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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我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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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是一台过度畅通的机器。液体和气体在机器的复杂有机管道中通行无阻,噗噗噗,啪啪啪,咕噜咕噜,什么也留不住。呕吐的时候,吐出来的都是绿色的粘液,全是蔬菜,黏糊糊的蔬菜浓汤。
每天晚上,我必须锻炼半个小时。我父亲说,锻炼能有效地缓解压力,使人心情愉快。
父亲是个极简主义者。他奉行“少即是多”的原则,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行一次“断舍离”。
我们的房子里,摆满了书籍的书架随处可见。没有小说,因为父亲不读小说。他认为看当代的小说是在浪费时间,妨碍他去做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最后只能使他获得短暂的消遣和娱乐,剥夺了他的自由。而对于经典作品,他则怀着敬畏之情,却只是通过介绍和书评去了解它们。小说是我看的。
我的房间里贴着一张大海报,上书“自律给我自由”几个大字,这也是我家的家训。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装饰了:一张干净整洁的书桌,上面摆放着少量的参考书和一本皮面笔记本。这是我的“自省本”。刚才那一大通关于沈洢的废话可不能写到自省本上去。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父亲会看着我完全吃下早餐:牛奶下鸡蛋,一份水果沙拉。一点都不能剩。带到学校去吃是不可能的。吃了饭就自己跑到学校。我在学校上早课,肚子永远会咕咕叫着,疼着。我那次之所以会晕倒……
多么自律的父亲!多么自律的孩子!
多么美好的生活!多么幸福的家庭!
我揉着哭得红肿的眼睛,默念着这几句话。讽刺讽刺讽刺……
病毒,传染,隔离。我麻木地看着电视上播报的死亡数据,却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别人是怎么样在生死之间挣扎,看不到斗争,看不到希望,只想着自己那一点可笑狭隘的单恋。啊,沈洢……
学校没能按时开学。网课网课,我沉迷上网,并不上课。我建了一个小企鹅群,拉着熟悉的同学和网友聊天。
我和沈洢的关系又近了。他有时回我,有时不回。消息栏的右边总是堆满了气泡,好像消化不良的蛋糕。我、沈洢和夏彦换上了“咱们裸熊”的三人团头。
有一天,有个网友在我的聊天群里发了个截图,说:“你们竟然搞基!!!”
原来在成员列表里,我和沈洢正好挨在一起,夏彦被隔开了。我回复他说我是女的,他说:“我靠,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都是男的。”
是吗?难道在外人眼里我们就像情侣,还用情侣头像?
我好想谈一场恋爱。没有人“追”过我,连喜欢我的都没有。我“追”别人又总是失败。好吧,那我就在网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我写了几篇科幻题材的中篇小说,发在小企鹅空间。有两三个人看。我更不想学习。
为什么每个人都爱着别人?
为什么有些女生发一条说说就立即引来几十个赞?
为什么我等闲人不是“灵魂有香气的女子”?
为什么生活越精致越虚假越忙碌越费神?
来个谁爱着我吧。仅此而已,仅此而已。我还在哭着,眼睛已经痛起来了。父亲听我一天到晚说这些话题,他已经烦了。“我把你小企鹅密码改了,以后你就用这个工作号上网课。不许再去弄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空间了。”
我们班和P班共享同一个物理老师。我在群成员列表里找到陈非远,发送了好友申请。
他居然通过了。可我想不到要聊什么。
在我家里,父母一直在吵架。把人们关在一个房子里久了,他们就会吵起来。吵架的话题无非就是怎么还不做饭,怎么没用心做,怎么又热剩饭。吵架过后,父亲就会进入“挂机”状态,不仅不与母亲讲话,也不与我讲话。这种状态差不多会持续一个星期到两个月不等。
父亲自从不做驻外大使之后,就干起了翻译的老本行。他翻译国外教材、心理学畅销书、哲学普及读物。他总说有朝一日他要翻译一本文学杰作出来,等他四十岁以后、五十岁以后、退休以后。他有时一个人写写画画,那是他在做封面设计,虽然他还没想好要翻译什么。“有一天我会做出来的,”他说。
父亲小时候爱好绘画,常常省出早饭钱来买劣质的水彩颜料。我想起自己以前的梦想,要做艺术家。“工作室”“人面塔”“装置艺术”,呵呵,多可笑啊!也许,我可以走艺考。画三年的速写、素描、水粉,静物人物,水粉画上的罐子五颜六色,其实照片上的罐子乌漆麻黑。圆润的物体被分成一块一块,全像是削过的果子。画啊,画啊,画吧。那么累那么苦,唯一能偷懒的时候是削铅笔的时候。画到我开始痛恨绘画。
终于开学了。世界更萧瑟更悲伤了,也更无聊了。家里压抑得不行。
开学前一天,我一个人跑到理发店去,把头发剪短。当然,我戴着口罩。每个人都戴着口罩。
我不仅剪了发,还烫了发。我路过服装店,想了想,进去试了一套粉红色的少女连衣裙。裙子不贵,而且够漂亮,粉色是玫瑰灰——店员是这么介绍的。我喜欢这个名字。我买下了。那是我第一次自己买衣服。
我回到家,照照镜子。因为长期隔离在家,我的皮肤变白了。几近苍白。无所谓,只要白就行了。我很高而且瘦得惊人。我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我是高鼻梁、深眼窝,就像西洋人。我三两下扯掉吊牌,穿上了“玫瑰灰”的裙子。不错。不错。涂点口红就更完美了。
第二天,我来到学校。
我也变成个“交际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