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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求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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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天蒙蒙亮,仍是迷雾弥漫,有些雾竟落在房檐上,整座城雾蒙蒙瞧不真切。
云漉迨霍擎北上朝,才敢睁开眼。
整夜睡得浅,一点声音便醒了,加上心头有事,无法入睡。
她在镜前坐了许久,眼下的乌青有些重,眼底浮着一层青灰,嘴唇也有些干。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伶月端着水盆进来时,她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一件藕荷色的半旧袄裙,领口绣了一圈素净的缠枝纹,不打眼,却也不失体面。
“夫人,今日要出门?”伶月有些意外。这几日云漉一步都没踏出过院门,连去给外祖母请安都推了。
“去慕府。”云漉接过帕子,凉水浸过的帕子按在脸上,激得她一个激灵,倒是清醒了不少。“你跟我一道去。”
伶月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帮她梳头。云漉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头发被伶月的手指一绺一绺拢起来,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耳上缀了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收拾得齐整妥帖的妇人,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要去求证。
她不能只听茶楼里那两个陌生人的话就下结论,可她也做不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霍擎北在那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顺手推了一把,还是亲手递的折子?是英国公的主意,还是他先起的头?
她必须知道。
马车从霍府侧门驶出去,车夫问:“夫人,往哪边走?”云漉坐在车厢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街景从眼前滑过,声音平平的:“慕国公府。”
梁京唯一愿意帮她的只有雩兮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辚辚的响声在清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出很远。冬日的梁京醒得晚,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挑着担子的菜贩缩着脖子走过,白气从嘴里呵出来,在冷风里散成一团。云漉瞧见路边一只野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喵呜一声跑走了。
云漉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她的手搁在膝上,右手搭着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玉戒——是霍擎北给她戴上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戒,冰凉的,贴着皮肤,戴了这么久还是觉得凉。
她想把它摘下来。手指已经抠住了戒圈,往外褪了一分,又停住了。她看着那枚悬在指节上的玉戒,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她把它推了回去,重新戴好,攥紧了拳头,不再看它。
马车拐过两条街市,在慕府门前缓缓停下。
车夫朝里喊道:“夫人,到了。”
伶月先跳下车,伸手来扶她。云漉踩着小杌子下车,裙摆拂过车沿,稳稳落在地上。她抬头看了一眼慕家大门上的匾额——“慕国公府”四个字,鎏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温吞的暗光。
她深吸一口气,朝门房走去。
慕府的门房是认得她的,之前小姐的知交,现在又是权倾朝野的霍大人的夫人。
他远远迎上来,笑着行礼:“云夫人来了?我们姑娘正念叨您呢,成亲之后忙得哟。”
云漉扯出一抹笑来,笑得很勉强,察颜悦色惯了的门房自然看出来。
云漉颔首,“我自己进去就行。”
门房开门,她跨过门槛,穿过门廊,朝慕雩兮的院子走去。
不知怎的,心忽然跳的很快,走的也愈发轻飘,伶月看出她的异样,小声道:“夫人,你慢些,都流汗了。”
云漉这才止步,扶着廊柱站了一瞬。伶月掏出丝绢,替她拭去额上的汗。
这还是面上的,粉袄里面,身上也出了冷汗。廊下有风穿过来,带着冬初特有的干冷,吹得她鬓边几根碎发微微拂动。
她松开扶着廊柱的手,继续往前走。她知道等她见到慕雩兮,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但她不想收。她只想——知道答案。
云漉按下快蹦到嗓子眼的心,重新调匀呼吸,继续往前走。不知为何,这条路特别漫长,心底的害怕不是假的,可她也要亲耳听到答案,给自己下定决心。
慕雩兮听闻云漉来了,兴奋地出门迎接。云辀走了,唯一一个和云辀有关系的,只剩漉儿了,见到漉儿也能一解思念之苦。
慕雩兮跑出房门远远看见粉色的瘦弱身影,她亲热的喊道:“漉儿。”
云漉接住她,二人相拥,想起云辀分别那日,云漉为这对苦命鸳鸯哭得不能自已。
“没想到,你还愿意见我。”云漉闷闷回道。
慕雩兮点她的额头,“说什么呢?我会为了一个男人就不理我的姐妹了?你也太小瞧本姑娘了罢。”
云漉会心一笑,露出了这几日唯一真切的笑容。
慕雩兮瞧出她眼底乌青,瞬间紧张道:“怎么了?难道是霍擎北欺负你!我找他去!”
云漉赶忙拉住她,“没有,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那你怎么一副被榨干的样子?”
云漉扶额,“你还是个未出阁女子,嘴上加个把门的罢!”
慕雩兮笑笑,“见你高兴,便口不择言了。对了,你来找我作甚?”
云漉收起玩笑,面色一沉,慕雩兮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这次来找你,主要是想见您的祖父,慕颐将军。”
慕雩兮一脸懵,疑惑道:“你找我阿耶作甚?”
“我来求证一件事,拜托你,带我去找你阿耶可好?”
慕雩兮见她郑重其事,便点头答应。
“好,我带你去找他。”
初冬寒凉,刚练完枪的慕颐薄装出门,虽然已年过花甲之年,却不像文官那样发福,仍然身姿健壮。
头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干,自家宝贝孙女的头忽然出现眼前。
慕颐白了一眼,平日最怕来练功房的宝贝孙女,此时出现定没好事。
“你又作甚?”
慕雩兮连忙摇头,“不是我,是霍擎北的夫人找您,她,有事问您。”
慕雩兮说着往旁边挪了一步,云漉朝慕颐行礼。
“慕老将军,小辈云漉拜见将军。”
自称小辈,朝中重臣的夫人竟自称小辈,这是与霍擎北撇清关系啊。慕颐见云漉神色有异,心下已明了几分。他年事已高,对旁人的家事并无置喙之意,便只当没瞧见她眼底那点焦灼,缓缓擦拭脸上的汗,像在等她自己开口。
见慕颐不语,仿佛是在等她开口时,云漉心里一沉。
她有些慌乱,按理来说,慕颐应该很不愿意见到她。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来找他,本就少了由头——兄长与雩兮的旧事还横在那里,她一个霍家新妇,凭什么来求他?
她攥紧手中的丝绢,不知如何开口。
慕雩兮见她神色拘谨,心里暗暗嘀咕:阿耶那副冷脸,莫不是把人给镇住了?
也是,她家阿耶从未给云家好脸色,别吓坏了云漉才好。
她刚要开口,云漉扑通跪下,她身上那件粉色大氅扑闪在地上,灰尘飞舞,迷了眼。
“漉儿,你这是作甚!”慕雩兮见状上前拉起云漉。
“你有什么话起来说啊?”慕雩兮拉她不起,急得她连忙望向阿耶,慕颐一脸镇定,威势外露,莫不是阿耶吓着她了?
“阿耶,你别这么凶,漉儿不是我,经不起吓。”
慕颐不语,将巾帕往架子上一扔,完完整整落在架子上。
慕雩兮如何拉她,云漉始终跪拜不肯抬头,“漉儿,你有话起来说,我阿耶,我阿耶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慕颐斜睨了眼胳膊肘往云家拐的孙女,碰到云家兄妹,自家孙女就昏了头!
慕雩兮从左拉到右,从右转到左,又转至云漉背后,双手掖进她腋下,重重一拉都拉不起跪得虔诚的云漉。
慕雩兮喘着气,“这小妮子,平日看着瘦瘦弱弱的,怎么力气这般大!”
“好了。”慕颐看不下去了。
他盯着地上妇人髻的云漉,缓缓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听到此云漉这才猛地抬头,眼底下的乌青衬得这双大眼愈发可怜。
“去书房等我。”说罢绕过云漉身边往练功房外走去。
慕雩兮笑着拉起云漉,“还跪着作甚!我阿耶答应告诉你了。”
慕雩兮将云漉带到书房,她刚要进去,云漉拉住她。
“雩兮,此事关乎霍家,你能不能……”
慕雩兮不说话了。她看着云漉,眼底那点亮光暗了暗,隔了一息,才指着自己轻轻笑了一下:“你是想让我出去?”
云漉重重点头,慕雩兮思索片刻,答应了。
“对不起....”慕雩兮如此帮她,却要瞒着她,不过,这也防止她做傻事,尤其是慕颐老将军不悦之事。
“无碍,你先在这等着,我阿耶等会就来,我让丫环泡上茶,你坐会。别动不动在跪了,我阿耶对外出了名的凶,知道么!”
云漉握住慕雩兮的手,一滴泪流下。
“好。”
慕雩兮替她拭泪,随后便出了房门。
云漉坐在桌旁,任由丫环来去,同她说话,她也半醒半雾着回答。
直至书房门边出现战靴,云漉“腾地”站起。
“慕老将军....”
慕颐摆手让她坐下,他上座。
“霍夫人,就算知晓真相你又当如何?”一字一句砸在云漉的心上,泛起阵阵波涛,缥缈似有大浪袭来。
云漉绞着手中的丝绢,“我....我不知道。”
“那我为何要告知你,老朽虽不怕谁,可也没必要为了你得罪当朝权臣。”
云漉傻了,她无言以对,只好站起跪下。
慕颐从她肩望见窗户后面的人影。
慕颐内心一叹,“起来罢,你先说你是如何想的。”
云漉站起,双手仍然攥紧丝绢,“如若是真的,我会去找兄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后四个字是咬着牙说出,这是最坏的结果。
窗外身影一颤。
“你知道多少。”
云漉眼底噙泪,声音微微发哑:“皇上本只将家兄贬去湄洲……是霍擎北与英国公,联手促成改旨,将他推去琼州。”她顿了顿,喉间滚了一下,“这是——要他的命么?”
“霍擎北提出,他为何提议我不知。英国公却是推波助澜,应当是为了灵蓉。灵蓉被霍家退婚,又被马儿惊了魂,此仇算在了你们云家身上。”
云漉颤颤巍巍后退,摔进太师椅。
“果然是真的...”
慕颐定定看着云漉。她像是一瞬间被掏空了,整个人灰败下去,眼底那点光亮也熄了。也是,亲耳听见夫君要置自己兄长于死地,谁能不溃?
“英国公,提出将兄长贬去琼州,便是想要他死在路上。”云漉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忽然惊醒。
“慕老将军,求您,您可以派人保护我家兄长吗?你想要我做什么都行,求您了。”
慕颐眼尾一跳,“你就这般信不过你夫君?”
云漉自嘲一笑,“不知,我不知该不该信他。”随即她内心下了重大决定,“我要亲眼看到活着的兄长。”
“在此之前,求您,能不能派人先去找找我的兄长。”
‘啪嗒’门一下被撞开。
慕雩兮跑进来时,慕颐内心便笃定,她定会偷听,正好他想试试慕雩兮究竟会如何做。
云漉见她梨花带雨地撞进来,眉心猛跳。
“雩兮,你听见了?”
慕雩兮拉起云漉,“现在还管我听没听见!”她转头盯凝慕颐,“阿耶,我求您,您派人保护他罢,你想我作甚我都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会乖乖嫁给赵崇义,我会乖乖听话,再不跑出去了,阿耶....”
慕颐见她哭的涕泗横流,心疼不已。
云漉见她哭,自己也没忍住,两人抱在一起哭得震天动地的。
慕雩兮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片红。
她没见过云辀受伤的样子——可她见过他站在河边、一身素衣、腰背挺直的模样。如今那画面被硬生生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云漉方才那句“贬去琼州是想要他死”。她眼前猛地浮起一个画面:云辀倒在血泊里,素色的衣袍被刀划开,血从伤口里汩汩往外涌,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还攥着什么——是她扔给他的那个包袱?是她那块刻着“兮”字的玉佩?
她闭上眼,又睁开。那画面没有散去,反而更清晰了。刀光、血、他倒下去的样子、他再也站不起来的可能。
她忽然觉得站不稳,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慕颐面前。
慕颐的茶盏被她这一跪震得晃了晃,茶汤差点泼出来。他低头看着她,眉头皱起来:“雩兮!你这是做甚?”
慕雩兮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不管不顾地跪直了身子,声音又哑又急:“阿耶!您一定要派人去!要挑最好的、最能打的!他受了伤,他一个人在去琼州的路上,那些杀手不会只来一次的!求您了——!”
她说着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雩兮!”慕颐的声音沉了几分,“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慕雩兮抬起头,额头已经红了一片,泪珠挂在睫毛上直往下掉,“阿耶,您不知道他伤得多重……万一那些人追上来,万一他躲不过去——”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淹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抬头看向慕颐,眼里那层泪光之下,冒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阿耶,您若是不管——我就逃婚。我这就收拾包袱,自己去找他!”
慕颐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您不派人,我就自己去!”慕雩兮的眼泪还在流,可声音却稳得吓人,一字一句的,“婚约我不要了,名声我也不要了。我这就出城,一路往南跑,跑到琼州去——”
她顿了一下,喉间滚了滚:“您拦得住我一日,拦不住我一辈子。”
慕颐看着她,那张阅尽风霜的脸上终于有了动容。他沉默了很久,低下头,把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我答应你们,派人去保护那小子。不过”话音一转,慕颐盯着云漉道:“今日之事不可泄露半分,霍擎北不好惹,我不想他盯上慕府,被他盯上,比吃苍蝇还难受。”
慕颐话糙理不糙,以她夫君睚眦必报的性子,就算是老将军,他也能搅得他不得安眠。
云漉重重点头,“您放心,我自有打算。”
慕颐摆手,“好,你的事不用说与我听,你做什么与我慕家无关。回去罢,我答应你们的,会做到。”
慕雩兮躬身,“我去送送漉儿,阿耶,孙女下去了。”
慕颐瞧着两个背影渐远,云漉对他兄长的挂念超过了想象,看来霍府又不得安宁了。
慕雩兮送云漉到大门,二人依依不舍,双手交握。
“漉儿,你是不是打算去找你兄长?”
云漉点头,“不是现在,你别同任何人说。还有,你不用太担心,兄长吉人自有天相,他会无事的,你安心...”
“我怎么安心。”慕雩兮打断她,“我一想到他浑身是血,我的心都快蹦出来了。你需要什么,随时同我说。”
云漉凝视她焦急的目光,沉默片刻,随即道:“雩兮,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今日听到的你当没听见。知道么?”
慕雩兮瞧着云漉,竟有些霍擎北严厉的影子,她想说不,可在她的目光下,怎么也说不出来。
“过好你自己,我走了。别怪我无情,这是为了你好。”
云漉放开她的手转身时,慕雩兮立即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珍重。”
云漉拍拍她的手,“你也是,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