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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朝露 她怜悯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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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难测城府深,深藏不露罪孽重。
直面人心,会见到无数不登台面的丑陋。
掌权者往往都极其自我、控制欲极强,只有这样他们才得以坚定贯彻自己的意志,左右周围的世界。
由于位高权重,一个小小的决策和判断都会造成巨大的影响,因此他们更需言行谨慎,长期处于高压之下。
这样的人往往会滋生出相似的阴暗面。
□□的、暴虐的、唯我独尊以戏弄和践踏他人尊严为乐的。
这些隐秘的欲望深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有时就连最亲密的人都难以窥见。
而最初的朝先生给她的感觉确实如此。
直到她彻底抛弃自我,开始扮演另一个人,才发现他真正的渴望。
朝先生喜欢将她抱到高台上坐下,为她穿衣打扮,梳洗化妆,像是装扮心爱的娃娃。
白天,他会带她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情,但并不亲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看着她,看她作出喜怒哀乐嗔怪的各种表情。
她小心地试探着他的底线,摸索他真正的喜好。
她发现他其实并不喜欢她温柔懂事,反而当她任性使坏的时候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久而久之,她开始对他呼来喝去、任意妄为,开没大没小的玩笑,把他当小孩一样调戏欺负。
白天的时候,露小姐觉得自己是一尊精美的瓷器,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每当夜幕降临,周遭黑到暧昧不清、宛如梦境的时候,一切都天翻地覆。
他喜欢不开灯,透着微弱的月光,让她摆出放肆的神态动作,性感而挑逗。
他喜欢下雨的时候她推开门,看她穿着睡衣在雨里嬉戏打闹。雨水淋湿衣服紧贴在身上,他便把她抱到桌子上,目光渴求却不触碰,她看到他极力压抑着欲望,最终只是站起来去拿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他喜欢在她睡觉的时候拿着一枚成色并不好的翡翠圆环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扫过,玉沾染上她的体温,似乎在以人养玉,让玉变得温润、焕发光泽。
他喜欢让她跟年轻男人共处一室,看她冷漠、傲慢,将匍匐在脚下的人视为蝼蚁,他会躲到隔壁,左右摇着那块玉,听他们的呻吟和喘息。
他喜欢抚摸她、用唇舌亲吻她,一切以她的需求为主,尽心竭力地提供服务,可却不再做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像孩子之间的玩耍。
在她面前,他压抑自己的一切渴望,他甚至不让她看他的身体,似乎那是一种亵渎。
他像是在通过自虐的方式把她塑造成高高在上却又孤立无援的王。
露小姐不懂他为何这样做。
每当她想近一步或者想主动做些什么,都会被朝先生无声地制止。
因此,看似是他姿态卑微地侍候于她,实际上是她被完完全全地绝对掌控。
他不允许她做出任何不像“她”的样子。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为何当初朝先生说不希望她爱上他。
并不是心疼她无法得到同等的爱,而是当她爱上了他,他就不会爱她了。
因为他爱的“那个人”永远不会爱他。
露小姐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和脆弱,她为他流泪,爱这个男人让她感到幸福。
她发现爱不是索取,不是得到好处。
相反,爱是给予,爱是付出,爱是自我牺牲,她想要让朝先生快乐。
她持续写着日记,分析自己的过往同时推测朝先生的,自己为何会爱上他,他的爱情又因何而来。
她又读了很多书,参透了很多道理,她意识到他同常人别无二致的伪善,最开始总是说爱你本来的样子,到头来都不过是想扭曲对方以满足自己的欲望。
她发现她的愤怒也只不过是想控制对方按自己的想法行事而不成。
原来每个人的视角都大不相同,原来每个人都活在独属自己的狭窄洞穴中。
人心可以如此隐瞒、伪装、玩弄和博弈,甚至自我圈养在重重迷雾里。
将自身彻头彻尾地剖析一遍后,她发现曾经看不破的东西如今变得像是透明的一般。
这个世界永远是高知碾压低知,曾经认为过不去的坎,觉得摸不到头脑完全不理解,顿悟的一瞬间宛如被闪电击中天灵盖,她感到兴奋得发抖。
她发现过去的自己有多傻,原来只是自己认知不到位,参悟的还不够多,以前只懂术,不懂道,提升认知后才理解朝先生的种种。
突破境界让她获得一种宛如飞升的喜悦。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召唤,渐渐地,脑海里被更让她兴奋的新奇想法占据。
一天她不打招呼就出了远门,去的有些久,但不亦乐乎。
路人和万物如旧,却因她脑中回路的重建而焕发出新的生机,所见之事无不触发她新的灵感。
她发现世界并不是一整个大的世界,而是由无数碎片的小世界拼凑而成,她走在路上,如同穿梭在银河里路过大大小小的星球。
她不停地跟自己对话,感受到自己陪伴自己的快乐。
某日突然收到了朝先生的问讯。
他说:“外面下雪了。”
星转斗移,不知不觉已至冬天。
他竟然找她聊家常。
她甚至可以想象他琢磨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这样没话找话的寡淡句子。
脑海中浅浅地浮现几个片段,她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卑微,他多么决绝。
她看到消息的时候诧异了一会儿,因他从不主动找她,可她的情绪平静的让自己都惊奇,并无幻想中实现期待许久之事的喜悦。
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一直掌控着她的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冷淡。
她发现她第一次能明明白白地懂得他的心理了,她跟他回归到了平等的位置上。
是啊,朝先生也只不过是个符合客观规律会为情所困的普通人,原来觉得拼命仰视、望尘莫及的人,也在被更高阶的人剥削感情。
随着他变成一个真实的普通人,从前那种为崇高爱情牺牲的精神也消失了。
她感到人心的易变,适应性强,成长之快。她感到心情无比平静,仅仅是几个月的时间,就让她屡次变更决定人生的重大念头。
她跟朝先生闲聊了几句,想起她曾经跟他聊过的生病话题。小时候发烧从来不吃药,每次都是剧烈的阵痛,又急又烈,但只要硬抗过去,就会大大增强免疫力。
露小姐释怀地笑了,可又觉得十分悲伤,眼眶发酸,涌出了泪水。
除了母亲,朝先生是让她流泪最多的人了。
她突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梦见母亲了,就连想起她都常常忘记。
在母亲从小的“鞭策”下,她一直有种强烈的野心,她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反抗母亲给她指定的命运,她誓要去凭借巨大的成功来证明“自我”的价值。
可成功是什么呢?
经历了很多事,见识了很多人,她总结出:“成功”就是不受限制的自由。是满足贪婪的花不完的金钱,是满足傲慢的支配他人的权力,是满足懒惰的无拘无束的时间。
那现在她已经获得了远远超出预期的成功,为何她却觉得一片虚无呢?
一辆豪车精准地行驶到她面前,门一开,无人下车也无人邀请,黑洞洞的车厢像是敞开的虎口,但却不急不躁,静等猎物自愿进来。
露小姐孵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知道朝先生的作风,好的猎手总是极善潜伏和隐忍,但一出手便是雷霆行动,只是没想到接她的人来的这么快。
她缓步走入车中,车里空间十分开阔,两名身着古式宽袍的清秀男子掺她坐入沙发,一前一后伺候得勤快,却有礼有度不显媚俗,一看便知是大店里悉心调教过的。
“小姐一路辛苦了。”一人递杯清茶,花香沁鼻。
“路途遥远,难免舟车劳顿,先生贴心,派我们陪伴小姐解解乏。”另一人道,声音悦耳有清心之效。
露小姐笑,还真是贴心。
那人递上一本镌着清风花草的竹简册子,上面是两列“剧目”名,工工整整的四字词,个个名字清俊雅致,像是诗句,却别有一番情愫。
“你们这真是漫天要价。”露小姐扫了一眼价目表,笑着摇头。
两名男子双膝并拢跪坐着,谦和地低头,“小姐不用担心,先生已经预存了。”
“他存了多少?”
男子嘴唇嗫嚅了一下,他常年浸润在上流社会之中,已经染上了谈钱可耻的高傲做派。
露小姐面露不耐,用跷起的那只脚挑起男子的下巴,“我问话,不能不答。”
“二十万。”
二十万,若她毕业后正常去工作,恐怕一年都挣不到这些钱吧。
她淡淡地笑起来,随便一指,“就这个,一晌贪欢吧。”
“是。”
男子接过竹简,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手。
车内放着轻缓的音乐和熏香,两人一左一右拥着她,轻柔地揉捏起来,露小姐感到十分舒适,神经也松弛下来。
朝先生在用他的方式跟她求和,他知道自己没有满足她。
她小睡了一会儿,朦胧中感到唇部被温暖和湿润包裹。
接连不断的吻。
温暖而难过。
*
不知又过了多久。
露小姐找了份薪水很低的工作,每天都做着重复的事情,但她很开心。
老板和同事都很友好,大家每天都聊很简单琐碎的生活话题,跟露小姐生活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样子。
她从不参与他们的对话,只是听着他们的吐槽和抱怨却觉得开心。
拿着微薄的薪水,做着枯燥的工作,抛弃了一切奢华的生活方式,却找到了一种踏实活着的实感。
她还在持续写着日记,她分析着自己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她发现自己竟然跟憎恶的母亲有那么多相似点。
性格、习惯、喜好、劣性、梦想,甚至是身体的小毛病。
为了打破母亲的束缚她奋斗了那么多年,可最终却发现苦苦追寻的“自我”竟然就是母亲的缩影。
活了这么久,才发现一直坚守的很多东西压根就不重要。
自从上次的对话后,沫沫跟露小姐的走动也更频繁了,两人关系日渐亲密,变成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沫沫常常带露小姐参加学校里组织的慈善活动。
她说她在里奥身上反省出普通人常常经历的苦难,曾经她浑然不觉,只觉天赐的理所应当,人为的自作自受。
可经露小姐一点拨,她才发现,她本以为自己只是随心所欲地行事,大家公平自愿,不碍他人什么,可不知不觉就成为了施暴者的其中一员。
权力若不加以控制,对自我和他人都是一种毁灭性的灾难。
她甚至有些明白为何小舅舅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并无多少潇洒自由,反而比普通人活得更加克制,甚至压抑。
人性被写就在基因里的天然的弱点,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斗争。
她越反省就越意识到自己的幼稚,越想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
她要踏出原来闭塞的小圈子,从天上降落到地面,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看看组成社会基石的一个个普通人的世界。
她的专业课学的依旧很差,但她已经下定决心要退学重新申请学校和专业。
小舅舅说得对,她的兴趣根本不在商业上,幸运的是,她在做慈善中发现了救助他人的成就感。
虽然还没有想好,但她想要申请医学或者心理学有关的方向,她决心要学一门自己真正热爱的专业,不是为了任何人,就为了她自己。
她要受良好的教育,之后去帮助他人,回馈世界,她想要为减少世间的苦难做一点微薄的贡献。
并不是先见自己才能见天地和众生,而是先要见天地、见众生,然后才能看见自己。
露小姐发现,她和沫沫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个想承接使命、牺牲自我,却变成反抗命运、寻找自我;一个是想打破命运、证明自我,却变成接受命运、放下自我。
两人看似同而不和,实则是和而不同。
因为朝先生,她们经历了相同的体验,收获了相似的心境。
她们发现,太自由散漫会痛苦、为所欲为也会痛苦,一直索取会痛苦,只知享乐也会痛苦。
只有付出、奉献、利他、被需要,才会让人感到持久的、源源不断的快乐。
个人是很渺小的,自己能掌控的东西太少,变数太多,外界的不可抗力太大,并不是有多么强的能力就能做成什么样的事,更多时候要看外部条件。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被选择的,要学会“随波逐流”,要学会被推着走。
要看自己是否被他人需要,才能发挥与之相应的作用,而不是任着性子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认为自己有怎样的价值就能为人所用。
并不是这样的。要为人所用,被人需要,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和价值。
就像她没有办法篡改朝先生的过去,亦没有办法在他生命里提前登场。
而她注定会被朝先生吸引,因为她发现她对朝先生的爱是源自她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她爱的是他身上她没有的特质,他的从容、他的眼界、他的站位、他的克己、他的责任、他的不动如山、他的权力意志、他对世界的影响力。
她爱他,本质上是借他来填补自己的匮乏和缺失。
可寄生在他人身上终究不牢靠,况且他们之间并无无法撼动的交情。
所以不管她如何努力,注定都会是这个结局。
若是刻意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结果,只会获得无穷无尽的焦虑和痛苦。
现在露小姐想,上天给她什么她就接着什么。
她见识到很多人,她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人具备比她优秀的能力,可依旧过着异常平凡的人生,同样处在难以破局的困境里。
她意识到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人和人根本没有多大的差异,不过是初始设定加发展过程改动了几个参数而已,延伸出看似千奇百怪实则殊途同归的人生。
她只是世上万千普通的npc。
想通了这一点,再看他人的时候她便会想,若是自己被设定成那人的参数,她不见得能比对方做得更好。
大家都要按照手里的剧本演完自己这场戏,叫你上台你不得不登场,叫你下台时不打招呼便一脚踹下去。
自己和他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怜悯自己,也怜悯众生。
露小姐赤裸着身子,一尘不染地顶着星空在草地里睡了一夜。
翌日清晨,她睁开眼睛,看到草尖上悬着一滴露珠,那露珠晶莹剔透,像是一粒沉甸甸的泡泡。
她盯着那小小的脆弱的水滴,突然想起了初见朝先生时说的玩笑话——
“你姓朝,我姓露,以后要是生孩子起名可方便了。”
“如何?”
“那便叫朝露怎么样?”
她笑了起来,她已经收获了更宝贵的东西。
那露水哒的一声滴落在她的眉心,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感到如梦初醒,心中充满安宁的喜悦。
起身,迎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