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示箴言》白水盐

1、合作愉快

　　四周漆黑无比，一片死寂。这片空间的正中央，有一位青年躺在地上，他的胸腔缓慢起伏着，空间里很安静，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只有这个青年在这里。

　　菏汀苏醒时，面对的便是这样一个绝对死寂的空间。黑暗吞噬一切，没有一丝人烟，连往日烦人的喧嚣也彻底远去。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躺在地上，浅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具尸体般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在静待生命的终结。不知过了多久，空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响起，带着试探的意味问道：

　　“你想活吗？”

　　菏汀没有回应，维持着原姿势一动不动，如同未曾听见。那声音不死心，换了个问题：

　　“你想继续做研究吗？”

　　菏汀依旧毫无反应，似乎没有什么能再激起他的兴趣。那声音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住，沉默了片刻，最终问道：

　　“究竟怎样，你才愿意活下去？这个世界需要你活着。”

　　听到这句话，菏汀终于动了。他抬起眼皮，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虚空中，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声音立刻带上了一丝高昂的情绪，但说出的内容却有些颠三倒四。菏汀默默听着，努力提取关键信息。

　　对方的意思大概是，他是这个世界的“反派”，依照原本的时间线来说，他不应该在此时死亡。他的突然离世导致世界时间线紊乱，濒临崩溃。作为世界意识，祂暂停了时间。

　　祂说，这个世界需要他活下去，需要他来带领世界寻找新生。

　　“所以，我活着，那个世界才能继续存在？”菏汀缓慢地梳理着信息。对方激动地表示认可，并急忙补充：“但你已死亡，我无法违背你的意愿强行复活。只有你同意，我才能送你回去。”

　　“为了保证双方的利益，我会和你签订协议，协议上的内容是你我都需要遵守的，你也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合理范围内我都可以满足你。”

　　祂顿了顿，似乎察觉到菏汀兴致不高，又强调：“协议要求你做的事只有一件：活下去，直到解药问世。”

　　“为什么？”菏汀没有直接答应或拒绝，只是困惑，“我不该如此重要，这世界应该离了谁都能运转。”

　　祂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陷入良久的沉默，这片漆黑的空间又重归死寂。

　　四周太安静了，距离祂上一次开口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菏汀以为祂已离去，那个声音又忽然响起，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是妥协了一般：“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是为你而存在的，菏汀。”

　　菏汀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这些。“为……我？”这不可能，他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出生于2563年的冬月，天资聪颖，连跳三级进入京大，十六岁大学毕业，保研进入了群英荟萃的华大，及其幸运地拜在许教授的门下。

　　他跟着许教授学习期间，因为有天赋又肯下功夫投入研究，在研究生毕业前，许教授将他推荐给了当时就任于世科院，主攻化学方向的宋院士。

　　也是因为许教授的推荐，他得以进入世科院，跟随宋院士深造。他在宋院士门下一路读到博士毕业，毕业后又立马加入了世科院，继续跟随宋院士做研究，而那年的他，只有二十二岁。

　　他是最早受病毒感染的那批人中的一个。彼时的他，一边竭力抑制自身异变，一边努力钻研病毒，以求找到解除病毒侵蚀的解药。然而，还没等他研究出什么结果，意外就先追上了他。在二十三岁生日当天，他被同科室的学长以庆祝为名，囚禁在实验室里，成了对方课题的人体实验品。

　　这种情况持续了近一个月，才被察觉异常的宋院士撞破。但宋院士权限不足，不仅没能救出他，后来更是无力阻止菏汀，连带着那一整个团队都被转移至海底城市科罗蒂亚。宋院士只能暗中周旋，联系各方，逐步获取项目权限，终于在2587年冬月——菏汀的二十四岁生日当天——全面接管世科院，并立即叫停了那场非人的人体实验。

　　可惜为时已晚，就在实验被叫停的同时，菏汀死在了实验台上。

　　他的人生太短了，如昙花一现那般，乏善可陈。他的老师又是一个很纯粹的学者，为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学生学会了算计，学会了那些职场上的尔虞我诈，只为了把他从实验台上抢下来。

　　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也没有什么宏伟的理想，只是怀着“海洋污染加剧，山川湖海蒙尘，生态岌岌可危”的认知，拼命学习，汲取知识，试图寻找出路。

　　可他什么还没来得及做，就先倒在了自己追寻道路的实验台上。

　　“我不相信你说的。”菏汀从地上撑起身，站在无尽的黑暗里。他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狰狞的伤口，青紫痕迹蔓延入衣物之下。

　　“如果这个世界为我存在，我为何要经历这些？为何会死在我最热爱的实验台上，死于我已决定要为之奉献一切的事业？”他低垂着眼帘，声音颓丧，“我不信你。”他抿了抿唇，却低声道，“但我确实……很喜欢这个世界。”

　　他浅灰色的眼眸依旧缺乏神采，却泛起红晕，逐渐被一种暗红取代。他整个人的气质在此时陡然转变，从失去希望的破败玩偶，化作了被触怒的困兽。

　　“他不信这些，我也不信。”‘菏汀’，或者说，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意识冷然道。

　　世界意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略显慌乱，祂迅速意识到这是菏汀的另一个意识，祂急切地解释：“我明白你们可能不信。但这不是请求，是交易。如果‘你’拒绝，那么‘你’和他，都将永困于此。若‘你’同意，我会拟定契约，并可实现‘你们’的一个愿望。”

　　‘菏汀’没有说话，他看着虚空，目光没有落在实处，片刻后，如同达成了什么协议一般，他的眼睛很快被浅灰色覆盖，恢复了先前那副病歪歪的纸娃娃的样子，“只要活到药剂出现就行，对吗？”他轻声确认，得到肯定后，极淡地笑了笑，“既然如此，谁研制出来的，都无所谓吧？”

　　“我同意。”

　　“尽管我不喜欢人类，但这个世界本身……很美，我很喜欢。”

　　“合作愉快……希望结束时，你能遵守诺言。”

　　菏汀的身影从这片空间消失。良久，空寂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