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终隔一层》顾敛涯

4、心迹难述评，天宫险露心

　　孙悟空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模糊间似乎看见唐僧头枕着胳膊在一边酣睡，本想起来说声：“师傅床上休息，”怎奈话未出口已觉得一阵阵晕眩。无奈又闭了目。
　　等到再次醒来天色已见昏沉，想是自己睡的时间不短，孙悟空瞅瞅四周，师傅和沙师弟都已不在，翻身起来，看见床边斜靠着禅杖估摸着师傅并未走远。
　　思索间尚未起身门就开了。
　　唐僧进来时，看见孙悟空呆坐在床边，双眼虽然红肿但还算清明。想是没了大碍的：“悟空醒了，为师为你端来了热粥，你喝了再歇息。”
　　孙悟空盯着唐僧有一时的慌神，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回来，更不记得眼睛何时治愈的，唐僧的关怀也让他有一愣怔的错愕。可能习惯了这和尚一路上的依赖，有事没事总要问句：悟空，你看怎样。
　　虽然唤他师傅，从来也是自己照他衣食起居，何时受过他的照顾，不免有些失措。
　　看孙悟空仍是坐着，唐僧心里泛酸：“怎么了？”放下手里的粥，便走到床边去扶他。
　　孙悟空眼见着唐僧伸出的手下意识的一躲，忙起身反向扶起了唐僧：“师傅歇着，我去喝粥”
　　孙悟空快步来到桌前，端起碗也不试温热，一仰头便喝了精光。胡乱擦擦嘴回过头对上了唐僧含笑的双目。
　　瞬间孙悟空双面绯红：“师傅••你••你看我作甚？”
　　唐僧起身，手掌在袈裟上蹭了蹭，踌躇的想要摸摸孙悟空，只可惜对着悟空的火眼金睛，也不禁红了面：“悟空，你的眼睛••眼睛好些了吗？”
　　“恩！好多了，是师傅救得我？”
　　“师傅做弟子时，曾跟着师傅学习过针灸”
　　“哦！”
　　“悟空！”
　　“恩？”
　　“你可曾怨过师傅？”唐僧目光游移，他自幼出家，受佛法熏陶，谨记做人当行得正，不可有丝毫游移不定之心，可是经过昨日悟空之难，他竟有了难言的悔意，这让他在孙悟空面前第一次有了心结，难免不能正视对方。
　　“师傅怎么会这么问？”孙悟空不解，唐僧这是那里犯病了吧。
　　唐僧面上煞白，咬紧的唇角不时颤动，似是挣扎了许久，方叹口气缓缓道：“为师知道，两界山救下你，你报以恩情拜我为师，助我西行，虽然受了菩萨指点但是心中难免有过不平，尤为在不知的情形下戴上了这紧箍”说到这里，唐僧明显觉察到了孙悟空面上的变化，身子也是突然一颤，想是触动了痛楚。顿了顿，心里劝解自己有些话终究是要说开的：“师傅知道你为紧箍咒之事，一直耿耿于怀，其实为师也心怀愧疚，曾经为师一直以为那紧箍咒是教导你一心向善的戒尺，在你三打白骨，怒杀匪寇时恼你念你，我从未想过如此行事是对是错，而今开来，为师错了！悟空为师对你不起啊！”
　　孙悟空浑身颤栗，低着头始终不看唐僧一眼，握紧的拳死死扣紧茶杯。
　　没有等到孙悟空的回应，只看见孙悟空弯低了腰，颤栗的肩。
　　许久之后：“师傅？怎么说起这个了？”孙悟空抬起头，没了任何变化的脸，浮上的还是那一抹不羁。
　　“悟空！”唐僧惊呼，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只的叹一口气，憋在那里。
　　“师傅想多了，悟空从未心生怨气，若说有，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但时过境迁，如今徒弟心中只有一事，那就是与师傅师弟们一路西行，潜心求道。早日•••早日成了正果••去了这妖孽称谓。”孙悟空说的极是平淡。却听得唐僧一百个悔恨。
　　“悟空！”唐僧眼底浸满了不忍，孙悟空毫不介意的话听在他耳里是字字锥心。可是他又无法，如果真有松箍咒，定然松去这猴儿的禁锢，放他一片海阔天空！
　　“师傅不要再打禅机，徒弟实在担心那呆子，昨夜一战，徒弟深知那妖怪不简单，他手里的法宝也定是大有来头，机不等人，我这就上天查查他的来历。”话一落，不待唐僧作何答复，已经跃至门外空地，一个跟头便冲入云霄不见了。
　　唐僧原地站了许久，始终目送着孙悟空离去的方向。面上平和，心里早已波涛汹涌：他折了翼护我一路太平，可是我呢，几次肉眼不辨真伪，心眼不明是非的咒他紧箍，偏听偏信当真是人道无情啊！如今••如今竟然让他背负如此不公的命运，悟空，你若知道真相，定要再做那个桀骜的齐天大圣，为师便成全了你。

　　“师傅屋里歇息吧！”身后沙悟净不知何时已至，唐僧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三徒弟，他始终面容敦厚，不予争辩，在师兄弟间最为和善老实，可是如今看来，唐僧竟觉得处处悲凉：“悟净，为师是不是错了？”
　　“师傅何出此言啊？”沙悟净上前扶起唐僧，低目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结是自己系的，也终究要自己才能解开啊，唐僧心里一片波涛：“为师在想，如果当初并没有找到你们，没有师徒名分，是不是就没了这些业报啊。”
　　沙悟净始终低垂的头终于抬了起来，然而双目中还是波澜平静：“师傅不必困扰，徒弟们如今的业报与您无关。”
　　“何解？”
　　“若追溯前缘因果，终究是徒弟们顽劣闹天宫，戏嫦娥，碎琉璃，如今的果报自现，徒弟们认得”这话本没有错，不止一次的听人讲起，似乎本该如此，为何如今听来竟有股子难言的苦涩，唐僧目视沙悟净，那双流沙河沉溺百年的眼睛里究竟看见了什么？
　　“师傅，回屋歇息吧！”耳边是沙悟净一成不变的说词，多年来的陪伴，他担着行李一直行于最后，沉默寡言到只有几个简单词汇，回忆起往事，听到他说的最多的也不过是：师傅如何、师兄如何。唐僧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徒弟竟然知之甚少，想到此唐僧猛然驻足，他回头盯着沙悟净许久，心中念头一闪：何止是他，他对他三个徒弟甚至那匹坐骑都是知之甚少的，那些听来与他们有关的过往，如今思之而起竟是那么陌生。他从未试着了解他们，只是将那些故事铭记，单纯的认为那就是他们所有的过去，可笑啊，可笑！他终于明白了那些模糊地时常会想起的念想。原来修行多年，他依然不能免俗，认为那些所谓的真相就是真相啊！“难怪你们都如此”
　　唐僧看自己很久说的这么一句话，让沙悟净心底升起一股子热流，他，难道明白了。
　　然而唐僧并没有和他继续，只是抬步便入了屋。
　　唐僧进屋后，沙悟净并没有跟进去，他始终思索着唐僧最后那句话，喃喃自道：“师兄，或许师傅与他们不同呢，或许••••”
　　孙悟空卯足了的劲儿，一连翻了好几个跟头，到了南天门方急急停下，抬头仰视“南天门”三个宏伟大字，冷哼一声，每每来到这里，孙悟空都是一肚子鄙夷，那金碧辉煌的三个大字似乎示威般高高悬挂，象征无上权利的主宰，可惜他们竟连最简单的德自在心中都不懂，还要处处彰显其功德。眯起眼瞪视，心底咒骂了上千遍后，孙悟空终于整了衣帽进去。
　　守门天将认得他，也就没有多加阻拦，只是先一步进去禀报了。
　　站在天庭宝殿前，仰望那个几乎将自己半个身子没尽三十三重天里的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昊天玉皇上帝，孙悟空冷眼而视。
　　“孙悟空，你来此作甚？”震耳的轰鸣声想起，孙悟空耳膜一阵激荡，烦躁的火气蓦地一窜几尺高。
　　极力压下心中不耐后：“玉帝，我师父途径狼齿山，师弟八戒问路时被妖精捉了，我去相救，不慎被他手中一宝贝暗算，想来此问问他的道行。”简述完了，就等着。孙悟空心里明白，这玉帝老儿少说也会为难他几句，然后才去调查。哼！明明是你们急盼着唐僧早日到了西天，取了经，好回归宣扬你们的功德，可是每每遇到险境都会嘲讽几句，显示自己的道行高深，真是虚伪至极，若是真那么厉害，当日我闹天宫时，怎么个个是缩头乌龟。
　　等着玉帝将嘲讽的话说今后，终于问起哪位仙家可助孙悟空一臂之力时，孙悟空才再次巡视起这些朝臣。心底冷笑：助我一臂之力，个个是酒囊饭袋，不去添乱已是万幸了。
　　于是冷然道：“玉帝，你还是查查哪位截教释教的尊者丢了自己的坐骑和照明的珠子吧。”
　　一句话惊起满场，李靖手持宝塔怒目道：“妖猴你说什么？”
　　孙悟空听见他换自己的称谓时，原本极力压制的怒气一崩爆发：“妖猴的意思是哪位仙家看咱们太清闲，又给帮忙添了一难啊？”
　　李靖恼怒：“你胡说些什么？什么给你添一难，那些都是你们应历的劫”
　　“哈哈哈！好一个咱们应历的劫，托塔天王好说辞，想必当年你儿子削肉还母削骨还父也是他应历的劫吧！”
　　“你！你说什么？不要在这里挑拨我儿关系”
　　“挑拨，李靖，你心底怎想你自清楚，若当年不是心存杀意何必在你儿子泥塑像前毁其身，灭其魂，后来哪吒没了魂魄你收他不住受其报复，若不是太乙多事给了你玲珑宝塔将其降住，你想哪吒如此厉害日后自会助你，你会留其性命，认下儿子？李靖你以为你儿子就如此不济，当真不知你所想吗？”
　　“你•••你•••”李靖气到浑身发抖，回头看向哪吒，只见哪吒紧紧握住乾坤圈，目眦尽裂，似是已到隐忍尽头，咬紧下唇，低着目不言一语，。李靖骇然，哪吒如此表现，难道真如孙悟空所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哪吒•••”李靖还要说什么，就听上方传来不耐：“够了，李靖你且退下，孙悟空你倒说说，我该怎么助你？”
　　玉帝并非没有恼怒，相反他的怒火早已熊熊燃烧，可是为局着，当然要观棋不语，若是轻易受制于人，怎能当得这玉宇第一人。
　　“玉帝相比已有对策，悟空不敢。”孙悟空愣怔片刻便清醒过来，怎能一时不慎就将心底的话坦露出来，自己怎么如此不查，险些立于险地。玉帝若将自己心思看透，岂不又要受制于人，孙悟空微微一顿，便有了计较，不是做戏吗，陪着便是，何难？
　　“悟空刚刚不是有了计较吗？”
　　“是悟空不是，吃了败仗心里不舒服，玉帝老哥哥不要怪罪”
　　“呵呵，你这猴头，就是这样的急脾气。”
　　“老哥哥说的是，猴子脾气急是出了名的。”
　　“好了，太白，你去查看一下，哪位仙家的童子坐骥，思凡下界了，给唐僧师徒出了难处，快快让他召回便是。”
　　“太白明白”太白金星领命去了，孙悟空知道自己也不便久留，于是上前道：“老哥哥查出结果通知一声，悟空便去降妖，现在就退下了。”
　　“行了，你退下吧”
　　孙悟空一撩衣袍，不回头的离开，玉帝就在这时睁开了懒散的双目，那本该因酒气熏陶的迷离眼此时精光闪动。一抹冷笑浮上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