿着工装背心和迷彩裤，身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英气而隽秀的脸上脏兮兮的，迷彩帽压得很低，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菏汀扶额，感到既头疼又无奈。“怎么了，曼珠(Manju)？”

　　地上的女人闻声猛地抬头，刚才那副厌世的表情瞬间消失，变得有些委屈。

　　“你可算回来了！我的药，吃完了。”她捏着自己的衣角。

　　菏汀皱眉：“这才多久？你去医疗组检查过了吗？”

　　曼珠摇头：“许秋(Qiu Xu)说，我身体指标没问题，感染度也没有升高。她让我等你回来给你看。”

　　菏汀点点头表示知晓，将曼珠带进实验室，让她坐在椅子上别动，等他准备检查器械。

　　曼珠乖巧地点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晃着腿。而不远处的工作台上，正放着一份属于她的档案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