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n]乌鸦的野望》沫子沫

4、第 4 章 生命树的苹

　　乌丸莲生并非从一开始就是组织的boss，在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到还有人称呼他为‘莲生少爷’的时候，生活还曾经是美好的。

　　尽管小提琴的练习很痛苦，尽管家庭教师布置的功课永无止境，尽管同时学习五门语言每天背单词背的大脑嗡鸣，生活忙碌充实，说不上有什么快乐可言，但一切都是有秩序的。

　　秩序。
　　乌丸莲生曾经爱极了这个词汇，他喜欢把十几种不同类型的笔依照尺寸从长到短整齐排成一排，也喜欢将书架上的所有书籍分门别类贴好标签，最最喜欢的是欣赏花匠将一颗长得乱七八糟的灌木修剪成完美圆形。
　　从混乱到整齐，从尚有瑕疵到臻至完美，亲眼目睹变化的发生让他浑身舒畅。

　　直到有一天......

　　‘莲生，我的孩子......是的，我从管家那里听说了你的一些小问题，非常好，这让我非常满意，乌鸦就应当是这样的，我早说过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看啊，你正在慢慢变成我。’
　　让人作呕的声音由远极近。
　　‘但是还不够。在背后说雇主坏话的下属需要一些惩罚，你看，我把管家先生请到这里了......莲生，不优秀的作品可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乌鸦血红的眸子冰冷无情。
　　‘会扣动扳机么？来，手指勾住这里，慢慢地，慢慢地向后拉......不难对吧。’
　　于是，新的乌鸦诞生了。

　　......
　　‘莲生，我的孩子，我的‘贝尔摩德’，是时候为我贡献你的价值了。’
　　......
　　‘我亲爱的父亲，那么，你准备好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了么？’
　　......

　　乌丸莲生静静睁开双眼，冰蓝眸子如无波死水，找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

　　恶心的老头子，糟糕的往事，真是场让人厌恶的梦。

　　这下可好，今晚的睡眠彻底泡汤了。

　　乌丸莲生带着浓重不悦，起身掀开被子，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睡前那套，黑色V领里衣，便于活动的长裤，就连枪都好好的收在腰侧，一副随时可以出门杀人的装扮。

　　半长的淡金卷发披在肩侧，乌丸莲生简单用手指理了理就不管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离开房间准备去拿点酒喝，这漫漫长夜，总得有点什么东西陪伴才能让人不那么孤单。

　　房门刚扭开，上膛声立刻响起。

　　乌丸莲生看向客厅另一侧直指自己的枪口，挑眉一笑，“真是让人惊讶，你竟然会留在有人使用的安全屋里，Gin。”
　　客厅的窗帘材质透光，光亮隐隐约约几近于无，但已是足以让人看清琴酒那显眼的银色发丝，这个男人坐在沙发里，一手夹烟，另一手正握着枪指向乌丸莲生，修长双腿交叉架在茶几上。
　　他没戴帽子，双眼在发丝下半遮半掩，神情冷冷的。

　　确认乌丸莲生的身份后，□□被放下了。

　　“伏特加把我送来这里的时候，不知道你也在。”琴酒的语气比他的表情更冷。

　　哦，好像是这样，暗杀皮斯克的行动结束后，琴酒不死心的还想到处找找雪莉踪影，乌丸莲生不感兴趣，半路就叫伏特加把自己放下了，而过去这段时间自己一次都没使用过这个安全屋，他们估计还以为这里是‘安全’的。

　　至于为什么进屋后琴酒没发现屋里有人嘛......

　　乌丸莲生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闲散靠着料理台，笑得幸灾乐祸，“你还是没扛住麻醉效果，晕过去了。”

　　琴酒的回应是更生气的一声冷哼。

　　乌丸莲生笑了两声，突然间，因噩梦而产生的糟糕情绪尽皆消失，他轻轻摇晃酒杯，听着冰块撞击的喀啦喀啦声，愉快地拖了张椅子，正对阳台而坐。

　　两个人谁也没提开灯一事，夜晚的光亮对于杀手来说，太不安全了，就这么阴阴暗暗，谁也看不清谁，挺好的。

　　一片昏沉中，只有琴酒点燃的烟光时暗时亮。

　　“今天我去找皮斯克的时候，看见有两个小孩从屋里逃了出去，说不定跟你在意的雪莉有关。”乌丸莲生淡淡说道。

　　“估计是皮斯克抓回来的小孩，那个老家伙有些恶心至极的爱好。”琴酒的话语间充斥着厌恶。
　　他跟皮斯克都是行动组的，但中间隔了一代，原本算不上有什么直接利益关系，奈何那个老家伙跟朗姆关系不错，慢慢地也就跟他演变成两看相厌的状态。

　　“毕竟是那个时代的人，有些坏习惯就是改不了，这是时代风气问题。唉，他本人对组织而言算是劳苦功高，没想到最后棋差一招，毁了所有。”
　　乌丸莲生假惺惺叹气，仿佛设计好一切、把皮斯克亲手送进地狱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说到这里，琴酒终于找到机会兴师问罪，“处理皮斯克是我的任务，你为什么要越俎代庖？说起来，你原本也不该出现在那里！”

　　“别这么生气嘛，毕竟我很想看看......皮斯克那样的人走进末路的模样。”乌丸莲生根本不在意琴酒的怒火，话语轻飘飘的，间歇夹杂着冰块的融化声。

　　“哼，毫无诚意。温亚德，你来日本到底是为了什么？写旅游日记么？”

　　这人说话真的是不好听。

　　乌丸莲生差不多习惯来自琴酒的挖苦，他舒展着身躯靠向椅背，缓缓道，“有一个在我暗杀名单上的人来日本了，我要在这里，杀了他。”

　　夜色中，杀意瞬间爆发。

　　琴酒压低眉心，“是谁？”

　　“詹姆斯·布莱克。FBI高阶搜查官，XZ调查组的负责人之一。”

　　“XZ调查组？”
　　琴酒的权限等级并不低，却从未听闻过这个名词，尽管FBI调查组织的探员跟蝗虫一样，杀了一批又来一批，但据他所知，这些人并不隶属于任何特定小组。

　　乌丸莲生饮了一口酒，并不吝于给这位组织最忠诚的杀手讲讲故事，“现在的年轻人们都不知道这件事，在很多很多年前，大概是二战刚刚结束那阵，有非常短暂的一段美苏蜜月期，这两个国家携带着附属他们的势力签署了很多秘密协约，其中有一条，直接指引了XZ调查组的成立。你能想象么？CIA和KGB的特工身处同一个调查组执行任务的场景。”

　　琴酒露出‘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很荒谬吧？但它确实存在过，就在这个XZ调查组里。XZ缩写取自于希腊语单词xylon zoes，直译过来的意思是——生命树。”

　　琴酒猛地坐直身子，“那不是——”

　　乌丸莲生用醇厚温和的声音，宛如吟唱一样念出一句话，“圣灵向众教会所说的话，凡有耳的，就应当听。得胜的，我必将神乐园中生命树的果子赐给他吃。”
　　有着冰蓝瞳孔的男子转头看向自己最忠诚的杀手，“于是他们得到救世主的指引，罪人终将重获回归伊甸的钥匙。”

　　生命树一词出自于圣经，而书写下圣经的初始语言是希腊语，琴酒迅速就理解了‘XZ’代号的由来。他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迟疑道，“他们认为组织拥有能让人永生的技术，所以成立了这个调查组以窃取组织的研究成果？”

　　这样一想，雪莉的重要性又被提了几个层级，琴酒莫名有些不安。

　　“不是窃取，是合作。”乌丸莲生温和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让人安心，“组织跟他们合作探寻永生的奥秘，可惜，在某个阶段，合作彻底破裂，XZ调查组内部不和是一个原因，组织和他们分道扬镳又是另一个原因。所以，Gin，不用担心，你并未做出过错误的决策。”

　　琴酒沉默半晌，突兀道，“你在安慰我么？我不需要。”

　　乌丸莲生笑了，“你这样的人不需要安慰，我只是在跟你陈述事实罢了。毕竟雪莉叛逃的事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要是上边真想追究你的过错，哪会等到现在？”

　　琴酒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而且他的每次行动都得到过boss的批准，既然boss没有意见，那其他人的怨怼就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了。

　　彻底放松下来之后，也就有余地思考一些别的事情了，琴酒沉默几许后，淡淡道，“对方是FBI指挥，很少出现在行动前线，你想要暗杀他的话，会很艰难......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这句承诺的含金量可不低。
　　琴酒这个人向来都是唯命令行事，除了boss，就连作为组织二把手的朗姆都很难使唤他。
　　乌丸莲生都有些诧异了，他本以为琴酒十分讨厌自己来着。

　　“别误会了。”琴酒斜撇乌丸一眼，语气仍旧冷冰冰的，“我也有个想杀的FBI，你该期待自己的行动能帮我钓出那只逃跑的老鼠。”

　　乌丸莲生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表现就觉得好笑，于是抱着调戏的心情继续道，“那要不要听听我杀他们的理由？一切的一切都跟一个不想去死的糟老头子有关......”

　　“闭嘴，我没兴趣。”

　　乌丸莲生也是个很自我的人，他装作没听到琴酒的拒绝，摇着酒杯自顾自述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森林中有一颗高耸入云的漂亮大树，贪婪的乌鸦驱逐了所有竞争者，它成为了树上唯一的生物，但很可惜，乌鸦要死啦。”

　　“乌鸦不想死，于是乌鸦抱着自己的蛋到处吆喝，‘卖蛋啦，卖蛋啦，乌鸦在探寻长生的秘密，只要花费一美金，藏在蛋壳里的长生秘密即将为你开启，来的早还能附赠树上的枝丫哦！’，小动物们信以为真，你一元，我一元，大家都好热情啊，渐渐地，乌鸦的巢穴堆满金币，乌鸦的宝贝蛋越长越大。”

　　“某一天，乌鸦笑嘻嘻地戳爆蛋壳，他才不要分享永生的秘密呢。”

　　“可惜，蛋里有毒，乌鸦死了。”

　　“既然乌鸦都死了，给乌鸦投钱的小动物也不能活着吧，于是乌鸦的冤魂全副武装上路了。”

　　乌丸莲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发奇想要讲这些，大概是憋的太久太久了。

　　其实他没少跟人讲这个故事，听众各式各样，有天真烂漫的六岁幼童，有阅尽千帆的七旬老翁，也有生活始终不如意的社会渣滓......所有人都只当他在讲童话故事，少数人自以为成熟地试图从中领悟些什么寓意。

　　他们说小动物贪婪反被贪婪误，他们说乌鸦不值得信任，他们说贪生怕死是根源之祸，他们说乌丸莲生疯了才会编出这么个缺少逻辑的故事，等等。

　　但琴酒不屑道，“死了就是死了，这个世界不存在灵魂和鬼怪，动物也一样。”

　　乌丸莲生愣住了。

　　半晌后，他捂着脸低低发笑，这笑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癫狂。

　　琴酒平静坐视同伴发癫，甚至游刃有余地掐灭燃尽的烟后重新点了一只。

　　带着淡淡草药味的烟雾在暗夜中缭绕。

　　“你说的好有道理，乌鸦的冤魂是不存在的，那到处找小动物复仇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琴酒抬眸冷静直视乌丸莲生，“这个问题要问你自己，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乌丸莲生笑的胃疼，他将酒杯搁置在茶几上，捂着脸，又笑了几声，“我？我就是乌鸦啊。”

　　“你疯的不轻。”琴酒确凿地下定结论。

　　乌丸莲生并未否定，他只是坐直身子，蓝色瞳孔在黑夜中熠熠发光，“呐，Gin，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喜欢你啊，要考虑一下跟我交往么？”

　　琴酒指间的烟突兀掉落，他愣了半晌，根据本能吐出非常不文雅的一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