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六年级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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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做了同桌，远远对我的态度很怪。是越来越怪，像梦游仙境的爱丽丝说的那样（作为一个文艺青年，我似乎应该写成“愈来愈怪”）。?
他有时和我谈论他们家里常谈的话题，什么超现实主义、天顶画、国画的皴擦点染等等；都是些抽象的话。? 他有时却对我唯恐避之不及，一本《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当什么宝贝似的藏着掖着好久。?
远远也不是完美的。虽然他的作文总是满篇红彩，但是我永远能找出他的病句。他喜欢我这样做。
虽然他的画作总是挂在走廊上，但是大家都能看出他的透视有问题。此时，他就不喜欢我也这么说。?
他最讨厌的事是：让我看他的书。他把一本《树上的男爵》带到学校，这个书名引发了我浓厚的探究兴趣。
“远远，这本书讲的什么呀？”? “不许你看！”他赶紧把书塞进抽屉。?
课间，有几个男生也来问他。
“这本书好看吗？”
“我们出去说，别让她听到。”?
英语老师每学期都要让我们分组排演英语短剧，作为“平时成绩”。自然，每个人都想要我加入他们组，远远除外。“反正如果她要去，我就不去，”他这样对我的好朋友荣琳说。?
结果，荣琳的选择是要他而不要我。我站在顶楼悄悄地哭泣着(我小时候非常爱哭)。我坐在逸夫楼的楼道里，那里的墙上铺设了马赛克，贴着零几年毕业的学生们画的“科幻画征集”：自动超市（画了很多水果）、选择老师的网站、飞船、火柴人、仪表盘、写作业机器。?
第二天我有了果味棒棒糖。糖球特别大，标签一点不花哨，跟小卖部里买的都不一样。我看着它，那是一种所谓“高级生活”的证明——果汁原浆，为健康减糖，牛皮纸包装，而且（当然）是进口产品。我不想去触碰那糖，虽然我后来发现，它确实非常好吃，果味特浓。?
“你不吃可以扔了，”远远冷冷地说。? 我说：“我还是拿回家吧。”? 没过多久，我和荣琳又玩到一起了。我们不再提起陈非远。?? 小升初考试临近，课程愈发无趣，天天都是复习、复习、复习。似乎全国小学生那时的流行语都是：“学生学生，越学越生！”
如今我已经经历了高考，再也写不出一个小学生面对“看图说话”和“解决问题”时的紧张感。
就连“好学生”也无心听课了；我指的是远远。我说：“我们一起来写歌词吧！”?
我想出来一个情节：男女主人公同时乘火车去遥远的城市寻找对方，结果却在两列火车交错而过时从车窗里看到了对方。远远本来在歌词里加上一句“水底的骷髅在嗒嗒乱响”，被我坚决删除了。我还为它谱了曲。?
与此同时，一种迅速风靡全校的新事物出现了，那就是我们发起的“文字冒险”游戏。随便拿个作业本就可以玩——
【45.天啊！你给小美服用了“僵直片”。你选择：
A．远离
B．靠近
C．进入异空间】
什么“无人太空船”,“勇闯疯人院”......我们拉上前后左右桌，上课下课都在玩，玩得昏天黑地。我和远远的家分别在大桥的两端，并不顺路，但为了玩游戏，我会和他走到他们小区门口，然后再坐公交。?
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已经是年级里的“大人物”。远远的文化背景和他母亲有关。他的母亲陈玲是位清简温和的女性，是绿筠大学中文系的讲师。她长得很高，头发短短的，给你说起话来不会叫第三个人听到……公开活动我们永远出席，一对小学校的吉祥物，穿着白衣绿袴的校服，是两棵装腔作势的葱儿。?
对当时的我来说，那是一种快乐。是被并举的快乐，是不同于别人的快乐，是会心一笑，是心有灵犀，是异口同声的快乐。
他说：“我们两个同桌一场，也算得上是相爱相杀了……”
继而又说：“不，只有相爱，没有——啊呸，只有相杀，没有相爱，没有！”? 小孩子说起爱来像玩儿一样。
也不是没有班里的调皮分子在放学的时候拦住我大喊：“女——生——爱——男——生——！女——生——爱——男——生——！”太没意思了，但小孩都这样。藤石镇的小孩也这样。?
藤石镇，碚石区。这个“石”字，仿佛连接着异国他乡和我的故乡。碚石位列重庆市主城之一，却是不折不扣的乡下。是乡下，但是很美很美。我的家在一条长长的浅坡之下，那条小路两侧有着高高的围墙。粉白色的，桃红色的，球形的松软的茶花和深绿的叶丛自围墙顶端垂落。?
我也喜欢表妹那边。表妹住在真正的城里。我的表妹小我四岁，小名叫小光。如果她是个男孩，这个名字未免不太好，代表了一种秃头的寓意；但人们普遍不会从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上联想到这事。小光是很可爱的名字，没有什么可嘲笑的。?
小光的家是很现代的，气味也是很现代的：清冽、甜美、洁净。到处都有人造光源，家里看上去好似样板房。浴室里贴的是深灰色瓷砖。小光画幼儿园布置的手抄报，用的是有可调节磨砂桌面的智能书桌。空调永远开着，平板电脑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平时我只能在周末玩半个小时）。姨妈会带我们去大商场玩蹦床，玩陶艺，做蛋糕。小光简直是我的小跟班。?
我姨妈的名字叫苏婧，是个胖胖的、很潮流的短发女人。她好像断断续续学过很多东西——一段时间，她迷上服装设计，天天踩着一台缝纫机。有段时间她迷上写作，还采取了带来灾难性结果的夜间工作制。有一段时间她迷上扎染，两只手都乌青青泛着蓝光。?
现在，她迷的是编曲。她买了一台音乐键盘，又嫌不好，所以她转而买了一台电钢琴。家里吵吵闹闹的并没有人在意，我和小光是小孩子，小孩子喜欢吵闹，而且他们自己更吵闹。?
小光的家里好像没有爸爸的存在，但其实是有的：有几次我看到一个男人在门厅那儿一闪而过，小光说那就是她的爸爸，我的姨父。我想也是，因为小光姓姜。这个家里总得有个人姓姜。?
我从来都期盼着放假，好到小光那里去。放假的时候，娱乐手段，于我而言，就是看小说。我从小时候开始，品味不高，不读诗歌和历史，就爱看小说。我那时甚至希望，凡是小女孩的故事里都有个小男孩，小男孩的故事里都有个小女孩。
也许我也看过一些名著？就算看过，那也只是看过；叫我列举出来，讲出个所以然来，我实在是做不到。写批注，或是写读后感，则令我如坐针毡。故事，故事，故事！我只要故事。我要更多故事。我要更多人生，少女的人生、女人的人生、老人的人生。我要写……写什么呢？我只有十二岁，就是称为少女都还不够格。我能写的只有藤石镇和陈非远。? 唉！总有一天我会长成少女的吧，小说中那种美丽纯洁、能够叫人联想到爱情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