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絮》池巧

7、Chap.07

　　林向晚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暗暗吐了口气，只好跟着转换话题：“太多了，吃不完的。”
　　江叙没吭声。

　　安静片刻，林向晚小心试探：“我昨晚，没吵到你吧？”

　　昨晚……
　　她身上很香，紧紧抱着他不撒手。
　　眼泪很多，流不尽似的，肩膀也一颤一颤。

　　为什么要哭呢？
　　江叙抱她坐在身上，这样问出了声。

　　可林向晚什么也没说。
　　嘴巴里除了时断时续的呜咽，其他秘密倒是守得紧。

　　一声接一声，竟把他听石更了。

　　把人放上床，轻轻擦掉脸上干涸的泪渍，江叙终于能近距离好好看她。
　　尽管素面朝天，却仍粉雕玉琢地犹如一件精美的瓷器，褪去了曾经活泼的稚嫩，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
　　这些年会有多少追求者？
　　江叙不敢再往下想。

　　进了浴室，水汽弥漫中江叙闭上了眼，面前是她尚且清晰轮廓分明的脸庞。
　　很香、好香。
　　浑身上下都是香香软软的。

　　手腕上下□□。
　　把她关起来就好了。
　　锁在房间里，不让任何其他人看见她，闻到她的味道，听见她的声音，触碰到她的身体。
　　让她的世界从此以后都只剩下他一个人，全心全意满心满眼都只有他……
　　这是应有的惩罚，不是吗？

　　浴室墙壁脏了。

　　用毛巾随意搓了两把湿润的发梢，江叙赤裸着上半身走出去。
　　看见半床被子拖在地板。
　　什么睡相？！

　　江叙一手抓着头上的毛巾，一手将被子扯上去盖好，他身体稍俯，掖住被角，发丝上残余的水珠滴下。
　　起身。
　　水珠从她眼角滑过。
　　像眼泪。

　　江叙喉结轻滚，目光停留在她下半张脸上，唇瓣滚烫。
　　他知道那儿是软的。
　　……

　　怎么又不说话了？林向晚闷闷地想。
　　那应该就没事吧？毕竟，要是她真不小心把客厅弄得一团糟了，江叙肯定会嫌弃地把她连夜扔出去。

　　侍应生敲门而入。
　　彻底断绝了她多余的顾忌。

　　余光里一杯海蓝色的冰饮料被放在了江叙那边，梦幻而绚丽，林向晚舔了舔唇，怀着小小的期待。
　　然而，几秒后，服务员直接带着托盘转身。
　　她面前还是那杯应付人的，寡淡十足的免费温开水。

　　顿了两秒，林向晚很小声嘟囔：“我也想喝。”
　　江叙淡淡地瞅了她一眼，权当没听见，抿了口饮料，又翻看起手机来。

　　侍应生并未走远，耳朵机灵地竖着，立马折返，从桌下抽出点菜平板：“美女，你想喝点什么？这几款都还不错。”
　　“……”林向晚沉默着。
　　同样沉默的还有江叙，他的注意力从手机上挪开。

　　心里默念了五个数，林向晚想，没反对应该就算同意吧。
　　“这个。”她扫视一遍，盯住最漂亮的一张示范图片，食指秀气地指了指，“一杯这个，多加点冰，谢谢。”

　　江叙抬眸，目光慢慢拉长到平板界面上的菜单。

　　与此同时，服务员点了点头，操作起来。下单前一秒，江叙不容置喙的声音冰冷：“不许点。”

　　林向晚和服务员齐刷刷看过去，江叙微蹙着眉，唇线平直，脸很黑，威压十足。

　　服务员左右为难，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表情像在问“我到底该听谁的？”。

　　还未等林向晚发话，江叙便再度开了口，语气很直接：“你可以走了。”
　　看样子是听他的，服务员一眨眼的功夫跑没影了。

　　林向晚微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包间门被轻轻带上，江叙想起那不自量力的举动，语调虽平却带着嘲：“四十度的酒你又能喝了？”
　　还多加点冰，什么日子自己不清楚？

　　林向晚垂着头，原来“白兰地”是酒吗？她以为这么好听的名字是饮料来的。

　　江叙气得胃疼：“不想喝就让人把水撤走。”
　　林向晚委屈地撇嘴：“我要喝的。”
　　握住了那唯一一杯温水，生怕被拿走。

　　菜肴一道道摆满桌面，受过专业培训的服务员站在桌边仔细拆卸海鲜。
　　也许是有第三人在场的缘故，饭桌上再没有任何交流。

　　从商场出来，林向晚打开地图搜寻附近的地铁站，得从地下通道过去马路对面。
　　江叙在前面走得飞快，林向晚步伐却越来越慢，距离被拉大，她往通道口瞄了两眼，离开应该不用打招呼吧？
　　毕竟来的时候说好到地铁站就行。

　　她又看向江叙的背影，直觉他估计还有事要忙。
　　干脆往地下通道入口走。
　　然而林向晚没走几步，不经意抬眸望向江叙那边时，男人却站定，插着兜，冷冷地盯视她。
　　目光带着极强的威压。
　　他一句话都没说，意思却十分明了。
　　林向晚蜷起手指，又低着头走回去。

　　车上不冷不热，林向晚扣好安全带，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沈嘉禾：【化妆室的衣服我喊了闪送，挂门把上了，起床了记得赶快赶快拿！】
　　沈嘉禾：【/图片】
　　林向晚轻轻打字：【我知道啦，嘉禾你真好！】

　　说到衣服，礼服还在后座！
　　要是刚刚真走了，以后还得再麻烦江叙，他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把她喊回来的吧。
　　可是现在汽车要开去哪呢？
　　林向晚紧抿唇，不知道要不要开口问。

　　正在这时，车内显示屏有电话进来。
　　江叙斜睨一眼，降下车速，空出只手按接听。
　　“叙哥，飞迅的小王总约下午吃饭，他上个月又去澳门待了一星期……”
　　林向晚嘴巴闭得紧紧地，一动不敢动。
　　江叙语气听不出情绪，打断：“推了。”
　　小七又道：“他人现在就在临大，不知道从哪听说的你前几天去那了。”
　　江叙轻蔑呵笑一声。

　　电话挂了，被迫听了全程的林向晚默默咽了咽口水，原来江叙对待工作也是这种态度。
　　不是只对她这样。

　　又开了一段路。
　　林向晚认清了周边的环境，结合方才的电话，她想，江叙可能现在就是要去临大附近谈工作。
　　呼。
　　那她可以不用尴尬地主动提出来了。

　　汽车驶入临港大学正门前的主干道后，林向晚远远看到必经路段的停车区域一辆白色轿车旁站着的年轻男人缓慢走了过来。
　　而江叙也在这时候停车。
　　从中控台摸了包烟，江叙拿出火机，偏头拢火，点燃，下车。

　　开门的一瞬间，年轻男人透过缝隙朝车里探究一眼，果然是昨晚那个女人。
　　像是知道了什么莫大的把柄，他胸有成竹地笑起来，伸出手。

　　江叙关上车门，只是吸了口烟，没有任何要同他握手的打算。

　　年轻男人挑眉，收回手：“江总最近经常回母校啊，前几年就听说过，临大美女如云，今天过来一趟，亲眼看到，确实不同凡响。”
　　于二代纨绔而言，女人是拉近距离最好的社交方式。

　　江叙很轻地勾唇。
　　烟灰断下一小截。

　　“我不喜欢别人觊觎我的东西。”江叙虽笑着，神色却漠然无比，“不管哪一方面。”

　　年轻男人表情僵住，愣了几秒圆场：“江总这是哪儿的话，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喜欢这一款，我可以给你再安排几个。”
　　江叙看着他：“小、王总，你可能对我有些误解。”
　　“？”
　　“我呢，不比你爸好说话。”

　　“……”威胁意味太重，辈分一下子拔高，年轻男人脸都气绿了，嘴唇张合半天，却什么都说不出。

　　车里的林向晚虽听不见外面的谈话，但同样心情紧张，坐立不安。
　　她和江叙之间的关系……现在出现在这种半工作场合，实在有些怪异。
　　被人误会了怎么办？
　　可好像也不能直接一走了之。

　　林向晚还沉浸在不知所措的遐想中，车门再度被打开。
　　她的注意力被拉回。
　　抬头看到那个年轻男人已经走开，很快将车开走，而江叙，只是降下半截车窗，又点了根烟。
　　却没抽，将胳膊伸出窗外，任它燃烧。

　　被这种赌鬼缠上真是个麻烦，江叙在心里想了想王家二代这些年涉足的产业，穷途末路下还不知他会做出些什么，以前他断然不会担心这些，但如今。

　　林向晚如坐针毡，扭了扭屁股，发出细微的声响。

　　等那辆车驶出视线，江叙才稍斜眼看向副驾，语气一如既往地听不出情绪：“你还不走？赖上我了？”
　　“……”

　　林向晚眼皮动了动，反应过来，迅速解开安全带，她眨眨眼，似在思索，最后开车门前轻轻说了句谢谢。

　　过了马路，再回头时，江叙已经汇入车流。

　　不着急回家，林向晚先去礼服店还了衣服，店员小姐姐一如既往地热情。
　　按照她们那晚定下的合约，礼服店会将拍摄的照片洗出来放在店内以做宣传。
　　倒也没看见有什么照片。
　　可能是还在修图？
　　不过也可能是，老板翻看了那天的照片，发现她实在没什么当模特的潜质，于是就此作罢。

　　走出店，犹疑片刻，林向晚拿出手机。
　　尽管江叙对她的态度不那么尽如人意，也不愿意听她说以前的事，可这两天，她确确实实得到了江叙的帮助。
　　林向晚知道，江叙骨子里其实很淡漠，对任何人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请她吃饭什么的已经算是顾念旧情了。
　　于情于理，她都不能理所当然接受。

　　在微信搜索界面输入江叙以前的电话号码，林向晚其实也不敢确定江叙还有没有在用这个号码，但是目前，好像也想不到其他的可以联系上他的方式了。
　　甚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还一字不差地记得这个号码。

　　手机停留的界面弹出个熟悉的黑色头像，昵称是字母J。

　　林向晚深呼口气。

　　她早已经换了手机号，以防江叙不知道这是她，林向晚在申请处填了自己的名字，忐忑地按下添加好友，随后摁灭屏幕，回家。

　　从礼服店回来的那晚，她照常看私信时，其中一人的私信内容引起了她的注意，只是当时实在没办法集中精力去分析，便搁置到了现在。

　　林向晚拿出平板，重新打开那个聊天框。

　　【博主你好，前两天刷到你的视频，内容十分受用，很感谢你能一直坚持普法，为我们普通人学习法律提供了一个渠道。我想把我的故事分享给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条私信。】
　　【我和我老公2012年结婚，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一个月前我突然发现他这些年一直有出轨的行为，脑袋都懵掉了。】
　　【冷静后我决定暂且不和他对峙，婚是一定要离的，但是我很害怕他会提前转移财产，最后鱼死网破，我和女儿只能净身出户，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
　　【他们家重男轻女很严重，我身体不好，婚后只生了一个，他对我一直都挺好的。只是他的父母，因为我生的是女儿，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帮过我们。我那时候年轻，听了他的话留在家里做全职主妇，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工作。】
　　【我们从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从没想过有一天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对家里的财产状况一无所知，很害怕，但并不是怕我离婚后拿不到钱。】
　　【我女儿叫茜茜，快上小学了，她不应该跟着我吃苦。纪伯伦在诗里写过“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我很惭愧，没能经过她的同意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也没办法为她提供一个完满的家庭环境，但至少，应该拿到属于她的那份钱。】
　　【我偷偷找了律师，目前情况发展的还算稳定。如果你能看到我的私信，可以将我的例子发出去，男人十之八九靠不住，别原谅别回头。】
　　【说出来可能矫情，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说变就变了。】
　　后面是林向晚当天的回复：【谢谢你的投稿，你很勇敢也很聪明，捍卫了自己的权利，也保护了你的女儿。我会好好制作这期视频，也希望能帮到更多人。再次感谢！】

　　林向晚来来回回翻看着私信，文字很平淡，但她却能感觉到屏幕背后那位素不相识的女性是抱着何种心情打出这些文字的。

　　女性因为生理上的弱势，在婚姻关系中天然地承担了更多，她们中大部分会因为生育、因为所谓的家庭，放弃原有的工作、从前的好友和独属于自己的生活。
　　然而，却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到应得的回报。

　　林向晚将案例用自己的语言重新整理了一遍，理清思路，指出在遇到类似情况时应当通过何种手段尽力维护权益，遭受更少的损失。
　　当然，她没办法罗列出所有情形，面对复杂的实务，还需要律师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分享这个案例的主要目的也不在于遇到此类事件可以如何操作，她和这位母亲更想传递的是——
　　女性的意识觉醒。

　　这是个亘久弥长的议题，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林向晚不想将这个话题放得过大，仅聚焦于眼前的情形：
　　无论“你的老公”是否还心怀愧疚，东窗事发后是否还愿意补偿你，你都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保持冷静，收集证据，第一时间找到律师，掌握了主动权才有了谈判的资格。
　　请不要一味相信相信再相信，原谅原谅再原谅。哪怕没有勇气脱离现状，也不应妄自菲薄，自甘倒霉。
　　世界诞生于裙摆之下。
　　妳已经很棒了。

　　等到理清所有的稿子，林向晚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

　　透过窗户看过去，外面天色渐晚，楼与楼之间紧挨着，在这里，甚至阳光都是稀缺资源。每过傍晚，时不时会传来几句声嘶力竭的对骂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她微微叹了口气，好像自己过得也不是很好呢。

　　又活动了一下筋骨，林向晚才想起来手机的事情。她闭了闭眼，平复心情，像接受审判般，打开微信——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