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絮》池巧

1、Chap.01

　　元旦假期刚过，临港市迅速入冬。
　　雨点渐停，夜幕下一辆银黑色轿跑降速避开人群，最终停在临港大学正门旁的空地。
　　见状，副驾的男人从手机中抬头，抱怨了句：“你他妈开进去啊！”

　　正值课后，学生们一窝蜂似的涌出校门，目光渐渐汇集在门口这辆闪瞎眼的百万级豪车上，不少人拿出手机正大光明拍个不停。
　　主驾驶位的男人有些烦了。
　　“还不滚？”
　　“……”被下了逐客令，陈辞语气略带不爽，“你这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吧？”

　　“咔哒”一声，拇指擦上火机，男人偏头点了支烟，微眯着眼盯向他。
　　陈辞被这一眼看得打了个抖。

　　几秒后，副驾车门被打开又关上。
　　路人还来不及看清主驾的男人，跑车即扬长而去。
　　轰鸣声很快被校内图书馆楼顶悠远、沉重的整点钟声覆盖。

　　-

　　某栋教学楼内。
　　林向晚抬头看了眼墙壁的挂钟，晚上七点了。
　　教室现下只剩她一人。

　　面前摊开的书本还剩最后一页，笔尖在泛黄的纸张上沙沙滑动，做出标记——
　　“爱命运才是至爱的境界。”
　　林向晚缓缓合上封底，从座位上起身。

　　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刚出教学楼寒气便扑面而来。
　　林向晚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将脖子上的围巾绕紧，借着昏黄路灯辨认路面积水。

　　又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响。
　　像是提前获悉内容，林向晚注意力仍放在脚下，边拿出手机，屏幕亮光打在她雪白的脸上，宛若一朵清冷无暇的睡莲。

　　“晚晚，你真不要我陪你？”
　　电话那头沈嘉禾略带气馁的声音传来。

　　两人同为视频平台某站的博主，相识多年。
　　明天是该平台举办的一年一度的百大博主颁奖典礼，沈嘉禾人气高，今年刚好入选获奖，便拉着小透明林向晚陪她一起去。

　　“临大对面就有一家礼服店，我先过去看看。”林向晚声音很轻，“你来回一趟太麻烦了。”

　　沈嘉禾微微叹了口气，她准备礼服的时候就有说过送林向晚一条，但被委婉拒绝了。

　　冷风吹得鼻头通红，林向晚皱皱鼻子：“嘉禾，谢谢你。”

　　“那你等会试衣服要拍给我看，我都不敢想你打扮一下得多漂亮！”

　　刚欲回应，林向晚忽地撞上来人。
　　下意识抬头，面前是一个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的男人。

　　她微蹙眉，迅速后退两步，脚下传来一阵湿凉。

　　唔，还是踩到了。
　　但此刻顾不上这些，林向晚极快地道了声歉。

　　男人并未看她，只点头表示没事，似乎也在打电话，他骂道：“江叙，你有病吧？刚不是还赶我走？现在才他妈过了几分钟？……”
　　声音随着步伐渐行渐远。

　　jiangxu？
　　好多年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林向晚愣在原地，心头莫名浮起一丝紧张，她不自觉回头看了眼，刚刚那人已经消失在视野。

　　黑暗中，她恍了神，莫名想起了那张轻世傲物的俊颜。
　　指尖掐进手心。

　　“晚晚？”沈嘉禾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不再去想刚刚的小插曲，林向晚甜甜地应下：“好啊！一定拍给你看。”

　　-

　　临港大学对面有条全市著名的小吃街，即使是冬天，外面依然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昏黄的灯影骤时变成了被车辆和人群横七竖八切碎的五彩斑斓。

　　信号灯变红，斑马线前行人交汇，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
　　“明天有那个百大的颁奖典礼，听说现场就在金泰广场附近，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倒是想去，关键没票啊。”
　　“前几天有人在朋友圈送票来着，可惜我没拿到。真的好想去啊啊啊。”
　　“我也是，今年还有那个长得巨漂亮的美妆博主‘嘉小禾’，我粉她好多年了。”
　　“……”

　　林向晚笑了笑，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两个模样略带稚气的女孩手挽着手聊得火热。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沈嘉禾的聊天框。
　　【路上遇到你粉丝了。/羡慕】
　　沈嘉禾几乎是秒回：【我都这么红了？】
　　林向晚：【看来你对自己认知不足啊】
　　沈嘉禾：【我说真的晚晚，要不你来和我混吧，别当什么苦逼的法律博主了，还不露脸，简直是暴殄天物，浪费了你的美貌啊！】

　　沈嘉禾话里话外都带了点惋惜。

　　言下之意像是在说：你要是来做美妆博主，不，哪怕只是稍微露一下脸都不至于这么多年过去才这么点粉丝。

　　林向晚抿了抿嘴，这也不是沈嘉禾第一次这么劝她了。
　　但她总觉得这样吸引来的粉丝就不是真的来看她普法了，似乎违背了她做博主的初心。

　　一阵风吹过，顺着嘴角缝隙直直地往胃里灌，林向晚不禁打了个寒颤，伸出一只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红灯还剩五秒，人潮开始涌动。
　　她低头打字：【我先过马路，等会再聊】

　　在这个时候，林向晚隐约听到左后方传来了几声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叫卖声。
　　偏头望过去，花坛边坐了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奶奶，脚边的提篮里装着黄澄澄的柑橘。

　　林向晚看了眼绿灯，轻叹口气。
　　逆着人流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您好，这个橘子怎么卖啊？”
　　老奶奶热情地咧嘴笑：“五块钱十个。”
　　说着，剥开个橘子，果肉饱满水润，“很甜，小姑娘你尝尝。”

　　林向晚接过，掰了一小瓣放进嘴里，丝丝凉意顺着口腔向下滑去，身体不禁微微轻颤了下。

　　柑橘装了满满一袋，老人喜笑颜开，边扒拉边用方言细数：“三十二，小姑娘，十五块钱。”又扯过两个塑料袋套住，额外塞了几个橘子进去。

　　林向晚准备拿手机付钱。
　　又想到什么似的，找旁边摆摊的中年商贩换了二十块钱，回笑道：“只有二十，您别找了。”

　　老人摇头，手伸进破布衣服里，从里面掏出个黑色塑料袋，打开，又一层白色塑料袋，最后从一沓零散现金中翻找出五块的纸币，硬塞进她手中。

　　在灯影中愣了片刻，林向晚伸手摘掉脖子上的围巾，轻轻绕在老人脖颈处。
　　“小姑娘，我不冷，你快围着吧。”
　　她按住老人准备取下围巾的手，又理了理，说：“我家很近的，您卖完了早点回去吧。”怕老人跟上来，提着橘子迅速起身走了。

　　冬天不是个好熬的季节。
　　再次站在斑马线前，林向晚低头，视线落在手指上，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上面触目惊心的冻疮。

　　不远处人行道阴影里。
　　步行而至的男人看了眼围巾的新主人，食指抖了抖烟灰，而后紧紧凝视着那道纤瘦的背影。
　　他似乎是轻呵了一声，再度衔上烟嘴，猛烈燃烧的猩红勉强压制下汹涌狂跳的心脏。

　　道路尽头的轿跑车身，最后一滴雨水蜿蜒而下。

　　-

　　没了围巾，冷风从脖颈处直往下窜，霸道而蛮不讲理。
　　橘子很重，林向晚没法快步走过去，等到了地方，整张脸都冻得泛红，耳朵更是没了知觉。

　　礼服店在巷子深处，没有店名，门口招牌上只画了个简约的月亮，闪着透亮的黄光，在附近一带小有名气。

　　盯着招牌看了几眼，模糊中感觉，六年前她来这的时候，这家店应该是有名字的。
　　那时她大一，被选中主持学校晚会，主持人礼服原是学生会负责安排的，但是江叙认为不好看，便带她开小灶，来这重新选了套。

　　林向晚抿了抿唇，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推开门往里走，靠左侧是整齐挂放的礼服裙和西装，右侧则类似会客区域，放了沙发和茶几。

　　店内暖气很足，寒意瞬间被驱散。

　　见来了人，女店员立刻上前。
　　领她到沙发处坐下，又从旁边饮水机接了杯热水递给她，翻开茶几上的宣传册：“小姐姐，你可以先看看喜欢哪种类型，然后我再帮您推荐。”

　　林向晚拿着水杯暖了暖手，没翻。
　　她有严重的选择恐惧症，与其自己选不如把难题抛给别人，鉴于明天的主角并不是她，她轻声问：“我想租一套稍微低调点的，明天就要。”

　　女店员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将面前的人打量了一番。

　　白皙皮肤下隐隐透着寒风肆虐过的粉红，愈发显得娇嫩，一双杏眼含情，鼻子小巧可人，嘴唇却生得十分性感，但在完美的鹅蛋脸上并不显突兀。
　　素颜状态都如此优越，比之明星也毫不逊色。

　　也因此，女店员下意识对林向晚所说的“低调”产生了误解，带着她看了一些款式不那么夸张却还是有些华丽的礼服。

　　几件过后，林向晚停住脚步，面露难色，声音却仍然柔和：“有没有那种纯色的礼服，不要太张扬。”

　　又看了几套，依然没有满意的。

　　林向晚闷闷地泄了气，她不想抢了沈嘉禾的风头，也不愿被其他人注意到，只想安静当个小透明。
　　“麻烦你了，这些可能都不太合适。”

　　女店员顿了顿，反问：“确定是那件吗？”

　　“嗯？”林向晚侧眼瞄过去，以为店员在和自己讲话，仔细看才发现她扶着耳朵上的黑色耳机，大抵是在和其他店员沟通。

　　她默默低下头，正准备往外走。

　　“美女，这里有一件你应该会满意。”女店员转过身子，胳膊做出邀请状。

　　二楼尽头，纯白色帷幔被拉开，露出其后隐藏着的纯黑抹胸礼服，后腰一条白色蝴蝶结作为点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浮夸装饰。
　　裙身不长，下摆微微张开，完美击中林向晚的审美点。

　　她看不大出礼服的材质，但单独放在这里，想必也不会便宜，林向晚直截了当问：“这个大概在什么价位？”

　　女店员满脸不在意，声调微扬，介绍道：“我们店最近刚好有个活动，小姐姐要是能帮忙拍两张照片为我们宣传一下，可以免费租借。”

　　林向晚的目光看向店员微弯的嘴角，她在脑中梭巡遍一楼的招牌，似乎并没有此刻所谓的活动。

　　这家店的老板就这么轻易拿出类似于“镇店之宝”的礼服了？万一在租借过程中造成损失，责任如何划分？

　　一系列的问题让林向晚犹豫不前。
　　她又看了看面前的礼服，倒是真的很漂亮呢。

　　女店员又推销了一会儿，林向晚借口询问朋友，拿出手机，偷偷打开录音，将心中顾虑一五一十与女店员沟通了一遍，提议签订合同，在必要范围内免除其非故意和重大过失的责任。
　　原以为她的要求多少有些不合理，但店员出乎意料地十分配合。

　　完成这些，林向晚才在心里舒缓一口气。
　　出卖一下肖像权换得这件礼服一天的使用权，好像也不算是个亏本的买卖。

　　简单妆发后，她在店员的帮助下穿上了礼服。
　　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丸子，锁骨上挂着一大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成色绝佳，却又不喧宾夺主。

　　没多看镜子里的自己，林向晚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出试衣间后麻烦女店员帮她拍张照片。
　　她正身站在帷幔前，女店员接过手机往后退了退：“我喊三二一就拍。”
　　“好。”
　　“三……”
　　“二……”

　　还未喊到一，林向晚蓦然察觉到店员身后走过个人，只能隐约看到个高大挺拔的侧影。
　　却强势地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男人双手插兜，穿着有些厚度的立领黑色夹克，却并不显臃肿。
　　额前碎发随意散落，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分明，犹如刀削般，浑身上下一如既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刹那间，他偏头看过来。

　　四目对视，空气仿佛凝滞。
　　他的眼神生硬冷漠，没有丝毫惊诧。

　　四周静地针落可闻，林向晚能清晰听到心脏不受控制砰砰跳动的声音，垂在身侧的手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慢慢攥紧。

　　那好像是江叙。
　　不，不是好像，那就是。

　　“一。”
　　店员声音再度落下：“哎呀，可惜没看镜头，要不要再来一张？”

　　林向晚撇开视线，看着手机匆匆回道：“不用了，谢谢，就这张吧。”

　　等她再抬头时，江叙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