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生的祝福》夏蜡蜡

3、璃莎

　　搁下笔，追忆谁的回忆，我趴在书桌上将头埋入双手环绕形成的区域里。
　　真可笑，金璃茉，早在两年前，就被卡车撞死了……作为事故见证人的我觉得我现在的行为真可笑，好想大笑，空荡荡的房间里我尝试着笑了两声，接下来，我听见了自己规律的呼吸声。
　　“璃茉，你走快点，晚上我还有很多作业要做。”
　　“璃茉，你怎么总是慢吞吞的，你故意的吧！尽扯我后腿。”
　　“璃茉，要不下次你别再要求跟我一起回家了，反正我们回的不是同一个家。”
　　“璃茉，你发什么神经啊！我可先走了，不等你了。”我不耐烦地抖了抖书包，再次回首提醒道：“璃茉，你当心点，蹲在大马路上，小心被车撞。”
　　“喂，金璃茉，你到底怎么了？”
　　“璃茉……”
　　只是一个急刹车声，马路上平添两条扭曲的急刹车疮疤，我眼睑处蓄积的泪水，难以忽略的腥甜味，脑袋里反复播放着璃茉被车撞飞的那一幕。
　　漂亮吗？夕阳下勾勒出红艳艳的天使，天使的羽翼无限延伸是鲜红色的，天空飘满了红色的羽毛，我摊开手掌，轻而易举，握住了。
　　瞳孔急速缩小，后一秒光明被黑暗突袭成功。
　　“璃茉！”
　　我的璃茉！请你一定不要死。
　　冰凉的水泥地缓缓流动着热腾腾的血水，几颗泪珠的渗入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呼吸停止了而指针不得不行走在消逝中……
　　“璃茉，璃茉，璃茉！”我嘴里念着那个永远都不会被叫醒的名字。
　　金璃茉，我的妹妹，我的同卵双胞胎妹妹。
　　我的妹妹由于父母在我们一两岁时离异的关系，她被妈妈领走了，只有读高中我们是同一个班的，从来我和妹妹就没有什么交集，只是高一时她一再要求我们要像普通的姐妹交往密切，我爽快地同意了她的建议，和她一起上下学一起做作业。
　　因为璃茉的死去，我的父母痛彻心扉，最终决定复婚了。我不太清楚父母复婚的真正原因，或许他们想让他们的另一个女儿可以享受到父母两个人加在一起的亲情，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想我不需要了。
　　说说我妹妹，我和她的相似度，如同金璃茉照镜子一样，什么都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她那么闪亮，我那么晦暗。两年前我曾幻想成我们一个是在镜子里，一个是在镜子外，两个世界，如果真是两个世界那又会怎样……不过就是现在这样了。
　　高考已经过去了两周，我进入妹妹的房间。爸爸出差了，妈妈出去买菜打算犒劳我乖乖呆在家里，妹妹的房间纤尘不染，因为我和妈妈有空就清扫，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深吸一口气，圆滑的圆珠笔笔尖在记事本里的“我”上画上三根横线，删除那个人称错误。
　　我真够无聊的，无聊到帮妹妹继续她的日记。
　　手机是步步高青花瓷，略闻天籁之声传来。
　　一条短信，出自陌生人的号码。
　　那个喜欢躲在黑暗里的你，我可以尝试着去黑暗里寻找，一定会找到的，你要相信我。
　　我知道你就在那个地方，抱歉现在才给你发短信，因为金璃茉的死给我带来了一难以个拔出的心结。即使你不喜欢来到我为你装饰的别墅，不喜欢我给你精心准备的生日会，不喜欢对你心心念念的我，我实在不能忍受像普通朋友一样和你在全校毕业会说再见，我想，我们应该还可以说些别的话。
　　无所谓你会不会回复我，但请看完我想说的话，那将不会花去你很多的时间。
　　那个冬天，有点冷，一共下了三场雪。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碰巧扶起了被车撞倒在路边只是陌生人的我，小轿车跑了，自行车倒了，我握住向我伸出的那只手，抬起头，回应我的是你灿烂的笑容。
　　令我惊讶的不是你和金璃茉长得一模一样，而是你的不同，在我心里跟我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我曾怀疑过我是不是被撞傻了，后来我便认定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见钟情的。
　　就这样，我一直惦记着那个哈着白气的你，那年我跟金璃茉说我看见了雪天使，跟你长得很像。金璃茉不可置信，为了确定我没说胡话往我嘴里插了一根温度计，三分钟之后，她觉得理论验证了实践，说我果然发烧了。
　　那时我轻微脑震荡，躺在医院里发着烧，有点想见你。
　　没想到在同一个高中虽然不是同班，我们又一次相遇了。
　　我在意你，整整三年了，请你不要不屑一顾。你一定是不记得我了，其实我是想你能记得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写了很多很多的心情，我能做的就是将指腹紧贴手机按钮，下一步，再下一步，再再下一步，就这样一直按下去，直到最后一句。
　　“璃莎……你有兴趣来看我为你种下一地的花吗？”
　　我忘记了呼吸，之后的署名：牧洋。
　　空地，别墅，午后，躲在树后的我，还有站在空地的你们……记忆被风翻回前几页。
　　握住手机的手颤抖，颤抖，颤抖，除了颤抖就是颤抖，请停下来那份激动，我乞求道。
　　我好像错过了什么，我的妹妹你能活过来告诉我，我错过了什么吗？
　　大拇指不听使唤在手机操作盘上徘徊，直到手心出汗，有好多话想说，错了又改，改了又错，汗水打滑了我的手，手机呈抛物线冲向远离我的方向，原来握不紧的不只是手机，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喜欢，它很滑，滑不溜手像条泥鳅，也对，我的感情不过是一条泥鳅罢了。
　　匆忙之中，想要去挽留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命运操纵杆顺势一提，我就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全身佝偻成一团，我被自己从未有过的行为怔住了。
　　闪闪的屏幕，没有任何标点符号，只有一个字：好。
　　始终没有按下发送键，手机还在原地打转，意识模糊前，我一手死命地揪住胸前的衣襟，一手拼命地伸向遥不可及的前方，重重地扑倒在冰冷的木板上。
　　手机静止在原地，很久都不动了，大概是认为没有人理它，唯有默默待机。
　　然而，手机铃声欢呼雀跃地响起来了，然而，没有人会去按下接听键了，然而，你再也无法听到我的回应了。
　　一分钟前，我的父母，我的牧洋，你们可知道：我看见了天使。
　　她说：没有人能代替任何人，我们都是与众不同的。
　　父母的房间，有张桌子，有一个抽屉，有一把锁，牢牢锁住，抽屉里躺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纸——金璃茉的死亡诊断书：患有先天性心脏法洛四联症，当场心脏猝死。
　　该病在行走中或活动中会发作，因气急而主动下蹲片刻，出现的蹲踞现象属于自我保护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