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罗万桃扶摇行》云惊梦

78、行动

　　烈日高悬，炙烤大地，滚滚热浪蒸腾而起，此地宛如一口巨大蒸笼。沙漠与天穹相接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群人已然集结。
　　“盟主，这是要去赤石山？”
　　谊河派掌门张连立于人群之中，身侧站着王岳与方工聿，身后是三派一众弟子。
　　方工聿开口，“盟主，我们三个门派一同向你那宝贝徒弟要一点火。”
　　姬少清挡在花相景身前，念华璠对准来敌，“你要敢动他，休怪我不讲情面。”
　　对方一众弟子纷纷拔剑出鞘。王岳冷笑道：“你武林盟主何时讲过情面？”
　　话音一落，他便领着弟子冲杀上前，姬少清转动念华璠，漫天冰刺飞射而出，不少躲闪不及的弟子当即被冰刺刺中。
　　“我们也去帮忙。”张连对下方工聿说罢，便率领本门弟子一同扑杀过来。
　　姬少清在混战之中遥遥朝着花相景大喊，“景儿，别用火。若是能跑，你就跑。”
　　花相景将杜燕霄护在正中，杜燕霄低声问道：“相景，依你看跑得掉吗？”
　　“很难。”
　　花相景应声，抬手甩出漫天花瓣。轩辕萝指尖微动，操控蛛丝织成一张巨网，挥袖将网朝敌群抛出去，随即取出随身携带的箫。
　　“景哥哥，我掩护你。”
　　箫声骤然响彻旷野，远方天际，一道巨大的龙卷风缓缓成型。不单是花相景，就连姬少清，也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可以操控龙卷风。
　　狂风席卷，卷起漫天黄沙，花相景紧紧拉住杜燕霄，任凭发丝被狂风撕扯得凌乱。
　　轩辕萝指腹在箫孔上换了一个音，气息再沉一分；风柱又添了三道，从东、南、北三面同时升起，像三道围墙，把三派弟子的冲锋路线生生切断。
　　狂风席卷，卷起漫天黄沙，视野迅速被浑浊的土黄色吞没，连兵刃相交的脆响都被风声闷住了。
　　他朝着姬少清高声呼喊：“清哥，一起走！”
　　姬少清独自拦下三位掌门，未曾回头看他，一掌朝着三人轰出；花相景用水袖裹住杜燕霄，纵身被狂风掀飞出去十几丈远。转瞬之间，远方又接连升起三道龙卷风。
　　“师姐她要干什么？”杜燕霄惊声问道。
　　花相景回，“不知道。”
　　片刻之后，他又道：“你在这等着，我再过去一趟。”
　　杜燕霄来不及阻拦，花相景已然纵身飞掠回去。
　　龙卷风步步逼近，黄沙漫天，化作一片迷蒙沙幕，轩辕萝站在风沙之外，望着那片混沌，看见花相景在漫天黄沙之中，拼命寻找姬少清那一道黑色的身影。
　　她看着那道龙卷风吞没了黑压压的人群，看着冰刺、花瓣、剑光、人影全被搅成一团混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松了口气。
　　她收了箫，转身便走，脚步不急，甚至刻意放得很慢，像是不经意地退到战场之外，退到沙丘的背阴面去。
　　风沙遮了她的身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几道龙卷风牢牢吸住，没人注意到她正一步一步往后退。
　　她听见花相景的声音，隔着风沙远远传来，喊着“清哥”。轩辕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黄沙漫天之中，那道黑色的身影还在苦苦支撑，姬少清一掌轰出，冰蓝色的光芒穿透沙幕，旋即又被翻涌的黄沙吞没。花相景正拼命朝他那边奔去，水袖在狂风里翻卷，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鹤。
　　风在身后咆哮，轰鸣的风声越来越远，将兵刃碰撞、呼喊、沙砾翻滚的声响一并隔在另一片天地。
　　轩辕萝退到沙丘背阴处，风势在这里弱了许多，只余细碎的沙粒贴着地面游走，窸窸窣窣地响。
　　郦恒媗就立在沙丘脚下，一手牵着一匹枣红马，另一匹白马在她身侧，正低头刨着蹄下的沙土。
　　她见轩辕萝走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无伤，才将白马缰绳递过去。
　　花永慕远远望见轩辕萝的身影，眼睛一亮，疾步迎上前去。
　　他今日换了一身黑色箭袖服，腰束革带，头发用发带绑成高马尾，比昨夜那副散发的模样利落了许多，可眉眼间那股干净的少年气依旧没变。
　　“百里。”他走到马前，仰头看她，目光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确认她无恙，才松了口气似的垂下肩，“风沙太大了，我在这里等得心焦，又不敢贸然过去。”
　　轩辕萝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他，“急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
　　花永慕接过缰绳，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耳尖又泛起那种浅浅的红。
　　他低下头，把缰绳往胡杨树干上绕了两圈，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事做。
　　郦恒媗骑在马上没下来，居高临下地看了花永慕一眼，又看了看轩辕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策马往林子更深处去了。
　　轩辕萝靠在马身上，从袖中摸出那把箫，在指间转了一圈。箫管上沾了些细沙，她用手指一点点抹去，抹到吹孔时，动作慢了下来。
　　永慕绕好缰绳，走回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百里……我哥哥他，还在里面？”
　　轩辕萝抬眼看她，少年面上是藏不住的担忧，嘴唇抿得紧紧的，连指尖都攥进了掌心。
　　“嗯。”她没有瞒他，“景哥哥折回去找清哥了。那三道龙卷风堵了三面，留了一面给他们退。以清哥的身手，拖住三个掌门一时半刻不成问题，景哥哥既然能进去，应该也能出来。”
　　花永慕转身就要往回走，轩辕萝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少年人腕骨纤细，被她攥在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回去能做什么？”轩辕萝道，“那几道龙卷风还没散，你进去也是被搅成碎片的命。”
　　花永慕回头看她，眼底发红，“那我哥呢？他还在风沙里！”
　　“他比你机灵。”轩辕萝松开他，从骆驼背上取下水囊灌了一口，“他既然敢折回去，就有脱身的法子。你若真为他好，就别添乱。”
　　花永慕攥着拳，指节发白，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把那股冲劲儿压下去。他偏过头，盯着远处那片翻涌的黄沙，嘴唇抿成一条线。
　　郦恒媗靠在骆驼身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朝轩辕萝递了个眼神。
　　轩辕萝心领神会，转身走到花永慕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少年人偏过头来看她，眼底还压着焦灼，可被她这么一拍，那焦灼里又浮出些别的什么，像是不安，又像是怕被她瞧不起。
　　“你想回去找他？”她问。
　　花永慕点头，点得很轻，却很笃定，“我不放心。哥哥虽然武功不弱，可那三个掌门联手，万一……”
　　轩辕萝没有立刻答话，只将箫插回腰间，拍了拍马背。那匹白马喷了个响鼻，蹄子在沙地上刨了两下，扬起一小蓬尘。
　　“去吧。”她说。
　　花永慕一愣，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沿着那道土岗往北绕，岗子背面有一条干涸的河道，顺着河床走，能避过龙卷风的外围。”轩辕萝抬手朝西边指了指，“龙卷风是我召的，什么时候散我心里有数。你脚程快些，一炷香之内赶到，还能接应他们从西面退出来。”
　　花永慕听她说完，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夜里的星子忽然被擦亮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百里。”
　　“嗯？”
　　“你……”他犹豫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你在这里等我？”
　　轩辕萝没有正面答他，只是偏了偏头，朝林子深处扬了扬下巴，“皮羌会合。”
　　花永慕听了这话，唇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却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他没有再多说，转身便往北奔去，素白衣衫在风里猎猎翻动，像一只张开翅膀的白鹤，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在土岗背后。
　　轩辕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风从岗上灌下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胡杨林里走，郦恒媗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一块细布擦拭她那柄软剑。
　　见轩辕萝进来，头也没抬，只淡淡道：“放了？”
　　“放了。”
　　“不怕他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轩辕萝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从腰间摸出那把箫，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箫管。
　　半晌，她才道：“他哥哥在那儿，他若不去，这辈子心里都会留个结。”
　　郦恒媗将软剑收回腕上，终于抬眼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像沙漠里埋了千年的古河道，表面干涸，底下却暗流涌动。
　　“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轩辕萝没接这话，只将箫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个极短促的音，像是试音，又像是一声叹息。那音色清越，穿过胡杨林稀疏的枝干，散入茫茫黄沙之中。
　　郦恒媗仍坐在石上，软剑缠回腕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走吧。”轩辕萝说。
　　郦恒媗没动，只淡淡道：“那小子若回来得快，见不着你，该怎么想？”
　　轩辕萝从胡杨树干上解下缰绳，动作利落，头也没回，“他见不着才正常。我若真在这里痴痴等他，那才叫奇怪。”
　　郦恒媗看着她翻身上马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她也起身，拍了拍裙摆，牵过枣红马，踏镫而上。
　　两骑悄无声息地出了胡杨林，往西北方向行去。林子外风势渐大，沙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微微发疼。轩辕萝扯下领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风沙里眯成两条细缝。

作者有话说

皮羌：新疆吐鲁番鄯善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