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眼》栗色刺猬

6、林家旧案 时间回

　　时间回到十年前，那年春天的一个早上，天刚蒙蒙亮，林家老宅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的呼喊声：“有人吗？有人吗？快开门啊，林大夫救命啊！”

　　林清远和程英在睡梦中被这突然的敲门声吵醒。春天的早上，寒气依还很重，林清远吓得一机灵，坐起来就想往外走，程英急忙拽住了林清远，拿了一件外套递给他。林清远披上外套，急急忙忙就走出房门。刚出房门就看见林老爷子也着急忙慌的从对过卧房走了出来。林清远正要上前去搀扶老爷子，林老爷子冲他摆摆手说：“你先别管我，快去开门看看怎么回事？”

　　林清远赶忙打开院门，看见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抬着一面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二三十岁年轻的女人，这个女人痛苦的呻吟着，脸色苍白。看林清远出来，其中一个岁数较大看起来有五六十岁的男人，赶忙对林清远说：“您行行好，赶快救救我姑娘吧！”林清远再次看向床板上的女人，只见他的左腿被布条包裹的十分严实，布条上早就浸满了血迹，林清远打量着女人左脚不正常的歪斜着，一下子就明白这个女人的左小腿是骨折了。再看这个女人，小腹隆起十分明显，显然这个女人至少也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

　　这时林老爷子也来到门外，粗粗查看了一番，就让这两个男的把人抬到了堂屋。

　　原来这两个男人，年纪大的是这女人的父亲，年纪轻的是这女人的丈夫。他们家住在离悟水镇二三十里外的路家村。这个女人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昨天傍晚的时候，他踩着梯子够挂在房梁上的腊肉，一不小心踩空，连人带腊肉一起跌落下来，梯子倾倒一下子就砸在了女人的左小腿上，当时这女人的腿就动弹不得了。女人的丈夫赶忙叫上老丈人，连夜抬着女人慕名要找林家药铺。俩人走走停停，走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才找到林家药铺。

　　人抬到堂屋，林老爷子又仔细查看一番，对这两个男人说：“要想骨头长上，当务之急是要先把断了的骨头给扶正了。”女人的父亲赶忙说道：“使得、使得。既然来找您，那当然得全听您的。”

　　林老爷子有一些迟疑，想了一下，对女人的父亲说：“这要是正常人倒也没什么顾虑，可这正骨的疼痛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何况这个女娃怀孕都这么大月份儿了，只怕他在正骨的时候受不了这份疼痛，在动了胎气，胎儿不保。”

　　年轻的男人一听说胎儿可能不保，立马跳起脚来说：“那这可不行，这娃娃可不能有事儿啊，我已经有两个女娃了，就盼着这一胎能给我们家添一个男丁呢，这娃娃不能有事儿！”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娃你娃，就知道你娃，看你是想男娃想疯了，你老婆要有个三长两短的，看谁还能给你生娃？”人的父亲听女婿这么说，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女人的丈夫看见老丈人这么生气，也不敢再说别的，只一味的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林清远看着这三个人真是可怜，就把林老爷子悄悄拉到一边，问道：“这肚里的娃真的保不住吗？”

　　老爷子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也不是全无办法，针灸中脘、天枢、足三里等穴位，先行保胎，等胎儿稳定再正骨。但是，这之前一定要把其中的风险和家属说清楚，他们同意后才能这么做。”

　　林清远也觉得父亲的办法可行，连忙向丈婿两人交代一番。一听说还有风险，女人的丈夫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但是看见老丈人态度强硬，只好不情愿的同意林老爷子的治疗方案。

　　针灸正骨过程十分顺利，胎儿安然无恙。按照常理，在正完骨后要贴上林家骨伤膏药，一个月后膏药取下，病人就能正常行走。但是林老爷子为女人正完骨后却不提贴膏药的事情。女人的父亲见林老爷子并没有要用膏药的意思，就追问林清远原因。林清远看看林老爷子，对女人的父亲说道：“这个膏药你们恐怕是用不得，这里面有几味药材是不能给孕妇用的。”

　　女人的丈夫一听不能用膏药，急忙问林清远说：“不用膏药，那多长时间才能下地走路啊？”

　　“伤筋动骨一百天。”林清远说，“怀孕后期营养跟不上，天气也越来越热，可能恢复的时间还要久一些。”

　　“那不行。”女人的丈夫焦急的说，“我们还有两个娃要照看，家里没有人能照料，这还得生孩子，都是需要钱呢，我哪能光在家照顾她不干活呢？”

　　女人的父亲在一旁也有些着急，“是呢，农村的女人，哪能将养那么长时间呢？几口子人还等着她照料呢，给我们贴上膏药吧，我们就是冲着你们林家的膏药来的，咋还不能给用呢？”

　　林老爷子叹了口气说：“咱还是不能着急，闺女身体要紧，何况还怀着娃呢，还是安全重要，等到闺女生产了，再来贴膏药也不迟。”

　　那女人的父亲一听林老爷子这么说，更是普通一声跪在林老爷子跟前，“您老人家可怜可怜我这闺女，您是神医呢，肯定有办法，这一家几口，真是没那么长时间将养啊，得吃饭啊！”

　　林老爷子本就心善，哪里听的了这一番话，思索再三，把林清远叫到院里商量怎么解决。

　　往往善良的人更见不得人间疾苦，更何况医者仁心。俩人商量再三决定把膏药中对胎儿有害的药去除，加一些对胎儿没有影响的药材进去，本来一月一副的膏药改为一月两副。这样商定好了，林清远就按照父亲的嘱咐开始单独为这个孕妇熬制膏药，林老爷子也是对这两个男人解释一番。这两个男人一看林老爷子有办法，也是喜不胜收！

　　等膏药贴上，林清远嘱咐他们半月后再来敷上一副，又抓了几副安胎的中药，这三个人就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半个月后，三个人如约而至，这次一改上次的愁容，三个人高高兴兴的来了。林清远取下膏药看到女人腿上的淤血肿胀已经消退的差不多了，很是高兴，为女人重新敷上膏药，三个人就又千恩万谢的走了。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圆满结束了，林家父子还为自己能帮到这样一个贫困家庭度过难关而欣慰不已。但是事情怎么就会这样圆满的发展下去？要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使十里八乡震惊的林家惨案了。

　　在这三个人离去两天后的傍晚，一群人披麻戴孝、连哭带喊的来到林家药铺。林清远一看还是那两个男人抬着那个孕妇，但是这一次，那孕妇早就没有了气息，直挺挺的躺在门板上。

　　那一群人进到林家药铺，看见林清远父子俩，不由分说上来就拳打脚踢。林清远父子俩哪里应付得了这样的架势，林清远本能的挡在父亲前面，雨点般的拳头落在林清远的身上，不一会儿他就被打的趴在地上动弹不得，那群人看林家父子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打着也没有动力了，只是围着邻家父子俩，开始边骂边说。

　　原来两天前三个人高高兴兴回家后，一天没过去，那女人就腹痛难忍，没等送去医院生产，女人就生下个男娃，但是这男娃生下来全身青紫，也不啼哭，没过多长时间就没了气息。那女人生产后本就出血不止，再看日思夜盼的儿子还没哭一声就没了，更是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下身血流不住，便随着夭折的儿子一命呜呼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大的院子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也不知道是谁报的警，派出所一位年纪稍长姓王的带着两个年轻的公安一起来到林家。这三个公安驱散了围观的村民，了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那个姓王的公安就问那女人丈夫说：“你怎么能确定你这事情就是这膏药造成的呢？”

　　那女人的丈夫蹲在地上边哭边说：“人家都告诉我们了，他们这膏药里们有麝香呢，说孕妇不能用呢，这是让女人流产的药呢。”

　　林清远一听到麝香两个字，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大声的说：“不可能，你们用的药是我自己亲自熬出来的，里面根本没有麝香，别说麝香了，活血的红花都没用，肯定没有。”

　　那女人的丈夫听见这话很是气愤，从身上掏出从女人腿上取下来的膏药，用力的甩在林清远的面前：“你自己看看，你们害死了我老婆儿子，现在都不敢承认。”

　　林清远拿起地上的膏药，这是他家膏药没错，他家膏药为了更好的发挥药效，没有用纸或者布做薄贴，而是用的驴皮。林清远拿着膏药凑到鼻子上一闻，顿时愣在原地。林老爷子看儿子这反应，着实一惊，抢过林清远手里的膏药一闻，弄了大半辈子的中药，他没有哪一刻是像现在似的，不愿相信自己的鼻子，但是那麝香独有的味道，充斥着自己的心、自己的脑子。林老爷子看着自己的儿子，吃惊的问道：“清远，这是怎么回事？”林清远哪里说的清楚，只在那里反复的说着：“这不可能，我没放，我没放啊！”

　　那女人的丈夫看林清远还是不承认，走到女人的尸体旁边，掀开盖布，从下面抱出用白布裹着的男婴的尸体，径直走到林清远的面前，激动的说到：“你看看、你看看啊，这就是你害死的，我的儿子啊！”林清远看着男人怀里的东西，顿时吓的瘫软在地。

　　王公安看林家父子的反应，也多少明白一些，赶忙拦下男人，让他把男婴放回。然后问林老爷子：“您可看清楚了，这可是你们林家的膏药？”林老爷子木讷的点点头。王公安叹了口气转身对那对丈婿说：“你们这么闹也没用，这事既然我们知道了，就得立案呢，你们跟着我们去所里先立案吧。”

　　那丈婿两人哪里肯走，还想再追究一番，被公安告知说要是再闹就先拘留了回去，这才安静下来，王公安打发了一个年轻的公安带着丈婿一行人走了。

　　等院子里清净下来，王公安问林清远说：“咱这林家药铺也有好些年了，可有营业执照？”

　　王公安这么一问，可把林家父子俩问傻了，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懵圈的问王公安：“我们药铺开了几十年了，我们开的药铺，不是小卖店，还需要营业执照？”

　　王公安又问：“你们给人拿药治病，你们可有医师资格认证？”

　　“我们是祖传的，为啥要别人认证？”林老爷子更是摸不着头脑。

　　“那你们的膏药就更没有有关部门认证的使用证了吧？”

　　“我们自己的祖传秘方，还要经过别人同意才能用吗？”

　　王公安听林家父子这么一说，更是唉声叹气，一筹莫展。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两口，语重心长的和这爷俩说：“咱现在不比从前了，你们开医馆也好，卖中药也好，是需要有国家给发的营业执照的，你们给人家看病也是需要有国家承认的行医资格的，你们家的膏药是好用，是神药的，但是也得申请专利，国家允许你们使用才行呢，要不咱就是非法行医呢，这出了人命，那是要吃官司的，弄不好是要坐牢的。”

　　林清远父子俩一听说要吃官司要坐牢的，更是不知所措，俩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林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哪经得起这样的打击和折腾，心口一阵绞痛，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林老太太和程英原本就被这群人吓得傻楞在角落不敢上前，看林老爷子出事才反应过来，俩人慌张着不知所措，只是在林老爷子旁边不住哭泣，林老太太更是哭喊着，一声比一声高，到后来直接坐在地上附在林老爷子身上嚎啕大哭。林清远看见父亲这样，也顾不得悲伤，赶快拿来针灸，为父亲诊治。一阵忙乱之后，林老爷子才稍稍缓上来一口气，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王公安看着林家这样的情境，和剩下的一个年轻的公安俩人商量了一会儿，对林清远说：“这件事情可不是小事，人家要是不追究，陪些钱也许人家不告你，但是你们这非法行医，致人死亡，事情本身就十分严重了。本来我们现在应该带你们父子俩跟我们一起去派出所的，但看老爷子这情况，给你一天时间，你处理一下，明天早上希望你能自己去派出所，你得明白，让你自己去派出所，也是给你改过自新，自首的机会，表现良好的话吃官司也会酌情处理的。”

　　林清远一时之间哪里消化得了这许多的事情，只感觉脑袋还是一片空白。

　　两个公安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公安又想起了什么，折回来对林清远说：“可不要想着跑，你能跑，你家老爷子肯定是跑不掉的，你要是跑了，你家老爷子可是要倒霉的。”说完无奈的拍了拍林清远的肩膀，俩人就离开了。

　　刚还人声嘈杂的林家院子，现在变得安静异常，这林家四个人谁也不在说话，只有林家老太太嘤嘤的低声哭泣。

　　他们不知道在院里坐了多久，不觉得天空早已乌云密布，直到大颗的雨滴落在身上，才慢慢缓过神来，搀扶了林老爷子回了堂屋。

　　那天的雨下的极大，像泼、像倒，狂风裹挟着暴雨在山间穿梭，哀嚎不止，两三米开外变得模糊不清。下雨天夜幕来的格外早，随着夜幕一点点吞噬了悟水镇，一道道闪电直劈在悟山山顶，震耳欲聋的雷声鬼哭狼嚎般贯穿着整个悟山。这一夜，悟水镇，有多少人被雷声吵到无法入睡？又有多少人是因为林家的事情无法安然入睡？

　　暴雨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村支书李先进想着林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乡里乡亲的又是支书，自己总得来查看安慰一下。等他走到林家门口发现林家大门、正屋房门都敞开着，他走到院中，开始叫林清远，没人答应，当他的脚步刚踏进林家堂屋，顿时吓得瘫倒在地上。林清远直挺挺的吊在房梁下，林老爷子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林老太太呆坐在旁边，面无表情，林家儿媳程英不知所踪……

　　王公安见林清远迟迟没来派出所，就带人过来查看，看见林家如今是如此惨状，交代李先进要村里出面妥善处理林家的后事，就默默的离开了。一天后，李先进和村里人还在为如何处理林家父子的后事商榷不下的时候，一个采药的村民在鬼斧崖下发现了程英被野兽撕碎了的躯体。李先进顾不得考虑林家父子的后事，急忙让人报了案，不多久李先进和村里几个常年采药、熟悉地形的人带着几个公安来到鬼斧崖下。据李先进讲，当时现场是惨不忍睹，程英的内脏被掏的瘫了一地，身上更是被撕咬的一个好的地方都没有了，血都没干透，亏得脸上没有到无法辨认的地步。更让人痛心的是，在程英旁边发现了林清远在外面上学的女儿林夕的挎包，里面有一张两天前小火车的车票，车票被雨水泡的皱皱巴巴。从车票上看，林夕应该是林家出事那天的傍晚坐着小火车回到的悟水镇。众人一通寻找，只找到林夕掉落的鞋子和撕碎的外套，众人在附近查看一番，并没有发现林夕的其他东西。据公安后来讲，程英母女俩应该是从鬼斧崖上掉下来的，即使崖下没有野兽，从鬼斧崖上掉下来，性命也是保不住。后公安又组织人在崖下寻找了一次，但是那天的雨实在太大，现场早就被雨水冲的乱七八糟，一点别的线索也没有，所以公安给出的结论是林夕的尸体可能被野兽拖拽到别的地方了，深山老林根本就没办法查找。

　　林家一天时间四条人命，唯独剩下一个林老太太，从此以后疯疯癫癫，没过多长时间就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去了。悟水镇村民可怜这一家四口惨死，又念着林家老爷子往日在村里治病救人、为人老实宽厚，就自发的为林家四口办理了后事。

　　林家案件发生时间之快，状况之惨烈使悟水镇村民震惊，很长一段时间人们提起这件事还都唏嘘不已，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林家事件现在也只不过是村民们茶余饭后闲聊的谈资了。

　　是啊，只要不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永远就是故事，真正的痛只有只亲骨肉才能铭刻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