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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馨楼 沈耀的耳光 ...

  •   06 双馨楼

      上初三的时候我妈打过一次电话问我要不要补课,我说都可以,要补的话你给我报在双馨吧。
      后来每周三下课我就和沈耀一起去上课,我上一节,他上三节,一直到九点,我说你天天这样晚上还写作业吗?
      他说写,我说你还没死么?

      上课真的有够无聊,上了几节我就觉得考不上清华有点对不起自己,我问特别努力的沈耀想考什么大学,他说妈妈想让他留本地上H大,我说这太牛逼了,985呢。
      他说他不喜欢H大,我说学霸真有志向,985都入不了您法眼。
      他摇摇头,带着他一身青的紫的掌印,告诉我说去哪里都好,上什么学都好,离开西街,离开北城,离开Q市这样就好。
      这说法还挺亲切的,我听了笑,问他高中想去哪,他说这无所谓。
      我说那我们留程七吧。

      在没上高中之前我一直觉得初三后半年挺辛苦的,沈耀不提了,他一直很幸苦,到后面把咖啡当水喝,午休的时候边唑边翻他那本数学教辅。
      好几次我醒来,眯缝着眼睛在睫毛间隙里看他皱起来的眉眼,周围是咖啡涩苦的味道,他困得受不了了就去扯自己的头发,风扬起窗幔,光从两篇蓝色薄布的间隙里漏进来洒在我脸上,晃得难受。沈耀忙忙地伸手把窗帘拢住又拿他那本砖头厚的词典压上,然后又继续伸手去扯自己头发。
      我伸手按住他叫他别抓。
      他笑一下,问我是不是他吵醒我了。
      “别管我,你别抓,实在困就睡五分钟,到点我叫你。”
      他摇头说没事,拍一拍我,然后扭头吸一大口咖啡继续看他的教辅书。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有用,因为我一直到高中毕业也没有勇气和毅力去实践沈耀的学习方法,但就实际来看,沈耀往前走的实在寥寥,坐他旁边我倒是往前走了不少,但我从来不和他探讨成绩的事,这太贱了。虽然沈耀是个标准意义上的软柿子,但我不觉得站在制高点上告诉他你这样是没有意义的有什么趣味。

      我们下课一起坐七三九去双馨上课的时候,阳光稀稀落落的洒在他身上,颠簸里我第一次抽走他手里的单词书,我说你睡一下吧。
      他看着我眨巴眼睛,眼角泛红,看着可怜,我说石头剪刀布,我赢了你睡觉。

      他听话的点头,我当然赢了,我总是赢。
      他靠着椅背没过两分钟就睡着了,我从包里把我午睡的娃娃垫在他脑袋后面,想这杯水车薪的20分钟车程,希望他能做个好梦。

      说起双馨楼,它也算是以一种别样的方式承载了我们的青春期,三层的小矮楼每间教室用透明玻璃板隔开,隔壁房间的朋友挖鼻屎我都能欣赏高清版的,将隐私zero贯彻到底。
      现场直播同行惨状也就算了,破b有机玻璃连隔音也是zero,我在隔壁上数学的时候经常听到隔壁屋子里的沈耀被化学老师训。
      虽然要求课外班老师因材施教确实是种奢望,但这不改变我不认同他们对沈耀大喊大叫的教育方法,沈耀是你吼他他就缩回壳子里的蜗牛体制,孬的不行,这简直太明显了,不知道他妈为啥看不懂。

      后来想通了,一切因缘起,沈耀他妈不是因变量,而是实验目的。

      沈耀的课表排的恐怖,每次我上完课坐门口看两部电影他才从玻璃囚笼里被放出来,葱白的脸,乌青的眼底,扯着嘴角,笑得惨白。
      看着实在很惨。

      有次我坐在门口看电影等他,瞥见门口进来一个女人,气息不强气场倒是很强,我抬头看,一看吓一跳,沈耀他妈。
      这就有点糟糕了,我思考了几秒,坐在那继续放电影,等沈耀从里面出来我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他也领悟得快,见到他妈妈就凑上去问怎么了;没分给我多余的注视。
      沈耀他妈和他对视着静默里凝固了几秒,然后是响亮的一声“啪”,令人提神醒脑的□□碰撞声在狭小的大堂里回荡,这一巴掌把我打愣了。我眼睛无神地在ipad屏幕上粘了几秒,忍不住抬头去看,沈耀脸上粘了个掌印从白到红用了半分钟。
      他低头,不捂脸也不掉眼泪,只是傻站着,肩膀颤了几下,他妈妈张嘴问他为什么要藏卷子,他没出声,他妈就又说了一遍。
      “我问你你那张54分的卷子你为什么要藏?!”
      我想他妈在明知故问这方面是有一定天分的,她这不是已经把原因生动演绎了吗。
      话说的我想笑,什么仇什么怨啊,还非把五十四给念出来。
      沈耀不出声,他妈竟然先崩溃了抓着他衣领问他从哪学的这些?沈耀衬衫领子被扯皱,身体被拉得向前倾,场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我问你从哪学的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骗我?!”
      这句式听的我就有点发毛了,这状况可真是太糟糕了,我自己都没发现我已经站起来了,唯一庆幸的是在我伸手去拦的之前辅导班的老师走过来拉走了沈耀他妈。
      我松了口气,被拉走的沈耀他妈依然指着鼻子在骂,我想这不知道的要以为沈耀在外面搞了个孩子出来呢。
      我闪身出门,从门缝朝沈耀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别站门口回味了,也不是啥美好回忆。
      他跟着我前后脚出门,我拉着他下楼,等走出双馨楼我才来得及去看看他的表情。其实也没啥表情,只眼角有点红,甚至看不出是因为掉过眼泪还是疲劳过度,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下一秒就知道了,他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堪堪擦过我手背,是滚烫的。
      我没把手收回去,扯着袖子帮他把眼泪抹了,擦着擦着给我擦笑了,我说都给你打出眼泪来了。
      他不接茬,看着我,说抱歉。
      抱什么歉呢?
      我没问,袖子被眼泪浸透,然后在沉默里想通了这句抱歉的源头,我说你不会是指你妈那句“你和谁学的”吧?
      又是沉默,沉默就是默认,这方面我简直就是懂王,懂得不能再懂。
      这就有点搞了,我笑起来,我说你可别,我可受不起,我根本没觉得我教过你这些。
      他自始至终也不看我,我说我要是你直接就把那破b卷子扯烂了,谁跟你似的还留证据,傻不傻?
      我凑近他问他学会了没有。
      他说这种事也就只有我能干得出来,我说他太恭维我了,这种低端打法教给怂包刚刚好,我从来不打这种局,我要是有这种妈,从我学会走路就开始离家出走。
      他笑了牵着嘴角,牵着脸上的掌印,笑着轻轻吸气,我捂住他嘴叫他别笑,他埋在我掌心,笑的低低的,蹭的我手心痒。
      问他想不想回家,回应我的又是一计沉默,我说那我们去海边吧,第二计沉默。

      “沈耀。”
      “看我。”
      他看向我,黑与白泾渭分明的一张脸溺在夕阳里,我把脖子前面挂着的相机举起来,取景框里沈耀的看着我。
      没有对上焦,只对上了视线,画面虚虚的。
      我想,那时候我对摄影的理解只有“定格”这个词,构图也好,景深也罢,这些都是狗屁,我只想停下来,就这一秒。
      我说我们去海边好么?

      他点头,我那时候想,现在是不是应该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这好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就和上完厕所应该冲水踩到别人应该说对不起差不多。
      和青春期没关系,和所谓悸动也没关系,我拉上去的时候也不会心跳加速,沈耀的耳尖也不会变红。我们牵着手,只是因为发育不完全的青涩身体没办法自己修复好青春期留下的血窟窿,然后我想到动物世界里并肩奔跑向冰川的企鹅幼崽,我总想到动物世界,可能我和沈耀实在像是未开化的智人。
      我们就这样拉着手往海边走,吹四月的风,他眼泪挂在脸上,沉默里破涕为笑。
      十四岁是这样的,我想。

      虽然别离都发生在夏天,但我想我们就先别别离了,我说。
      比比成绩,觉得我们俩考程七差不多,这个大而空虚的学校暂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除了沈耀以外的记忆点,留着未完待续吧。

      快毕业那会儿班里流行谈恋爱,我觉得孤单和好奇是青春期的通病,谈恋爱治不治本不知道但好像真挺治标的。
      五月份有个男生约我去操场,我莫名其妙,站在那看见周围挤满了人,仰头教室窗户边也挤满了头,我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事。
      等他结结巴巴但又强行装着不结巴的说完喜欢我,我的对不起说了三分之一,突然撤回。
      这好奇来的突然,主要是我突然反应过来我甚至觉得他的名字都很陌生,他竟然已经可以告诉我他真的真的很喜欢我了,中间发生了什么化学反应引发了如此不为人知的量变与质变,这实在是难解的迷,于是我开口问他喜欢我什么。
      他又支吾了一会儿说第一次看见我是在……
      我说打住,我是问你喜欢我啥,没问你在哪见我,审题认真点。
      他说我很漂亮,性格很冷淡,是他喜欢的类型。
      我想了想,点点头,说谢谢。
      扭头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忘了拒绝,连忙跑回去,说对不起啊,我不谈恋爱。

      回班坐回座位,沈耀还趴在桌上背单词,看见我回来,问我是不是要谈恋爱,我说不是。
      他点点头,继续回去背单词。
      我问他没有下楼看我的拒绝初体验吗?
      他说下面围了一圈人,啥也看不见,就上来了。
      我点头,觉得这实在是很麻烦,希望大家都能尽快忘掉这个风波,让我继续泯然于人海。

      晚上放学我又睡着了,再睁眼班里人都走光了沈耀还坐我旁边,我撇了眼表说你不上课了么?
      他说,楚暒,你以后谈恋爱了我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了吧。
      我啊?了一声,脑子还发木,抓起水杯就喝,喝完一看才发现拿错了杯子,妈的喝了一肚子沈耀的咖啡,苦的我一激灵,思绪来不及回笼,然后苦的我想笑。
      我说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他说我想我们一直这样。

      晚风从窗缝吹进来,卷着喧嚣的味道,我觉得喧嚣总有股海洋混合着烧烤的味道,凉丝丝的有点呛,又怪又亲切,沈耀坐在蓝紫色的天幕里说他知道这不可能,以后我们会去不一样的大学,遇到不一样的人,说一直这样特别蠢,他都知道……
      夕阳沉下去,他眼底还是乌青色的一片,没有赧然,他说的也不支吾,反而像开了话匣子。
      他说没关系,你谈恋爱也没关系,你很聪明,聪明人谈恋爱很正常。

      我看着他,他在说什么呢?啥叫聪明人谈恋爱很正常?歧视傻蛋吗?这太搞了吧。
      讲台上开了盏小小的台灯,暖黄色的,浇灭了一小片阴郁的蓝,不知道有什么用,我想。
      教室门口斜靠着三把扫帚,像是祖传的毛都像脏辫一样打着泛油光的缕,真是有够摩登。
      整个地球都昏昏欲睡,沈耀说他想要一直这样。

      “那就一直这样呗。”

      我想默契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就那么半秒,他说一直这样,我就明白了他嘴里的“这样”是什么意思,这比喜欢还要抽象,但我就是读懂了,或许像沈耀说的我真的很聪明吧。

      “我是说这不现实,哎呀,你怎么也说疯话?”
      我比了个耶,沈耀问我干嘛,他没带手机不能给我留影。
      我说听我说两件事。
      “第一,你现在马上去上你那个傻逼数学课,回去你妈问你为什么迟到你就说739堵车,”我缩回一个手指,视线和他相撞,“第二,我答应你,我们一直这样。”

      我妈曾经拿十五年言传身教告诉我言多必失,承诺实在是人生大忌。
      所以我想,如果人生几十年,给沈耀的承诺配额只有一个,那就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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