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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入戏 那一刻,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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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你我就明白了,我们都是一个女人的替身是吗?”露小姐问道。
女人笑了笑,“他是个活在回忆里的男人,在新人身上找旧人的影子。”
“可是我不明白,他并不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将死之人,靠回忆去追忆自己已逝的青春。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放着活生生的人不要,为什么偏偏去爱一个死人?
“朝先生是了不起的人,不应该会做这种痴傻的选择。”露小姐无法理解,这实在是太不划算的生意。
“你要相信人性的守恒定律,越是时刻保持理智的人,越会有超乎常人的不理智的一面。”女人道。
“我从前也不明白,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想明白过来,他通过我们去想象回忆里的那个人,他靠自己的幻想让他爱的那个人一直活着。”
“这……这太匪夷所思了。”露小姐惊恐道,竟然有人可以无视现实,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而且还能装出一切行为如常。
女人继续道:“是不是不太理解,没关系你继续听我说。爱和不爱本身只是自我的一种感觉,你在现实世界中经历的一切事情都会转化为记忆,记忆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当时对这件事的感受。
“比如说我现在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和我通过文字跟你对话,当你得知相同的内容时,激发你身体的感受是类似的,只是情感的浓烈程度可能不同。多年后当你想起今天,你不会记住我说过的每一个字,但是你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你的感受。
“再往深处说,当一个人脑海中的想象足够立体鲜明、细节丰富、情绪饱满,他就可以幻想出那人的一言一行,激发感受,以伪装、甚至篡改自己的记忆。”
伪装、甚至篡改自己的记忆,一个人连自己都可以欺骗,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如果这种想象足够真实,就可以以假乱真,让人分不清这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的幻想。不管你经历过什么,到最后你会失去一切,只有你的感受是永恒属于你的。
“因此,所谓人生不过是一场幻觉,现实终将成为回忆,而回忆的信息量不断衰减,最后成为虚幻的东西。
“爱上一个现实的人,和爱上幻想的人,殊途同归。归根到底,那只是你被激发出了爱情的感受而已。”
女人停下来要水喝,说到这里已经接近精疲力尽,可以想象出她琢磨出这番道理耗费了多大的力气。
露小姐思考良久,似懂非懂。
但她认同一点,爱情确实可以不依赖于现实中的人存在。
就像在遇到朝先生前,她自认为从未真正地爱上谁,而朝先生也只不过是符合她对完美恋人的幻想,因此她才深爱他无法自拔。
如果她跟朝先生这样的人一生都没有交集,她相信自己也会抱着这种对理想爱情的幻想死去。
歇息过来,女人继续道:“而在现实世界里,每个人都受着极大的限制,我们的时间是有限的,我们□□活动的范围是有限的,即使我每天都四处行走,花大量的时间去认识新人,一生也只能认识数量极其有限的人。
“更何况,想要彻底的了解一个人,也需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因此,在现实世界里寻找灵魂伴侣或者所谓的真爱,全凭运气,不可控因素太多,合适的年龄,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合适的心态,认识人的顺序等等。
“这比事业有成难的多,如果把它当作实现人生幸福的一个目标而去努力,实在是一件事倍功半极不划算的事情,还不如把精力投放在更有产出比的事情上。
“所以可以看到,男人很少为感情内耗,因为他们有太多可以为之奋斗的其他事情,兴趣爱好、金钱财富、权力地位。优秀的女人是他们成功路上的战利品,而非他们的终极目标。
“而将追求理想爱情当作终身事业、将择偶当作自己重要成就的女人,无异于自己给自己圈了个圈,画地为牢,押上所有的赌注,很多会因为感情失败一蹶不振,甚至毁掉自己的一生。”
女人说完这些话就离开了。
一下子摄入太多信息,露小姐感到头脑发胀,她不是不懂女人的好心。
如今她的所思所想无不跟朝先生有关,她当然也发觉自己日渐被吸食精力,全身心投入其中,如临深渊。
她也不是不知道被圈养的女人的结局,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
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夜色昏黑中,我不时考虑将被烧毁的仓房。
如今露小姐也感受到自己正在被幽微的暗火灼烧。
*
露小姐决定从庄园里搬离一段时间。
又恢复在世界上独行的状态。
她四处行走,做了很多一个人可以做的事情,见了很多过着不同生活的人。
她发现原来日子可以这样一复一日平淡地过着,不用每天殚精竭虑、跌宕起伏。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过着,将养着身心。
可没过多久,她便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些过于寡淡了。
这种寡淡让她对前途无望,让她对活着质疑。
有一天走在路上,走到了河边,露小姐突发奇想,想要走进那温暖的河水里。
等走到河水快要淹没脖颈,她感到一种四肢百骸都被包裹的安全感。
好像回到了母体中,被胎水浸泡。
这时候突然有个划船经过的大妈叫住了她。
露小姐平静地回头,没有想好解释的说辞。
可大妈只是用快乐地英语问她:“漂亮的外国女孩,天气真好不是吗?要不要来份炸薯条?”
在她想要放弃生命的时候,别人竟认为她在快乐地享受生活,还问她要不要吃薯条。
她身上甚至还穿着不能水洗的奢牌衣服。
但大妈哪认识啊,在她看来,这样好的天气里,突发奇想下水游泳是再合理不过的。
处在同一天空下,不同人眼中的世界竟然天差地别。
露小姐突然被这种讽刺性逗笑了。
活着就是演一场笑话罢了,你方唱罢我登场。
舞台还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好好演戏,不需要了,就听命下台。
干嘛要这么当真?
她太执着于世界围绕着她转,控制自己的人生精准到每一步都要按她想象中的来。
她虽不是天赋异禀,可领悟和学习能力强,一路顺风顺水,顺遂到了无聊的程度,一旦碰壁就格外痛苦。
但正是这痛苦才吸引她,让她觉得有无穷的乐趣。
若说人生是在痛苦和无聊中反复摇摆,大部分时光都是在无聊中等待波折。
曾经觉得痛不欲生的东西,如今从死水般的平静回头望去,竟然是一种巨大的、无与伦比的幸福。
人生,不过活三两个瞬间。
露小姐接过薯条,湿淋淋地走到岸上的时候,突然感到自己顿悟了。
她终于分辨出了内心真正的声音。
她在乎的是去爱,而不是被爱。
真正的爱情是风险,是牺牲,是自我的消解,而不是索取,不是控制,不是忽视他人的异质性将其作为自恋的投射对象。
一直以来她太注重自我保护,只看重他人能带来的价值,将所有人都当做她利用的对象。
这一次她要遵从自己的内心,放手不计后果地去爱一次。
她要获得朝先生的爱情!
她曾经战胜过那么多对手,只是这次的对手是个看不见的人。
她不再畏惧,因为她感到力量源源不断地生发,她要搏一搏,跟那个死人斗一斗!
这是一场殊死之战!
她赌自己会赢。
*
露小姐跟朝先生约了回庄园的时间。
没有通报司机来接,她自己一步步走进庄园,一路想着他们之间发生的各种事情,心情竟然轻松而愉悦,比之前多了一分坦然。
抵达宅邸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些。
朝先生坐在钢琴前正在弹一首曲子,露小姐听过,是坂本龙一的《Solitude》。
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安静地听着,没有上前去惊动他。
她看到朝先生像个初学者一样小心翼翼地弹着每一个音符,动作迟缓,声音微弱。
又觉得他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拼尽全力才发出些微声响,将自己一生的感受缓缓道来,让人有落泪的冲动。
她仿佛看到他的满头白发,失焦的双眼,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曲张虬结,下巴上斑驳坚硬的胡茬,还有遍布皮肤的老年斑。
久病缠身的老人坐在钢琴前,每一下都要忍受身体的病痛和意识的不清醒。
他不再那么光彩夺目、年轻有力、不怒自威,他卸下了所有的荣誉和光环,他只是一个纯粹的人,沉浸在自己的喜怒哀乐之中。
他甚至无法精准控制强弱音和延长音,但传达的情绪是那么浓烈。
中间他似乎乏力,停下来一次,用手抵住额头休息,长长的叹息。透过他微躬的背,露小姐好像能看到他背负了十分沉重的东西。
不停重复的段落,像是被困在了重复的时间之中。
露小姐感受到朝先生的孤独。
或许,他只是在循环往复的漫长时间里不断追忆年少时纯真的自己,还有他透支给一个人的全部爱意。
露小姐感到眼睛蒙上了透明玻璃,在半闭的间隙里朝先生变成一个不清晰的晃动的光影。
等曲子弹完,朝先生颓坐在琴凳上发呆,露小姐安静地走上前去,将他抱在怀里安抚——
“辛苦了,你做的很好。”
朝先生身躯猛地一震,他不敢置信地回头,想看清眼前人。
“露小姐。”他的声音平静到可以窥探出失望,“你比预想中提前到了。”
露小姐摇摇头,“请不要再叫我露小姐。”
朝先生不解。
“你看到的露小姐不是真正的我,我只是当下被拘禁在这个身份之中,但我的灵魂千姿百态,只要不叫名字,我就可以是任何人。”露小姐认真地看向朝先生,“甚至可以是不存在的人。”
朝先生的眼神波动了,他听懂了露小姐的言外之意。
“朝先生,你上次说我只是爱幻想中的你,我们每个人都活在幻想之中,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你的意思。但是我搞不懂,现实和幻想难道不是一线之隔吗?
“从生下来到现在的所有瞬间决定了我们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除非能从他生下来那秒就时时刻刻观察他,否则谁又能说真正了解一个人呢?人生最多不过活至百年,谁又能真正了解这个世界呢?
“每个人,每个事物,都只不过是通过几个瞬间投影到我们脑海里的一个印象罢了。说到底我们只不过活在自己幻想出来的世界里,甚至自己都不一定是真实的、稳定的、一成不变的。所以,幻想和现实有区别吗?”
朝先生笑:“我竟不知你还是一个唯心主义者。”
露小姐道:“是你教会了我很多。我说这些想表达的是,既然我爱的是幻想中的你,那你也可以把我当作你幻想中爱的人。”
朝先生思索道:“这是很不容易的。”
“对你?对我?我对自己有信心。”露小姐掷地有声道。
朝先生眉眼都是笑:“我最喜欢你这一点。”
“是不是已经有感觉了?不知不觉你就入戏了。”露小姐笑得自信,“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试试你会爱上我,哪怕只有一瞬间。”
朝先生勾起嘴角,这是个让人心动的提议。
“但我有个条件。”露小姐道,“告诉我你卧室的密码。”
朝先生注视她良久,但露小姐的眼神笃定不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最终他还是点了头。
他看到她像小鸟一样轻盈地飞上二楼,再出现的时候,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站在二楼半圆形前凸的露台上,眼神冰冷,居高临下,目中无人。
在触及他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变得鲜活起来,冲他扬起一个坏笑。
那是她精心挑选的衣服,那是她喜怒无常的表情,那是她完美无瑕的脸。
皮影有了灵魂。
她不打招呼便肆无忌惮地从二楼翻身一跃而下,他几乎是慌张地、迫不及待地从钢琴凳上弹出去,接住落下的她。
她趴在他肩头,呼吸喷在他耳畔,他听到她呼唤他的名字,那是只有她会叫的小名。
他感到内心有种无法抑制的涌泉般的热流,涌入四肢百骸,重新赋予他生命。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入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