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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共舞
没了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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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失眠的困扰,谢俞窝在贺朝怀里,头一次睡得很沉。
清晨的天空已经落了乌云,雨点打下来的时间是意料之中,滴滴答答地敲在窗边,贺朝抱着怀中人翻了个身,下意识抿了抿嘴唇,继续睡得人事不省。
倒是谢俞被他的动作扰醒,睫毛轻颤几下便睁开了眼。
说来奇怪,他一直不习惯和人同床,就算只是盖棉被纯睡觉,也还是非常抗拒,要不了多久,就会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体温,呼吸,属于陌生人的气味交杂在一起,如火中浓雾般令人窒息。
与贺朝的第一次,即使毫无意义又愚蠢至极,他也还是想要尽快离开。
肌肤之实是各取所需,相濡以沫却不是。
空白已经代替了他的过去,又试图侵蚀他的未来,贺朝于他,或者任何人于他,注定是有缘无分。
记忆缺失让他不愿依靠,甚至不愿相信。
可是多荒唐呢,明明有那么多的不该,那么多的不愿,他却还是在漫漫长路中停驻,真的去爱上什么人。
谢俞试图脱离出贺朝的怀抱,可只要他一有动作,身上的胳膊就会立刻收紧,为了不被某人在梦中锁喉,谢俞放弃挣扎,艰难地侧过身子,跟贺朝来了个脸对脸。
身边人的呼吸清浅,温热的气息拂过面庞,谢俞只觉得无比心安。
那么多年过去,风餐雨宿常有,纸醉金迷也经历过,他却从未如此刻这般坦然。
其实真要追究起来,也说不好,感情这玩意就是随缘,而缘分这种东西,说起来就更玄了。
遇见贺朝之后,所有歪理都成了名正言顺,那些他秉持的自我原则也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有的人爱不得,不得爱,是性格使然,但渴求爱,向往爱,却是万物自有的本能。
所谓薄情,不过自圆其说。
这世间人人都如此,在雪地里走,就算习惯了刺骨的寒冷,却也会在某天见过了太阳,便期待以后都有阳光。
贺朝这样的人,一眼即为万年,识他是偶然,爱他却是必然。
他不过途径长路一旅客,又怎能逃过。
谢俞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在他下巴上勾了一下。
可能真是疯了吧,他疯了,贺朝也疯了,为世俗癫狂,为彼此放纵。
谢俞动作很轻,但贺朝的条件反射简直没道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睁开眼并抓住他的手。
“男朋友,你这是在欲擒故纵?”
贺朝眯着眼看过来,由于刚起床的缘故,他声音有点哑,眼里是还没完全清醒的迷糊,整个人带了点撒娇意味,谢俞竟然觉得自己快要把持不住。
“是了,欲擒故纵,你能怎么着?”
谢俞就着贺朝手背亲了一下,又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耳朵。
柔软的触感,让人想起躺在阳光下的棉花。
贺朝任他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待他要收回手时,又使劲把人往怀里一拉。
谢俞向来对他不设防,随着惯性向前一倾,直直撞上了他的胸膛。
顾不上鼻梁一阵酸楚,谢俞倒抽口冷气,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就被贺朝含住了嘴唇。
没人能拒绝坦诚相见后的早安吻,唇齿间弥漫着爱人温暖芬芳的香味,这是一种仪式,或者说,一种赏赐。
“唔……”
谢俞快要被吻得有感觉了,他故意使坏,往贺朝锁骨上挠了一爪子。
贺朝吃痛,蹙着眉微微偏头:“小朋友,故意伤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那你躲啊。”
谢俞抱住他的脖子,强行往下带了带,使得嘴唇相差毫厘,却始终没有任何触碰。
也许比起恋人,他们更像是宿敌。
将天命强行改写,把情爱擦出硝烟。
好比此刻,眼神随着暧昧的鼻息缠绕在一起,将离不离地相互挑衅。
“我比较笨,不会躲。”贺朝一口咬在身下人的肩膀上,报复性地啃噬着那块单薄的皮肤:“你教教我?”
谢俞认清这人属狗的事实,轻轻“嘶”了一声,下巴后仰时拉出漂亮的线条。
“我没经验,不会教人。”他冷漠地回答道,脖颈漫上浅淡的红,像夏夜里醉人的樱桃酒。
“没关系,我的悟性一向很好,老师教不了的东西,我照样学。”
贺朝不知在什么时候换了方式,一点点舔舐着带有齿痕的肌肤,嘴唇开合时的热气尽数喷洒其间:“面对知法犯法的小野猫,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吃干抹净。”
“你……唔”
又是一次没能开始的对话,贺姓铲屎官以绝对优势收拾了自己的猫主子,至于过程和结果,那便无从得知了。
雨天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征兆,然而这两位还在床上厮杀的先生,似乎忘了自己得在这样的鬼天气出门。
在某小猫进行了单方面的口头威胁之后,贺先生终于凹起了正人君子的文明人设,衣冠楚楚地拧开了门把手。
由于路途遥远,贺朝主动提出要开车,谢俞看了看停在门外的黑色轿车,点头同意。
只要不是粉色,嗯。
谢俞并不知道此次出行的目的地,于是非常明确地表示了对于晚睡早起的不满。
“贺总还真是体能惊人,马岛缟狸都没你能干。”
对于冷嘲热讽,谢俞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段位,张嘴就是一股寒气。
贺总本着小朋友说什么都对的原则,优雅颔首道:“过奖。”
“毕竟我们特工先生国色天姿,就是一天接客十二小时也不为过。”
谢俞:“……”
可能某人天生就不该长嘴,小朋友气得想抢方向盘。
谢俞转过头去,宁愿看着车窗外被雨帘模糊的风景,也不想再搭理这个人一秒钟。
贺朝余光瞥见他的后脑勺,心说小朋友真是做什么都可爱极了,伸出一只手揉了揉旁边赌气的脑袋,温和地说:“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谢俞回过头来。
“一个……无法遗忘的地方。”
贺朝车技很好,边开车边贫嘴已经是家常便饭,今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路上一句话也没说,整个人严肃又平静。
车子停下,贺朝熟练地减速挂档,拿出后备箱的黑色雨伞,接过的间隙,谢俞看着他平直的唇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好像没有笑过。
墓园环境很好,四处都是耐寒的松柏,深深浅浅的绿色中点缀着点点青黄,在雨水的映衬下晶莹润泽,雅致而不萧条。
谢俞撑了伞,踩着松软的落叶,正要往前迈步,却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向后看去,贺朝止步不前的模样便落在他眼里。
这个地方,他之前从没来过,这里埋着谁,守着谁,他一概不知。
是贺朝神神秘秘地带他来,想在尘埃落定后与谁相见,可当他们抵达对岸,这个人却垂下目光,开始犹豫不决。
只是一瞬间,谢俞仿佛能穿过时空,见到那个恣意夺目的少年。
见他手捧玫瑰试图上前,见他物是人非近乡情怯。
来不及思考,谢俞转过身来,几乎是跑向了贺朝。
贺先生可能还在走神,没发觉眼前的变化,抬起头时,右手已经被谢俞紧紧握住。
“贺总,别怂。”
谢俞晃了晃他们交握的十指,笑道。
贺朝看着他,终是弯起眼眸:“好。”
贺朝审美迷惑,选地方的眼光倒是还行,顾女士睡在一片百合花丛旁,安静秀雅,倒是很符合她本人的气质。
给母亲上坟是常事,但对着一块爱人瞒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偷立的墓碑悼念,这就有些复杂了。
谢俞看着面前光滑冰冷的石碑,一时有些无措。
他清楚这是谁,也清楚这关于谁,可他不能。
他不能记清谁。
冰冷的墓碑上方生了野花,雨点亲吻着它,也摧残着它。
方圆十里,这是唯一一座无名墓。
没有姓名,没有生平,没有离去的地点和时间。
她看过春天和秋天,又熬过烈阳和冬雪,终于在一场瓢泼的大雨里,等来她至死不渝的所思所念。
谢俞一点点伸出手,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轻轻抚上眼前的石碑。
坚硬的大理石面落了雨水,显得格外冰冷,手指接触的那刻,他却得到了一种奇异的慰藉。
“妈。”
声音是哑的,酸涩得厉害。
有水划过脸庞,谢俞知道那不是眼泪。
泪是热的,而他只觉得冷。
太久了,他太久没见过这个人了,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站在雨中,却无法辨清她一丝一毫的音容笑貌。
贺朝站在一旁,他没有出声,且明白自己只能沉默。
命运做不到全程脱轨,可它本就肆意妄为,打碎约定,破坏温情,阴差阳错造就了阴阳两隔,说好的岁岁平安,转眼就成了再也不见。
他是她的缪斯,却注定不能与她相伴。
天意该死,可天意如此。
他爱莫能助。
雨下了很长的时间,梦中的灵魂被雷声惊醒,与两位过客相望一眼,又心安理得地继续沉睡。
谢俞搭着墓碑,久久没说一个字,他意识到,该离开了。
死亡意为消逝,当一个人从世上离去,任何看望,都是一场挥手作别。
他们不能重逢,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再见。
贺朝带他来,也是这个原因。
谢俞正要收回手,却见贺朝倾身靠了过来,轻轻将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抱歉,我们来晚了。”
“缪斯只属于艺术家,感谢你夸我有天分。”
他就像是在于一位亲切的长辈相谈,神情宁静祥和,时不时停顿两下,为了能让对方在雨里听清。
“谢谢。”他最后说。
是谢谢,不是再见。
谢俞愣了一下,继而抬眸看来,再次对上贺朝的眼睛。
贺朝站在墓碑前,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从上到下都写着冷峻。
可莫名地,那双眼里没有悲哀,没有痛苦,没有任何他以为的惋惜和悔恨。
短短三句话,这个人说得轻描淡写,全然不似一个悲痛欲绝的悼念者。
谢俞没注意贺朝什么时候拿的花束,是一捧蒲公英,这很奇怪,与白玫瑰和雏菊相比,其实非常难以理解。
“蒲公英?”谢俞忍不住问道。
贺朝郑重地将花束摆好,应了一句:“嗯,蒲公英。”
“花语是,重逢前的离别。”
黑伞架在了墓碑上方,水流顺着伞面的纹路缓缓流下,开出一朵漂亮的银花。
醒着的人淋雨离开,保护神却在酣睡的花朵前从天而降。
“为什么是谢谢?”
走在回程的路上,谢俞想起贺朝最后的那句话,还是有些琢磨不透。
“因为不想说再见啊。”一把伞对于两个人来说还是太挤,贺朝有意把手往旁边移了移。
不想说再见,一直都是。
他不惧怕离别,可不惧不代表喜欢。
无数次站在她的墓前,他想哭泣,想呐喊,把这世间所有丑陋的姿态都做个遍,唯独作不了告别。
再见这个词,并不是本身就沉重,之所以难以启齿,是因为我们都知道,有的时候再见,其实就是再也不见。对一个还活着的人来说,清醒地意识到死别,其实是一件残忍的事。
于贺朝而言,她是这样的存在。
未提及名姓,便已痛彻心扉。
不说再见,那说什么呢。
就说谢谢吧。
那个时候,他望着谢俞的侧脸,心里居然只剩下满满的感激。
感谢他活着,感谢她活过。
“谢什么?”谢俞瞟一眼贺朝半湿的肩膀,继续问着。
贺朝没接他的话。
雨丝风片的交杂,爱人在耳边窃窃私语,他想起那个同样惬意的阴天。
她一曲奏毕,一如既往地向他微笑:“早安,Sun,窗外是个可爱的天气。”
他也笑了:“阴天能是什么好天气,说不定还会下雨,多糟心。”
“怎么会呢?”她睁大一双明媚的眼睛,看起来非常难以置信:“在我看来,没有比雨天更浪漫的天气。”
“哦?还请赐教。”他挑了挑眉毛。
她一反常态地摇摇头:“我想跟你打一个赌。”
“十年以后,如果我的话成真,你要承认雨天是个可爱的天气。”
女人眨了眨眼,语气稍稍有些活泼,细听还挺顽皮。
“愿闻其详。”
那时他到底年少,好胜心还没完全退化,兴致勃勃地要进行人生中第一场豪赌。
“你会将来的大雨里,遇见一个让你甘愿淋雨的人。”
她笑言。
“没什么。”贺朝看了看自己湿淋淋的肩膀,愉快地勾起嘴角。
谢什么呢?
他想。
大概是谢她未卜先知,真的让他遇见一个人,从此心甘情愿为他淋雨。
“其实,那句话还没讲完。”贺朝心说。
不想说再见,是因为舍不得,不说再见,是因为不必说。
逝去的不能重来,可我会陪在你身边,直至白发苍苍,垂垂暮年。
即使天各一方,即使一无所有。
我们总会相逢。
太多的话没有说,贺朝知道,这个人不需要他说。
谢俞故意放慢脚步,为了不被某人察觉,悄悄往同一个方向靠近了好几次,其间还时不时地扯扯某人的衣袖,示意他凑近点。
“雨大,说话听不清。”他红着耳朵道。
贺朝一言不发,看着这个人越贴越近,心里慢慢塌下去一块。
也许他没有看见自己湿透的肩膀,也许他只是单纯听不清自己说话,也许……
算了。
贺先生揽过谢俞的肩膀,轻车熟路地把人半抱在怀里,弯了弯眼睛:“这样就淋不到了。”
“嗯……”特工先生难得没有反驳。
怎么会不懂呢。
贺朝轻轻抹了下谢俞的眼角,替他擦拭还未干透的水痕。
他同他,都是言不由衷。
雨渐渐小了,应该会是个不错的晴天,当然,没有雨天半分可爱。
尽管干的是正事,特工先生还是扛不住睡意,一回到家就往床边走去。
贺先生同床未遂,为免命丧卧室,最终还是懂事地离开房间。
客厅的柜子里放着一沓便签,乍一看像是没用过,往后翻就能发现被写了满满的好几页。
贺朝找到空白的一页,提笔的同时,又忍不住陷入沉思。
曾经她看着恢宏的舞台,充满希冀地闭上眼:“我亲爱的缪斯,真想知道,你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剧院坍塌的瞬间,有人逃出生天,从此不问经年,有人带着信念,在凡间颠沛了数回日月。
什么样子呢?
贺朝身体微向后倾,手里的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初次见面时,那人带着一身的霜雪,毫不客气地报以横眉冷对。
世道浑浊,他就那样破风而来,暴躁下藏着温柔和明净。
追寻未果的某一天,贺朝曾盲目地向上苍祈愿,许平安,许牵念,许能在有生之年见他一眼。
神明有耳,于是缪斯得以庇佑,在这嘈杂的尘寰间,活成了不染世俗的风流客。
他想了想,写道。
“他与这乱世格格不入——”
“但我愿与君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