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宫系列番外》尘轩玉

11、来世愿为寻常人，不入王府不入宫

　　在整个朝堂，谁人不知为傅氏王朝立下汗马功劳、功高盖主、权倾朝野的郭槐将军？他一生戎马，为王朝开疆拓土，却唯独在子嗣一事上留下遗憾。或许是战场上杀戮过多，或许是常年征战在外，直到年近四十，郭槐才得了一位独女。将军见到此女，满心欢喜，给她取名“玉华”，视为掌上明珠，捧在掌心长大。也正因如此，她养成了旁人眼中刁蛮任性的性子。岁月温柔，她在这将军府中肆意生长，如同春日繁花，娇艳而张扬。
　　到了婚嫁年纪，旁人畏惧郭槐的权势，又忌惮郭小姐的脾气，怕家中庙小，供不起郭小姐这尊大佛，无人敢上门求娶。郭奎也乐得女儿能多陪自己一些时日。只是郭小姐一晃已经二十岁有余，硬是在闺中呆成了老姑娘。郭槐将军嘴上不说，内心却也焦急，想给女儿找一门好亲事，自己百年后，女儿也能有所依托。
　　然而，令郭将军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宝贝女儿竟然爱上了来府中谈事的三皇子恒王殿下。更准确的说，是恒王的有意，一步步让玉华掉进了爱情的陷阱。郭槐知道女儿性格刁蛮任性，可在恒王眼里是她性格独特，与那些娇柔做作的女子大不相同。恒王喜莲，却为了给玉华煮一碗最嫩的莲子汤，竟在荷花开得正旺的时节，命人拔掉了恒王府一池莲子，只为取莲花中心最嫩的莲子。
　　这些举动让养在深闺的郭小姐十分感动，却没能逃脱郭槐这只老狐狸的眼睛。恒王对自己女儿如此，不过是希望借此攀上自己这棵大树，争夺储君之位有最强力的后盾。郭槐并不喜恒王善于谋算，尤其是把争权夺利算计到自己女儿头上。可是，玉华却陷入了爱情的圈套。此后，恒王常常约她出游，她也欣然前往，两人一同骑马踏青。恒王在她身旁，笑意盈盈，说着那些让她心动的话。玉华渐渐以为，他是真心喜欢自己。即便郭将军不同意这门婚事，她还是以死相逼，一门心思要嫁给恒王。恒王追求郭将军之女的事情，已闹得满城皆知。郭槐无奈，只能同意女儿嫁入恒王府。

　　大婚当日，本应是喜笑颜开的日子，郭玉华凤冠霞帔入了恒王府，却从仆人们闲聊中得知，恒王身边一直有个青梅竹马的婢女，名叫李德芙，恒王对那婢女宠爱有加。那一刻，郭玉华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以为恒王这么多年一直等待的人是自己，自己是恒王的唯一，却不知，他早已金屋藏娇多年。郭玉华满心欢喜地跳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她的小姐脾气上来了，当晚洞房花烛之时，和恒王大吵了一架。恒王并未像往日一样柔声哄自己，转而去了自己的房间，由李德芙侍寝。当晚，郭玉华就被拂了面子。
　　第二日，依据规矩，妾侍要去拜见恒王妃。当郭玉华看着因昨晚侍寝姗姗来迟的李德芙，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样子，在郭玉华眼中，分明就是故意做出一副柔弱可怜、弱柳扶风的模样。她心中怒火中烧，当下便要处罚她，以正自己王妃的威严。然而，恒王突然出现，一把拦住了她，眼神中话语里满是对李德芙的维护。郭玉华又气又怒，冲着恒王破口大骂，想在气势上压他一头。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般无视她。然而，恒王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领着李德芙扬长而去。
　　自那以后，恒王几乎不再踏入郭玉华的房门，除非是有事要求郭槐。每次前来，他都是一脸冷漠，与她说话也是公事公办的口吻。郭玉华看着他，心中满是恨意与不甘。曾经那个对她温柔浅笑的恒王，早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这冰冷的王府府和满心伤痛的她。
　　感情没有，利益却还在。
　　东宫太子暴毙之后，恒王的野心昭然若揭。他再次对郭玉华虚与委蛇，甜言蜜语不断，仿佛两人之间曾经的伤痛从未发生。郭玉华明知他是为了入主东宫才这般做作，但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当初的选择，她还是与他站在了同一条船上。对外，她还是恒王府王妃，和恒王同气连枝。在地位上，恒王从未亏待过她。入主东宫，她便是太子妃。玉华心里怎不明白，恒王不亏待她，是因为她的父亲还在朝，两人之间还有利益。后来，先帝殡天，恒王在郭槐的辅佐下，登上皇位，改国号为恒顺。按照他们的协议，郭玉华被封为皇后，封号为“华贵”。但这皇后之位不过是恒王——如今该称他为恒顺皇帝——用来拉拢郭槐的手段罢了。

　　恒顺皇帝登基三年后，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悄然降临。他早已买通郭奎身边的亲信范自清和庄贤，让他们搜罗各种郭家的罪证，一夜之间，郭氏家族大厦倾塌，满门被处死。华贵皇后郭氏自然未能幸免。她本就不受宠爱，能成为尊贵的皇后，不过也是因为父亲郭槐。如今，郭槐被处死，她自然被废后赐死。
　　死到临头，她的表情仍是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那碗索命的鹤顶红就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她心中反而平静了。她早该料到会有这一天。恒王怎甘于一直被人压制。他甘愿，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德妃李德芙如一个胜利者姿态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郭玉华一直瞧不上李德芙那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哼，你以为你自己真的赢了吗？”她冷笑道，“傅恒成了皇帝，见的多了，就知道这世上比你好的女孩大有人在。他原来碍于郭家，只能隐藏自己；现在，我们郭家倒了，他可以随心所欲找自己喜欢的女人了。你还真以为你是他的唯一？我死了，倒也是解脱。而你，将会被打入冷宫，生不如死！”
　　这是郭玉华对她的诅咒，她说出这些恶毒的话时，明显感觉李德芙表情微微愣住。恒顺皇帝走上前，扶住李德芙，眼神中满是深情的安慰。可郭玉华知道，傅恒又在演戏。他当年就是靠着深情的眼神欺骗了自己。如今，他不想和自己演了，却还在和李德芙演戏。
　　郭玉华保持了郭家最后的体面，不用人灌药，自己将碗中的鹤顶红一饮而尽。在咽下鹤顶红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从被父亲宠爱，到遇见恒王，再到如今的众叛亲离，一切都如梦幻泡影。她的肚子剧烈疼痛，她打了个滚，但尽量保持表情的平和。她最后凄凉笑了一下，眼神盯着恒顺皇帝。“只愿来世玉华能生在平凡人家，不用被你欺骗、利用。”她趴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叨念着一句诗，直到咽气。
　　恒顺皇帝叹了口气，走过去，替她合上双眼。“来人，将废后郭氏厚葬。”
　　一个公公上前问道，“陛下，郭氏已被废为庶人，按什么礼下葬？”
　　他有些踟躇，最后不耐烦一挥手，“除了不办丧仪，棺材还是按皇后的标准吧。”
　　他终于还是给了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最后的体面，也为他换来了仁厚的贤名。这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罢了，为了彰显他那虚伪的仁慈。郭玉华想，李德芙的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在这充满算计与阴谋的宫廷之中，又有谁能真正全身而退呢？
　　郭玉华被赐死的那天晚上，恒顺皇帝一个人喝了闷酒，呆在宁安宫。恒顺对她没有太多感情，却于心有愧。他想起当年那个刁蛮任性但也耀眼的女孩，若是真如她所说，生在平凡人家，一定也会幸福美满一生。只是被自己招惹，她的结局竟这样可悲。
　　“来世愿为寻常人，不入王府不入宫。”这是郭玉华临死前嘴里念叨的那句诗。月光如水，恒顺皇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与过去做了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