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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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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雨从昨晚一直下到今夜,打着玻璃窗和屋顶,和鱼蛋妹用报纸匆匆堵住的漏水处依旧湿漉漉,阁楼与楼下的墙壁都浸润上水分。
眉头不适地动作几下,你睁开眼对上暗沉沉的光线,喉咙感到一阵干痒,连咳嗽都有些费力。
……发烧了。
也对,来到这儿后你日日夜夜奔波,为适应这个时代而像个机器永不停歇,就算是身体再好也经不住如此摧残。
视线往左边瞟,鱼蛋妹还在闭着眼睡觉,她冷得蜷缩起,小脸皱巴巴紧作一团。
你转回头,举起手腕看向手表——它也像主人身体般彻底罢工,秒针停止转动,时针与分针卡在两点二十三。
……就算烧得再不怎么聪明,你也知道现在不可能是凌晨两点。
无奈呼出口气,你坐起来用手扶住额头,大脑混沌迟缓,盯着木地板到眼睛干涩才能思考片刻。
今天……好像要去送米?还是……
周身的一切似乎都散发着冰冷与湿气,你忽得有些想哭,却又下意识将这种情绪抛诸脑后。
——你在怕,怕陷入这种漩涡便逃不开,所以连片刻都不敢有。
试着迈步走去,平日里轻松的动作此刻却异常艰难。你猛得跌坐回床上,记得自己还未曾烧得这般厉害过。
啧,老香港这时候没有新冠吧。
鱼蛋妹被窸窸窣窣的杂音吵醒,她本就睡得不沉,发现你状况明显不对后反应很快,担忧地下了床:
“安生姐,见唔舒服呀?”(身体不舒服吗)
幼小的声音仿佛隔着层云雾,穿进耳朵中只剩下一些独立破碎的音节。
别靠太近,万一传染给你……
嘴里发出微弱呓语,你侧头躲过鱼蛋妹伸来想要测你额温的手,站起身还未来得及说清话——
世界忽然陷入一阵黑暗。
在清醒时最后一秒,你听到鱼蛋妹惊慌的声音。
……
等再次醒来,你是被阵阵男女动作戏声音吵醒的。
还是见鬼的日语。
伴随着阵阵“雅蠛蝶”,你差点以为自己又身穿到什么不可言说的现场,只得偷偷眯眼,打量周围。
铁架床。
堆满杂物箱子的木桌。
好几台录放机。
——准确来说,好几台层层叠叠的录放机,还放着不同的动作戏。
不是,玩这么花?冲得过来吗?
世界观受到冲击的你震撼无比,差点爬起来就跑,但在嗅闻到空气中浓浓药味后,又犹豫片刻。
将视线移向别的地方,你试图获取更多信息,结果刚好和一个面罩男两两相望。
这可能是你来城寨这段日子里最尴尬的事情。
……
在这沉默的氛围中,四仔先移开了视线,起身关掉屏幕。
——他没想到你醒得这么快。
“发烧到40℃,大概系寻日开始,加上体虚,所以今朝你会晕,我呢度喂咗药畀你。”(发烧到40℃,大概是昨天开始的,加上体虚,所以今早你会晕倒,我这里喂了药给你)
将刚刚的尴尬抛诸于脑后,你用手支撑着靠起身,反应过来这边是城寨的医馆,第一件事朝他问道:
“要几多钱?”
交谈里,你尽量不去看他的白色面罩,还有黑色背心、以及那一身的夸□□硕肌肉。
这些混搭起来再加上气质,实在不像医生,反而像会哼哼一笑,说“还不上高利贷就用手指来还吧”的古早□□。
贫穷的你,生病的身体,打工的妹,破碎的家,实在禁不起雪上加霜。
得想个办法赊……
“不用,信一给过了。”
诶?
想起信一背着你,淋雨慌慌张张来这的狼狈模样,四仔又打量你几眼,面罩后的鼻尖微皱,想要不帮这小子说点好话。
……算了,昨晚搓麻将阴得他底裤都不剩,说个屁。
你很诧异,脑中大概疏通了故事经过,想到债又记上一笔,已经感知不到情绪。
没事,人反正都是要打工一辈子,哈哈。
“那他现在人呢?”
“有嘢要做。”(有事要办)
冰凉的酒精棉球划过指尖,进行好消毒,四仔边含糊不清地回答道,边拿起个黑色的布包。
“综合症状,针灸会好快D。”(针灸会好快些)
猛得抬头,微亮的灯泡下,你看着短也有手指长的针感到阵阵晕眩。
四仔对你来说结实到有些唬人的身躯背着光,伴随动作身后黑影晃荡着,扫过稍显老旧的环境,有种香港恐怖怪谈之感。
“这、这是不是、也、也要钱,我其实……”
因为紧张,你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身躯不留痕迹往床脚缩去。
“唔使,信一都畀过晒。”(不用,信一也给过了)
看出你的紧张,四仔露在外界的眼眸皱起,带着脸上狰狞的疤痕也动作几番,语气不赞同:
“讳疾忌医唔系啲咩好事。”
不不……根本不是这个问题……
在危机时刻,你对上高大男人的沉沉双眼,心底绝望下试图垂死挣扎。
“能看哆啦A梦吗医生,能的话我会放松点,你也好扎不是……”
做好被拒绝后就借坡下驴的准备,你心底盘算着,却被对方一个字堵住了口。
“能。”
……
施针的过程并不痛,只有穴位处传来阵阵酸麻感。
四仔的手很稳很小心,但具体场面还是骇人到你觉得能直接把发烧吓好。
望着屏幕上的野比大雄和叮当猫,你保持着坐姿僵硬地不敢动,等到所有针下完才舒出口气。
耳畔传来哆啦a梦熟悉的片尾曲,刚刚的瞎话成了真。你脑内跟随哼着,发现四仔没你想象的那般恐怖后,开始耐不住闲谈起来:
“医生,除了哆啦a梦,你还买了什么碟片啊。”
对于他的面罩之下,你的确很好奇,却明显知道不是你该探究的,便没有发问。
至于一开始动作片声音,几番接触下来,你觉得这人也不是什么欲望狂魔——相反,很是克己守礼。
又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
城寨好像有故事的人遍地走。
手上给你打包着药,四仔回忆了一下,声音沙哑低沉:
“应该重有阿童木。”
这些动画片四仔其实有的很少,偶尔买来也是为给城寨里小孩看看。
但没想到你也喜欢,还阅历颇深的模样。
顿时来了兴趣,你想起前些日子,又乐着说:
“信一讲你这里好贵的哇,那我生病免费看,是不是赚了。”
听到你的说法,四仔手上的动作顿住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在出卖兄弟和为兄弟保留面子间,他还是维护了岌岌可危的兄弟情:
“系吖,你都系我病人,下次嚟都免费睇。”(是,你都是我病人了,下次来也免费看)
!
“哇,四仔,等我好了要给你送锦旗啊!一副呢写妙手仁心,一副呢写救世济人……”
你其实是个很擅长顺杆子往上爬的人。
发现他只是面冷心热后,便放肆起来,笑眯眯地开始说大话,没想到得意忘形,手比划地时候针错了位,疼的倒吸口冷气。
“喂!你唔好郁呀!”(你别动啊)
“对唔住啦。”
看着泪花都飙出来的你,四仔头疼间想起片里偶尔会闪现过的秋田犬。
——还挺像。
……
信一来的时候,四仔刚给你收针,正不紧不慢地嘱咐医嘱,只打量了来人一眼,嘴上依旧不停:
“回去后活少做,避免不了就尽量少受寒凉……”
屋外没有再下雨,但天空依旧阴沉,地面上的积水微微泛着波痕。
你嬉皮笑脸站起身扯扯信一的袖子,算是打声招呼,静静地听着。
本来正准备说话的嘴,又因为你的动作闭上,信一瞥了你一眼,等四仔最后一个字说完,才开口道:
“嘿,今日要唔系鱼蛋妹嚟揾我,你都唔知点算好!”(嘿,今天要不是鱼蛋妹来找我,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着,他低头看你,手指点到你额头上,恨不得戳出个坑般。
信一今天没穿衬衫——或许是穿了的,但现在唯有件白色短袖t恤,上面还有些许灰尘,显出风尘仆仆的急切样。
嗅到人身上的硝烟气息,你心底有些发软,接过装着药的塑料袋后,便拉着信一到门外,免得占位。
四仔挑着眉和信一对上眼神,耸了耸肩,在你背后做出无声的口型:
“我真系冇讲呀。”(我可没说啊)
你没有察觉到这些小动作,站定后先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手掌纹路隔着发烫的肌肉,可以清晰感知到信一很快紧绷了一下,又马上放松。
“嗨呀,真不知道没了信一哥我要怎么活,恩情难以为报……”
昨晚看的内陆小说情节出现在信一脑海里,他仍记得女主角说完这番话后就要以身相许……
——什么乱七八糟的!
将这片念头挥散,他自以为不明显地翘着嘴角,等着你后面未尽的话。
“那就不报了!”
。
桃花眼半耷拉着,信一嗤笑出声,手指捏着你的脸,念在还病着的份上没有多用力,只是轻轻扯动了几下软肉。
指腹传来滑腻的触感,他幽幽低声道:
“你食碗面,反碗底啊。”(你忘恩负义啊)
被扯得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你摆出求饶的手指,等待信一尽兴后才搓搓脸颊:
“开玩笑的啦!”
微风翻卷过路边碎石中的草叶,把细小的发丝吹得飘起,好似快要交缠,又极快地擦肩而过。
身子被抱住,信一没有躲避,感受到你的呼吸温热地打在胸口,他的手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拍了拍你的背后——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暧昧意义的拥抱,纯粹且温暖。
“真系多谢你,信一哥。”
听着你含糊又不标准的粤语,信一轻轻嗯了一声。
……
“那钱就不还了哦。”
“欸,你上咗床又想擒被丫。”(别得寸进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