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林星竹

92、桐城19

　　看台之上，是姜家人的一团哄笑。

　　看台之下，是手拿大刀的低等魔族和伤痕累累的怀孕女修。

　　那魔族见楚楚一时不察摔倒在地，手中的刀直冲对方最为珍视的腹部缓缓走去。

　　姜家人屏息凝神。

　　楚楚蜷起了身体，被魔族遮挡的地方，无人发觉，她额心渐渐开始闪烁粉白的额印。

　　刀尖一层层破开她支起的防御屏障。

　　狞笑响起的瞬间，手起刀落。

　　“铛”地一声。
　　场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刀和冰箭相撞，被击碎的冰锥棱角在空中急转，势不可挡地飞向魔族胸口，顷刻之间贯穿了他的身体，在空中溅起一道魔血。

　　魔族轰然倒地。

　　屋檐上，手把弓箭的少女收回手中的冰弓，隐于黑暗中。

　　看台上的姜家人一阵骚动。
　　只见那冰锥来的方向空无一人。
　　一时间，所有护卫迅速围在姜家人身旁，唯恐再次出现突然袭击。

　　为首的姜家老人怒极，死了个魔族对他算不得什么，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竟然悄无声息地干出这种事情，这显然是对他们的挑衅！

　　他冷哼一声，过了许久才下令护卫在身边的魔兵在场内一一排查，竟然一无所获。

　　台上的冰箭早就化为了一滩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姜家老者看了一眼高台正中的女修，冷哼一声：“罢了，今晚差点玩过了火。到底是魔尊的孩子，不能闹出人命。”

　　即便姜且弥默许了他们的行为，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他们能够杀了自己的血脉。

　　更何况，姜且弥曾经为了这个女人不惜和整个家族对立，血洗了那么多姜家人。

　　即便姜且弥现在厌弃了她，也不代表他们能够把他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这女人和她孩子的命，到底是姜且弥的，而不是他们的。

　　他抬头，望向沉沉的天幕。
　　或许，这冰箭就是他的手笔。
　　想到这，老者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语气一厉：“快走！别在这看了！”

　　四周的姜家人仿佛这时候也明白了什么，没一会儿，乌泱泱的人群便作鸟兽散。

　　元月待到人群散尽才三步做两步地跑上高台。

　　楚楚的脸色苍白，她在姜家人都离开后才彻底放松下来，被迫在这里和魔族周旋大半天的疲惫无法遮掩，却又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警觉道：“谁？”

　　“你别怕。”元月扶起她，给她输送灵力，“我不是魔界的人。”

　　“你是修士。”感受到灵力的楚楚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眸光扫过四周，“你是怎么进来的？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元月：“你就当我今日是为了救你和你的孩子吧。”

　　楚楚闻言有些失神，手不自觉地抚摸上腹部。
　　她苦笑：“你若知道我腹中孩儿的血脉，恐怕不会来这里救我的。”

　　她从修真界遁入海底，就是为了掩盖她腹中孩子拥有魔族血脉的事实。

　　除了待她如亲子的鲛人族，修真界不会允许有女修和魔族诞下胎儿。

　　“稚子无辜。”元月掀起眼睑看她，“他在你肚子当中的时候，也没有选择自己血脉的余地。”

　　每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前，可都没有人问过他们的意愿。

　　楚楚脸色一怔，劳累终究如潮水一样漫上来，让她闭上了眼睛。

　　见楚楚晕了过去，元月无声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关押楚楚的地方在魔宫中算不上富丽堂皇，但约莫是下面人也摸不准魔尊的想法，到底是没把她关在角斗场下的地宫中，而是关到了一个小屋。

　　元月收起致幻的术法，带完路的侍女摇了摇头，仿佛什么都不记得也没看见似的，转身离开了楚楚的小屋。

　　她把楚楚放在床上，离开之前，给她施了一个安神的术法。

　　她苍白的脸上，微皱的眉心渐渐平复下来。

　　元月转身离开。

　　不是她不想把人带回去，而是楚楚一旦离开，必然会引起姜且弥的注意，而一旦发现人在时星那，一定会产生大麻烦。

　　到时候恐怕不是姜且弥放任下面的人折磨她这么简单了。

　　元月回到高台所在之处。

　　腥臭的风从一处石板后飘来，她轻轻敲击了几下石板，确认这就是暗门。

　　看守的魔卫在外门打盹，没有听到咔哒一声，暗门的机关被人破解，又转瞬关上。

　　元月沿着石阶向下，刻意放轻放缓的脚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石牢后，有奄奄一息的修士，也有各式各样的魔族。

　　她不动声色地一一看过，果然在其中看到了被抓的鲛人族，鲛人王石旦和他的一双儿女石帆、石柿均在牢中。

　　他们被分别关押，长长的镣铐禁锢住了他们的双手和长尾。
　　因为长期没有在海水中，仅仅依靠潮湿的空气维持身体的湿润，使得他们的尾巴呈现不同程度的干涸。

　　元月不动声色地给牢内的水槽加了点水。
　　——虽然和鲛人族没有交集，但是好歹在海底待了那么久。
　　不管他们有没有发现时星的存在，这段时间沉睡中的时星在海底都和他们相安无事。

　　况且楚楚也不会希望他们出事。

　　她的动作不大，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只有鲛人王石旦微抬起头，只能看见一道黑影闪过。

　　沿着石阶再往下探，只有一间石牢。

　　层层叠叠看不懂的阵法无声的运转，元月谨慎地没有靠近。

　　阵法中心的人一袭黄袍，头顶束冠，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年纪，眉心一点朱砂痣，眉宇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

　　元月只向内望了一眼，阵法竟然就凭空快了两分。
　　她暗道不好，脚步瞬间后撤。

　　前方一团魔气突生，竟然是姜且弥的气息。
　　是传送阵。
　　对方要瞬移过来，她显然是逃不掉的。

　　元月心头一跳，将灵力全部灌注于脚尖，仅仅一息就到了暗门之处。

　　她手指移向机关。

　　可也在这一息，身后的魔气成团，姜且弥身影乍现。

　　哪怕尚未完全落地，他竟已经魔气化掌，一掌拍向唯一的出口。

　　魔界最为坚硬的矿石如同豆腐渣一样飞溅。

　　姜且弥眯起了眼。

　　出口处空无一人，仿佛无人进入过此处。

　　......

　　元月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
　　她与姜且弥的掌风太近了，近到那暗门是在她眼前被击为渣滓的。

　　姜且弥的实力比她见过的任何敌人都要强大，那掌风临近的一瞬间，她竟然丝毫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感受其中蕴含的恐怖威压。

　　少年捏着她手的手掌骤然放松，她下意识地勾住了对方的袖摆。

　　时星垂眸，手臂施力，轻抽袖口。

　　“多谢。”元月反应过来，讪讪松开拉着他袖口的手。

　　少年抬眼看她：“我若是不救你，你今夜必死无疑。”

　　元月：“我知道，多谢你今夜出手相救，若有机会，我必然会报答你的恩情。”

　　她眼眸一定，忽地停下脚步，转身像另一处跑去。
　　“等我一下！”

　　时星救她的时候给两人身影都施了障眼法，现在大摇大摆的走在魔宫内，她根本不怕暴露。

　　时星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

　　元月没一会儿提着两条鱼跑了回来。
　　夜间的魔宫屋檐下挂着惨白的灯，照在她眼底却潋滟如春色。

　　她难得抬高了声调：“魔界的鱼肉质差不说，修士还不能吃，可是你瞧……”
　　元月晃了晃手里拿着的鱼。
　　“灵鱼！不知道他们从哪弄来的，竟然那么随意地扔在伙房外的破水缸里。”

　　她边说边皱了皱眉，“这种鱼一旦被捕捞上岸，三天内一定要放到灵泉内养的，不然鱼很快就翻白肚皮了。”

　　“不过魔界中人肯定不吃这个。”她自顾自道，“就像我们不吃魔界的鱼，这种鱼吃了对他们也没什么用。不过灵鱼还是肉质鲜嫩些，他们若是图个新鲜也不一定……”

　　跟在少年背后的姑娘脚步轻快。

　　直到少年忽地停住脚步，她心不在焉，竟然撞了上去。

　　她抽痛地“嘶”了一声，饶是现在还是个少年模样，时星的脊背也是铁板一样硬的。

　　怎么了？
　　她抬眼望他。

　　“你来这里，是为了救那个女修？”

　　哪个女修？
　　他指代不明，元月反应了一下，发现他应该说得是楚楚。

　　这一点有必要说清楚，“我不是专程为了来救她，但是既然看见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更何况，大师兄还在她的肚子里，无论是出于道义，还是私心，她都不能让楚楚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

　　而且，“我去地牢，也是为了探查情况。”
　　元月重新抬脚，和时星并肩向外走，“姜且弥突然性情大变，背后必然有阴谋，只是没想到他如此敏锐，看来那地牢里关押了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时星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元月瞟了他一眼，“你出现的这么及时，应该不是偶然吧？”

　　她脚步一转，站定到他身前，迫使他停下脚步。

　　元月抬眼看他，少年时星已经很高了，脊梁骨直挺挺的，静如修竹。

　　“时星，相信我。在这个时空中，我只同你永远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