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熹微w

5、表白 刚刚好像听

　　悠深的走廊里一扇隐蔽的嵌入式门被推开，从中走出一个人，擦了擦额角的汗。

　　即使跟先生已经来往了十几年，每次跟先生汇报工作他还是会像第一次见到先生那样战战兢兢、字斟句酌，结束时已经一身冷汗。

　　老徐送他出门，“辛苦了，最近今年英国的业务发展的不错，先生没有看错人。”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能得到先生赏识，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肝脑涂地都在所不辞。”那人立正站好，一脸敬重。

　　“只是我有一点困惑……”

　　“请说。”老徐道。

　　“自从上次先生离开没隔多久便又来英国长住，我心中十分忐忑，以为出了什么纰漏，我今天几次试探，可先生并未言明，还望徐总能点拨一二……”那人惴惴不安道。

　　“你这孩子，是不是不骂你几句你就不舒服。”老徐笑着锤了对方一拳。

　　那人年纪已四十多岁，地位尊贵，并不是半大小子，可被老徐称呼为“孩子”却不羞不恼，反而露出了孩子般腼腆的笑容。

　　“徐叔，您别笑我，在您面前我可不一直都是个孩子吗。”

　　老徐笑道：“跟工作没关系，先生只是想在这儿度个假，休息休息，你不用多虑。”

　　“这可太荣幸了，”那人兴奋道。

　　谁不知道先生可是个工作狂，度假可是个稀罕事，说明该地区办事不错让先生心情不错，以先生的苛刻简直可以说是“很满意”，放到谁那里都是极大的荣誉。

　　“自从我来英国后先生还从未专门来这度过假，我每次听见别地儿的兄弟说筹备了多久接待先生都可羡慕了，徐叔你看我也没做准备，要不就今晚我来安排，明天我再陪先生出去转转……”

　　“不必麻烦了，先生自有安排。”老徐悠悠道。

　　倒也是，从今天来参加这种非内部性的宴会就能可见一二。

　　只是难得出来能认识些新人，为何还要呆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呢？

　　并且他还接收到了指令要求“不许透露先生的身份”。

　　若这里有先生信不过的人，为何先生还要呆在这不走呢？

　　躲在一个隐蔽如密室的房间里，接受“觐见者”的一一求见，感觉完全是矛盾的啊。

　　脑海里迅速闪过很多想法，终于灵光一现——

　　贴近老徐悄咪咪道：“徐叔，难道这里混进了刺客？要不要我去调查一番？”

　　老徐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先生啊先生，您这让我如何解释，我总不能说您是为了泡妞吧。

　　“你小子别胡思乱想了，先生的心思哪是我们能胡乱揣测的，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老徐绷起脸一本正经道。

　　那人道：“害，也是，先生思我们所未思，想我们所未想，自然目光超前，行为叫人琢磨不透，我要担心先生还嫩个几百年呢。”于是乐呵呵笑着离开了。

　　下一个等待觐见朝先生的人立刻凑上前，引见他的人向老徐介绍来意。

　　老徐瞧见那人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礼品袋，一看便颇为贵重，便问道：

　　“第一次来吗？”

　　“是，是，徐总，久仰，第一次有幸来拜见先生，带了点见面礼。”小心翼翼而献媚地笑。

　　“规矩没跟他说？无功不受禄，先生不随便收礼。”老徐问责带他来的人，声音并不严厉，但听者听起来压迫感十足。

　　两人心里咯噔一声，心想今天这不知道托了多少人寻来的难得机会可能就这样泡汤了。

　　这次若是不成，可能便永远不成了，于是连声道歉。

　　“老徐，让他们进来吧。”先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老徐有些意外，今天已经见了不少人，照理先生此时已经有些疲乏，该到了想喝咖啡的时候。

　　可是此刻竟为两个不懂规矩的新面孔破了例。

　　看来先生今天心情意外的不错。

　　老徐不敢随便揣摩先生的心思，但还是忍不住想到，大概是托了那位小姐的福吧。

　　“东西放外面，人跟我进去。”

　　一口气接见完所有前来拜见的客人，走廊里终于空无一人了。

　　朝先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老徐本想跟着侍候，谁知却被先生“劝退”了。

　　“难得你我都有这样的休息日，你也放松下，自己去找点乐子。”朝先生道。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有什么乐子，伺候好您就是我最大的人生意义。”老徐苦笑道，以为先生在开玩笑。

　　“老徐，我没看出来你竟是比我还甚的工作狂，可是生活里若只有工作，那未免太无聊了。”朝先生意味不明地看了老徐一眼，转头离开了。

　　这一眼老徐突然心领神会，低头表示受命，目送先生离开。

　　他明白，先生只是找个借口而已，实际上是自己去寻“乐子”了。

　　是啊，再怎么自律专注、创造财富、为全人类做贡献，最终人还是无法逃脱作为动物最本质的欲望和需求。

　　毕竟先生还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啊。

　　不像他已经老的只剩下骨头了，没有了血肉自然也就无从谈起动物的欲望。

　　而支撑他再多活个几年的唯一动力便是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先生做点事情，他想陪着先生再走远一点。

　　虽然等他死后一定会有更年轻更优秀的人来服侍先生，可是那样的话，只有他见证的那一部分先生就会永远消失了。

　　何况以先生的冷淡性子，不会主动允许任何人闯入自己的“私人领地”，可能都懒得再去找一个替代他的人。

　　到那时候吃饭喝水都没人提醒，连个说知心话怀念往事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老徐突然升起一种担忧，有朝一日先生会不会把自己活活饿死或者憋死……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这两者哪种可能性更高一些。

　　……

　　回过神来的时候，先生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

　　朝先生溜达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凉台。

　　夜风清凉，此时正是他最喜欢的季节。

　　他喜欢春天，四季循环、百废待兴，有一种万物萌发的希望之感。

　　没想到凉台上早已有一人。

　　穿一粉色吊带裙，披一件薄纱外套，裹着胳膊趴在栏杆上，眺望庭院里潺潺的溪水和大片盛开的花朵。

　　柔软的黑发轻盈地被微风吹动着，像一张密密匝匝可以无限延伸的网，将误打误撞闯入的行人鱼一般捕获。

　　只一抹清清淡淡的背影，便足以让人心动。

　　朝先生久违地感受到自己心脏的存在感，原来他的心脏还能发出如此有力的跳动，仿佛重回了年少的时光，那时的他有满腔的汹涌的热情和冲动的爱意。

　　朝先生尽量放轻步伐想悄悄接近她，甚至萌生出一种十分不得体的恶作剧的动机想要吓她一下。

　　可是突然，露小姐转过头来，起初是略显防备的警惕表情，看到是朝先生后放松地笑了一下。

　　“我还想是谁会到这么个偏僻角落来，在这里都能碰到你，真有缘分。”露小姐笑道，“你怎么走路无声无息的，怪吓人的。”

　　“哪有人能吓到你，你的听力太好，怕是有只鬼飘过来也能被你发现。”朝先生道，他倒是被露小姐吓了一跳，惊异于她的感官竟如此敏锐。

　　露小姐笑道：“我没听到你的声音，是你的影子投到了栏杆上，这么长长的一道你都没看到吗，发什么呆呢？”

　　朝先生一看，身前的影子又长又深，他竟然没有发现，刚刚光顾着看露小姐的背影了。

　　果然，美色误事啊。朝先生内心感慨。

　　可他毕竟也是个正常男人，受生理属性支配谁都不能免俗。

　　“这还不都怨你。”朝先生道。

　　“怨我？”露小姐不解道。

　　“我想起一句‘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想来露小姐比罗敷只能有过之而无不足，与之相比，我的错误只是微不足道的。”朝先生道。

　　“你这人！怎么颠倒黑白。”这一来朝先生可把自己的责任甩的干干净净，直接给露小姐扣上了个罪魁祸首的大帽子。

　　露小姐听了这番混账的恭维话，又羞又恼，把小衫一裹，反唇相讥，“你还不如说的更明白些：‘我只不过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唉，由此可见男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朝先生边叹气边摇头。

　　“就是。”露小姐小嘴一撅，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怎么，今晚玩的不开心？”朝先生立刻察觉到了什么，“跟你一起来的男孩呢？”

　　“别提了”，露小姐叹了口气，“我简直一刻都不想跟他待下去了，他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讲他们家族和他自己的光辉过往，恨不得从太太太太爷爷那一辈讲起，我简直要听睡着了。”

　　“看来是个很了不起的小公子，家里是很显赫的贵族吧。”朝先生道。

　　“贵族有什么用，都完全不会察觉别人的感受。”露小姐道。

　　“你可以直接跟他说你不感兴趣，换个话题。”朝先生建议道。

　　“没有那个必要呀，跟合得来的人，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就能一直滔滔不绝地聊下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露小姐又趴了下来，脑袋放在手背上，像一只垫在爪子上小憩的猫。

　　“就像你和我一样。”露小姐轻声道，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周遭寂静，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好安静，好惬意，露小姐浑身放松下来，闭上眼睛，突然很想去庭院里找块草地原地躺下睡上一觉。

　　时间久到露小姐完全肯定朝先生没有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在她快睡着时——

　　“嗯？”朝先生突然出声，“刚刚好像听见有人在跟我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