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之上》兮兮朝露

1、楔子

　　我是睡在火炉边还是被人丢到沙漠里去了啊，怎么热气一波一波的往身上涌，喉咙跟火烧似的疼。

　　难受！

　　想张开眼，上眼皮和下眼皮不知是用强力胶水粘上了还是怎么着了，又涩又重。

　　该死的。

　　我咬咬牙，努力撑开眼皮，简直要命。

　　浑身软的跟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劲。

　　模糊看见床边似乎趴着一个人。

　　“喂。”我喊。

　　声音比蚊子哼唧大不了多少，好像只是吐出一口气，一出嘴巴就散在空气里没声了。

　　我以为没戏了，没想到床边那人竟然极警醒，一叠声的问：“安德鲁，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若不是手臂酸软无力，此时我真想捂住耳朵，这声音跟打雷似地，震得我脑子嗡嗡响。

　　“水。”我有气无力的说。

　　“你说什么？”那人将耳朵凑了过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火红的头发，然后是一双蔚蓝的漂亮眼睛，那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孔，虽然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也无损于他的勃勃朝气。

　　外国人？

　　我顿觉脑子有点乱。

　　“安德鲁？安德鲁？”那人轻轻推了推我：“你想要什么？”

　　我注意到他的衣着——在褐色的棉布衣衫外，上身的手肘、腕部以及腰腹处罩着灰白色的铠甲——冰凉的铁制品。我反应不及，瞬间失了神，下意识地回答道：“请给我一杯水好吗？”

　　这声音嘶哑得令我自己都感到吃惊。而说完这句话，我发现我几乎用光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闭上眼大喘了几口气才算好些。

　　那人霍地站起身，他似乎有些激动，踢翻了后面的凳子，凳子倒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你等等，我去借些热水来。”

　　不等我反应，他匆匆忙忙地转身跑了出去。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暗叹一口气，其实我并不介意水的温度，冷水可能会让我的喉咙更舒服些。

　　我攒足了力气，试着开口说话：“你好——”

　　像是两个单词，但发音奇怪，有些卷舌，音调末尾略微上扬，不是我所听过的任何一种较为大众化的语言，或许是冷僻偏门的小语种？但我发誓我从未接触并学习过这种语言。我撸直了舌头，用中文说：“你好——”

　　发音就像外国初学者一般蹩脚且扭曲。

　　我简直不敢相信，牟足了劲儿张口念了一段朱自清的散文，却从嘴巴里难以克制地冒出一大串陌生的字符，我忙闭了嘴——如果再念下去，我恐怕会神经错乱。

　　察觉到不对，我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只稍稍抬了下头，便觉眼前一黑，差点跌回去，闭着眼等了好一会，适应了这阵眩晕，这才撑着身子坐起来，转头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很小，粗糙的石墙壁上挂着一副木质长弓和一个里面插着数枝箭的箭筒。屋顶是用混着碎石块的泥砖和木板拼凑而成，地面则铺着不齐整的木板，从缝隙里能看到下面的泥土。房屋中摆设简陋，靠床边是一个掉了漆的木头箱子，挂着一把半锈的铁锁。正中间是一张木头圆桌，表面还残留着树皮，桌旁有一个木头墩子。门边的木柜上放着各种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具。房间里唯一比较高档的家具恐怕就是我身下的这张床，被褥和被单全是硝制过的天然的柔软兽皮。

　　这当然不是医院或是其他地方。

　　而我，也不是我。

　　我从对面木柜上的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里清晰看到了一张陌生的有些憔悴的脸容——黑发，白肤，眼眸近似于褐色，嘴巴不大，唇瓣淡薄得几乎没有血色，下巴尖尖，秀气的不像男人。我提了提嘴角，镜中的人也笑了笑。一瞬间，我几乎感到绝望，但很快，我镇定下来。我想活下去，即便是顶着另一个人的身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指节粗大，上面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

　　好丑！我嘟嚷着，重新倒回床上，脑海里泛起零星的记忆碎片。

　　刺耳的刹车，救护车上不停闪烁的红灯，血……

　　脑仁突突的疼起来。

　　我知道朱自清，知道英语，我能想起关于现代社会的一切，独独想不起我是谁。

　　随着一阵咚咚的脚步声，红头发的小伙子提着水壶撞开门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放下水壶，一面用脚勾上门，一面伸手去拿门边木柜上的杯子。

　　我只好勉力又坐了起来，那年轻人倒了一杯水递给我，突然想到什么，哎呀一声：“你醒过来了，我应该去请治疗师再来给你看看。”

　　他说着便转身往门口走，正要推门出去，我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请问，我叫作安德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