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熹微w

2、皮影 只保留形神

　　“为什么是我？”

　　男人被露小姐牵着手一路跑出礼堂。

　　“我喜欢漂亮的东西，因为这个舞厅里你最好看。”露小姐连头都没回道。

　　“没想到在这个年纪还能听到这种夸奖，真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生气。”男人笑道。

　　“喂，不要把自己代入到老爷爷的身份上呀，我看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嘛。”

　　听着背后已经达到钢琴这一古典乐器能发声极限的强劲琴声，男人不由得失笑。

　　“所以，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这可是本小姐的看家本领，怎么能轻易告诉别人。”露小姐调皮地笑着回头，长发在空中散开，丝滑如锦缎，伴有玫瑰花瓣飘落。

　　一直跑到湖边才停下，露小姐深吸一口气，很是畅快。

　　“这里几乎连琴声都听不到了。”

　　“听不清吗？那我唱给你听。”露小姐凭着远处微弱的琴音哼起了曲儿。

　　“你的乐感很好呢。”

　　“喂喂，你不会是想转移话题吧。”露小姐在男人眼前晃了晃手。

　　男人低头笑，面露羞赧之色，“可是，我真的不会跳舞。”

　　“怎么会！”露小姐惊讶道，“你可是温莎礼堂的钢琴手，没有在英国待上十年以上的外国人不会有这个殊荣，之前上学的时候没有人邀请过你跳舞吗？”

　　“我并不是这里的学生，我只是个路人，偶尔来到了这里。”男人目眺远方，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眼前笼着淡淡的雾。

　　“或者你可以理解我是个吟游诗人，走到哪便在哪里卖艺赚一点路费。”男人收起刚刚的忧郁神情。

　　戏谑道：“所以我根本就比不上那一屋子光鲜亮丽的小男孩，我只是个没人在意的流浪者。”

　　“流浪者吗？一路走到今天应该很不容易吧。”露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上下打量了几番男人，衣着朴素，毫无名表等饰品的点缀，头发也未用发蜡搭理出造型。

　　气场微弱甚至略带经历风霜的沧桑疲惫感，干净的像一块被多次揉洗得发软的白衬衫。

　　男人等待从她脸上看到讶异或嫌恶的表情，认为她一定会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后悔选中他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

　　“听起来你在寻找些什么。”露小姐道。

　　“不过我们谁又不是一直走在寻找的路上呢？”露小姐的眼神发出光芒，略显低沉的气氛转而活泼起来。

　　“我觉得像你这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虽然生活清贫些，反倒比那些被财富名利缠身的人更加幸福。”露小姐的笑似月光包裹住了她，明亮柔和。

　　事情并没有按照男人猜测的方向发展。

　　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向面前的年轻女孩，在她身上久违地感受到了想要探知一个新鲜人类的趣味。

　　露小姐突然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草地。

　　如此不拘一格的反常行为让男人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触动，有种情绪在体内游走激荡急需找一个突破口，示意女孩后掏出一支烟来点燃。

　　距离上次吸烟，已经过去多久了？

　　男人努力回想着日子，发现已经久到记不清了。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露小姐突然问道。

　　“因为我很喜欢水，我这人挺迷信的，上小学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看到我这个星座未来容易成功的地点是在水边，竟然让我记到了现在。”露小姐自问自答道。

　　“世界上有十二分之一的人都是同一个星座，如果人人都按星座上说的那样，恐怕成功的人要塞满这整片湖面了。”露小姐笑道。

　　“但是喜欢水的习惯却一直保留了下来。”露小姐淡淡道，“是不是很神奇，明明一些话你根本不认可，但却因为对它的在意一直记了下来，最后成为了一种刻在基因里的习惯。”

　　男人点点头，起身走到河边将烟捻灭。

　　“诶？还有半根呢，我看你都没吸几口。”露小姐跟了过来。

　　“跟你一样，习惯。”男人笑道。

　　“河水，结冰了呢。”露小姐注视着冰面，十分开心的样子。

　　“想下去滑？”男人道。

　　“你怎么知道！我可是为了滑冰会跑到斯德哥尔摩的人。”露小姐惊奇地转过头，转而遗憾道，“可惜没有冰鞋。”

　　“走走看吧，说不定有卖的。”

　　“这里又不是商用的冰场，怎么会有卖冰鞋的，何况现在在放圣诞节假，校园里都没什么人了。”

　　“碰碰运气，说不定上天眷顾让我们心想事成呢。”男人笑道。

　　露小姐见男人罕见地表露出天真的一面，不由得睁圆眼睛，像一只不谙世事的猫咪。

　　她极为快乐地点了点头，欢快地踢踏着脚步，时而在前方引领男人，时而落后几个身位跟随着他，蝴蝶寻花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沿着走了小半个湖面，露小姐突然指向一个方向，“呀！”

　　没想到竟真的有人在卖冰鞋。

　　尽管男人百般推脱自己根本不会滑冰，但还是在露小姐的生拉硬拽下勉强上了冰面。

　　“你到底贿赂了老天多少礼物，竟然这么快就安排到位了。”露小姐皱起鼻子“拷问”道。

　　“我能有这么大本事吗。”男人举起双手笑着表示冤枉，“是我们运气比较好。”

　　“是吗？”露小姐一脸不相信，“那你平常运气没有这么好喽？”

　　“是啊。”

　　“那看来，我是你的幸运女神呀。”露小姐笑眯眯道。

　　男人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笨拙”，在这个女孩面前似乎毫无招架之力。

　　“是，幸运女神。”低头莞尔。

　　“那么幸运女神是不是应该有一些特权？”

　　“当然。”男人任君宰割般大度。

　　“我们已经在原地站了十分钟了，能不能动一动……”露小姐颇为无语地看着男人慢腾腾地在原地“挪动”了不到五米距离。

　　“我没有你那么大胆，我害怕摔着。”男人十分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胆小。

　　“我牵着你，慢慢滑不会摔的。”

　　说着露小姐就要去牵男人的手腕。

　　“可以牵手吗？”男人打断道。

　　“诶？”这倒打了露小姐一个措手不及。

　　“我刚刚看你一直在向手心哈气，应该很冷吧，如果不介意的话，牵手会暖一点。”男人一本正经道。

　　若换成别人，露小姐定能直接了当明白对方的暧昧信号，可是男人说着话时神情仍是淡淡的，没有丝毫“调情”的期待和紧张。

　　所以此刻她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以至于不切实际的想法——男人真的只是在担心她会冷。

　　露小姐心里突然有了种异样的感觉，这让她想要停下来皱眉质询男人，或者打趣调情几句。

　　可她最终只是笑着将手递到他手心里，“我的手可是很冰的哦。”

　　“没关系。”

　　露小姐是个追求刺激的性子，她崇尚速度，滑冰也不例外。

　　两人牵着手在冰面上一圈圈打着转，速度虽然是露小姐平日无法忍受的慢，可笑着闹着，竟咂摸出一种返璞归真的快乐。

　　在某一个时间点，男人突然停了下来。

　　“我累了。”男人道。

　　“这就累了吗？”

　　“请原谅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吧。”男人倒是会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说着脱了冰鞋回到岸上，“我看你滑。”

　　露小姐没有勉强，打开手机调出一首音乐递到男人手里。

　　大大方方地走到湖面稍远的地方，冲男人行了个礼。

　　起、承、转、合。

　　力道速度跟刚刚完全不同，完全是专业级的花滑运动员才能做出的动作。

　　女孩肤色盛雪、鼻尖肩膀冻出淡淡的红，眼神坚定，动作轻盈，长发散漫，像一只飞舞的精灵。

　　男人的眼睛看向女孩的方向，可眼神却并没有聚焦到她漂亮的舞姿上。

　　目光涣散，一副看呆了的样子。

　　他微阖着眼睛，看到一个剪影上下翩跹。

　　如同皮影戏，模糊了精美的皮囊，只保留了形神的影子最为美妙。

　　那到底，被注视着的是人偶本身，还是她的影子呢？

　　随着露小姐再次致意表示结束，男人才如梦初醒一样鼓起掌来。

　　远处传来空灵的钟声，天空飘起了雪花。

　　露小姐走到男人身边，呵气成冰。

　　“新年快乐。”

　　原来，今晚是平安夜了，男人想到。

　　他已经对时间不敏感到这个地步了吗。

　　“新年快乐。”男人回道。

　　“那……我走啦，今晚很开心。”露小姐一如既往地甜美微笑。

　　“这就要走了吗？”男人挽留道。

　　“灰姑娘在十二点就要准时消失啦，不然会被恶毒后妈发现的。”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姓露，叫我露小姐便好。”看来是对外的统一说法。

　　不过也是，他跟其他跟她跳舞的男人有什么区别都只是初次相识。

　　“你呢？”露小姐看向男人胸前的名牌，“Luminous……朝（zhao）？”

　　不待男人回答，露小姐继续道：“你姓朝，我姓露，以后要是生孩子起名可方便了。”

　　“如何？”

　　“那便叫朝露怎么样？”露小姐笑吟吟道。

　　“你说奇不奇怪，这个词立马就蹦到我的脑子里了，你别责怪，我有点人来疯。”

　　“可惜”，男人笑着摇头，“我姓朝（chao）。”

　　“啊是了，是要念chao，朝向九天歌唱，我喜欢。”露小姐顿悟道。

　　第一次有人这样解读他的名字。

　　男人眼中一瞬间燃起了摇晃的火焰和幽微的泪意。

　　他终究忍不住问道：“我还能见到你吗？”

　　“想见我的时候就向上天祈祷吧，幸运女神会降临满足你的愿望。”露小姐笑道。

　　“那，朝先生，就此别过，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