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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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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陪你征战多时的手表,最终还是英勇阵亡。
今日无风,太阳短促又虚幻地贴着地面。
你坐在家门口叹着气,颇有些忧郁地看向手腕上停止不动的分针秒针,连屁股底下的小板凳也配合着发出“吱呀”声音。
那小黑表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手腕上,连句遗言也不曾有过。
“唉!”
其实这表没什么意义,甚至极为普通,其实就是当时为考试看时间随便挑的小黑表。
——没想到一直带到现在,还能跟着你赶上波穿越潮。
云浮在天空中,压在头顶。你垂头丧气看着这表发愁,思考把他安葬在哪——
修也不知道找谁修,虽然是便宜货,但几十年后的表跟现在还是有些不同的。
未等想出个结果,面前光线突然被道高大的黑影遮挡,悄无声息漫延在地面上,将你也堪堪盖住。
你头也没抬,依旧眼神忧郁,莹润的指尖在表盘上摩擦着,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有人来,只是突然大声开口:
“唉!要是有人能救我于水火就好啦!”
黑影没动。
于是你将声音放得更大,改用粤语又叹道:
“唉!如果而家,城寨有个靓仔嚟帮我就好啦!”(如果现在,城寨有个靓仔来帮我就好啦!)
听着你像演舞台剧般的夸张语调,黑影抖动了几下,似乎在憋着笑意。
对着那闷热干燥的空气,你捂住心口,仿佛极为痛心疾首、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般:
“世风日下!竟有人视而不见……”
后面的字还没来得及蹦出来,没等你说完,便有张稍显粗糙的手掌托着你下巴抬起来,皮肤间被疤痕磨得带来阵痒意。
来人动作轻柔,只是听着语气不那么客气:
“扮睇唔见我丫?”(装看不见我啊)
被迫抬起头,你眨眨眼睛,笑眯眯地把头偏过去,看着信一惊讶万分,语气自然:
“诶!超人再世啊你,每次我有困难都会来。”
调侃的话说出口,你站起身理理衣服上的褶皱——今天穿的是件淡粉的碎花裙,算是不可多得的好布料——你准备传承到鱼蛋妹长大。
“噉就要睇下,你有冇喺心底嗌好多次我名罗。”(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在心底喊很多次我名字喽。)
光笼着黑发,恍惚间透出轻纱般的感觉。信一把手收回时,随手将你脸庞碎发别到耳后,哼笑声回话道。
其实昨天送你从医馆回来后,他便发现你的表不再走动。
当时想过开口提醒,却像是被志怪迷住心魄,不知什么原因等到今天才来。
还装作无意地路过,超经意露出。
“走吧,带你去修表,最新款。”
身边的摩托车在这种荒土下也熠熠生辉,外表似乎还被精心的擦过,没有半点被泥水溅到的痕迹。
看你惊叹的模样,信一骄矜地挑了挑嘴角,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座椅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黑色皮质,凹下去个小坑,仿佛在发出邀请。
没马上得到回复,他挑着眉问你:
“做乜,唔想坐我车呀?”
“……不是,看你手好看。”
听到这般出乎意料的回答,信一对上你坦诚的视线,下意识想移开,半路却又稳住没动:
“痴线啊你。”
方才还舒展开的手,此刻缩到长裤口袋里。你看见他撇过头去,小声骂了你一句。
嗨呀,耳根红了。
眨眨眼,你决定掩藏自己故意说这话的事实。
……
“哇啊啊啊啊啊!”
“唔好叫!”
“那你也不要开这么快啊!”
“你讲咩,我听唔到!”
把下巴靠在信一脖颈侧,你深吸口气,忍住骂人的欲望,进入鼻腔的是独有的沐浴露味,亦或者是香水。
拽紧他腰侧的外套,你被他故意挑衅的回答气到,又偷偷决定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
没办法,惹到你,就算是惹到棉花啦。
老香港的一景一物穿梭在旁,将这个年代的独特气质倾泻在你眼前,揉碎进心底。
“你说你有认识的人能修啊?”
好奇看着周遭,那股害怕劲儿过去后,传来的风呼啸声让你久违地感到爽快起来。
信一握着车把,有些别扭地动了下位置。他想偏头蹭下耳朵,却又忍住僵着没动。
倒不是后座没载过人,只是今天分外奇怪些。
“嗯,我兄弟。”
十二少他平时就爱鼓捣这些小玩意儿。
称不上精通,但如果这表修不起来,也能叫他喊别的人过来瞧瞧。
正思索着,信一想开口问你这表贵不贵,看着似乎很在意的模样。
结果只来得及发出阵气音,大脑便被耳垂传来阵微微的痛楚和酥麻打断思绪。
那感觉就像条小蛇环绕心头,乘他不注意便圈紧身子,绞着那处嫩肉。
你把掐他耳垂手指收回来,为自己的报复得意,又有些怂,语气放软道:
“都说开慢点啦!”
耳朵被掐多了会变成妻管严。
不知从哪听来的话莫名其妙出现,信一赶紧把这诡异的想法赶走,眼睛被太阳刺得眯起。
蓝信一啊蓝信一,怎么老是想到这些不三不四的。
暗暗斥骂自己一句,他应也没应专心开车,装出副没听到的模样。
可你却发现耳旁的风声小了下来。
……
十二少今个儿刚办完事回来,闲得没事正在牌馆里坐着。
喧闹声烟酒气夹杂,他正打得起劲,听到外头有人喊他,便知道是信一来了。
他扔下牌,和桌上人笑骂了几句走出门,懒洋洋地没个正形站着,挑着眉抬眼望去,正想打招呼,视线就落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身上。
明明这阳光与往日没什么不同,高挂在空中,就这么散在每个人身上,你的色调却不太一样——像他一周前经手过的南海珍珠。
小弟当时问他要不要,十二少记得自己不耐地挥挥手,将那莹润的光泽视若无物。
他教他们只管拿走,这珍珠哪有什么用。
现在他却难得感受到些许悔意。
连方才身后还传来牌馆的吵闹声,都突然听不到了。
靠,我别是聋了吧。
手指摩挲过裤缝,十二少心底疑神疑鬼起来,紧接着听到你的声音,身体下意识站得更为板正。
“您好,我是信一朋友,希望没打扰到你……主要是这个表坏了,能帮我看一下吗?”
哦,原来没聋。
大脑才反应过来,开始徐徐转动。
脸上下意识摆出平日里笑着的模样,十二少手捋了捋发型,确保每根都呆在合适位置,他自然接话道:
“得,先畀我睇下啦。”(行,先给我看看吧)
站在你身旁的信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慵懒靠在摩托车上,嗤笑问道:
“打牌食烟把嗓子熏坏咗?夹乜嘢,正常啲讲话。”(打牌吸烟把嗓子熏坏了?夹什么,正常点说话)
十二少懒得理他,权当自己没听见,用余光瞥过就作罢,只觉得现在的兄弟有点烦。
他看着你递来表的手,没动手接过,用眼神打量着每一寸,不经意扫过透着粉的手心与指尖,又很快收回:
“有啲怪,冇点见过这款,边买嘅?”(有点怪,没怎么见过这款,哪买的)
听到这句问话,你总不能说是淘宝,便默了几下,含糊地回答到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
谁送的?还挺珍视啊?
在旁的信一闻言直起腰,心里像猫抓的般,飞絮好像要从喉管里钻出,面上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着阳光下十二少的神情,他突然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这小子今天不对头。
没等你将表递给十二少,信一便迈步靠近你,垂头间的吐息呼过耳廓,热气从身后人的胸膛贴近你。他拿过表,似乎没注意到兄弟微顿的指尖:
“喂,你话呢可以修呀,唔好整啦。”(诶,这能不能修啊,不好修吧)
面上摆出副担忧模样,信一状似随口问道,把那小黑表塞到十二少手里。
最好不能修,他重新买个给你也行。
新的表会好出千万倍,让你只能想着他送的,把别人送的忘了。
握住手里微凉的触感,十二少被手表反射的光线刺了一眼。他舌尖顶了顶腮帮,眯起眼睛瞟过你的脸,又很快移开。
那种聋了一样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唔好讲,我带返去拆咗睇,你听日朝早都过嚟呢。”(不好说,我带回去拆了看看,你明天早上还是过来这)
虽是朗声回答信一,他的目光停留在你身上。对上面前男人的视线,你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气氛不太对,却笑嘻嘻地谢道:
“好呀,唔该十二少咗。”(行啊,麻烦十二少啦)
听着你叫他十二少,那头微卷的毛不禁晃动几下。他不由得清清嗓子,笑容间无意露出点虎牙,信一听了不舒服的声线又出现了:
“不、咳、不客气。”
看你俩还要再聊些什么,信一开口,脸上依旧笑着,右手指关节却夹住你的衣角:
“得,就唔好咁讲,走啦。”(得了,就先这么说,走了)
感觉到衣角被隐秘地扯动,你觉得有些好玩,转头想出言调侃几句时,却对上人泛着水光的桃花眼。
风吹起湖面,闪过眼神下水般的波澜,又瞬得暗下去。
见你没回话,那桃花眼又眯起几分。
“走啦。”
声音小又短促,因为声音被压低显得有些黏黏糊糊,你头回见到信一这般模样,心底有些新奇。
身边喧闹的嘈杂声就没停过,行人忙碌地来来往往。你转头看了看从一见面就傻笑到现在的十二少,又看了看低着头盯着你的信一。
在这天下午,你似乎明悟了什么。
——果然,万物皆可狗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