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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远远是与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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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我刚从英国回来。在那之前,我是个西洋儿童。我的父亲是驻外大使,母亲是法文教师。我住在藤石镇。镇上尽是十七世纪的砖石结构老房子。我的小学有若干间小小的教室,教室里有一块巨大的彩色方格地毯,外面是一条安装了暖气片的走廊,还有一个玉米淀粉味儿的实验室。教科书全用铜版纸印刷,不能写字,那上面有高清的变色龙照片,青翠的叶子叫人垂涎欲滴。?
回国后,我插班到绿筠小学三年级四班。我的汉语说得非常之差。虽然母亲坚持每天让我抄写汉字,但这根本无济于事。我在绿筠小学,第一次做听写作业的时候,三十个词语里头错了二十七个。与此同时,我的算数成绩也是吊车尾。? 我是个平凡的女孩,头发梳得板板紧,个子不高,皮肤很黑,像只丑小鸭。我所受的教育仅限于:希腊罗马、法国、空调风极冷的艺术馆、女巫童书、阅读亚瑟王传奇和罗宾汉、如何给艺术字加阴影、如何制作芳香味蜡烛(成品很臭)、如何用累赘的表格计算两位数的乘法。
在我父母的想象中,经过他们的培养,我,至少在青春期以前,将会成为一位优雅无比的少女,她因为见惯了好东西而处变不惊,因从小游历多国而博学多才。她阅读带有芳香气息的文字,自己也创造这样的文字;她仅仅是短暂的谈吐之间就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她“腹有诗书气自华”。每年她会静下心来读一两本正经的著作,什么艺术,什么哲学,什么拜占庭历史。
从结果来看,这当然是妄想。目前,我还是太小了。在我身上还没有“气质”可言。我上小学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内向姑娘。而且,长相算不上可爱漂亮。我既自卑,又自傲。? 两个星期之后,我们班又来了一位插班生,那就是远远。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们都看呆了——这是一副怎么样的装扮呀!他戴着一顶小圆帽,身上的衣服简直可称为礼服。在藤石镇,只有圣诞节晚会上大家才会这么穿。我们——其他人——都穿着毛衣、抓绒外套、迷你风雨衣……我们的书包上都印着芭比娃娃、米奇米妮、变形金刚,而他的书包是一片纯黑。? 远远是与众不同的男孩,脸比女生还白,身上的洗衣粉气味浓而又浓,简直成了我们三年级四班的名片。作为我的同桌兼我们小组的组长,他的职责是监督我背诵诗词。?
小学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写周记。远远写起周记来有种超乎年龄的成熟,所以我们的班主任(语文老师)颇为赏识他。他是所有人的偶像,因为他读了好多的书。我甚至想象他住在四合院里(当然,据我所知,重庆没有四合院),房间里摆放着佛手柑果盘,层层叠叠的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而我,放学后我在父亲的办公室里写作业,为怎么把“爸爸的鱼缸”写到四百字而烦恼。鱼缸里有条小红金鱼,小鱼儿尾鳍的薄纱在一开一合。灯光使薄纱变得通透,它让我想到商场。商场是水晶玻璃的大楼,化妆品柜台里全是小巧精致的粉盒。? 我这一路,上的是绿筠小学、绿筠中学,它们都隶属于绿筠大学(请原谅,我不能透露这些学校的真名)。我家和绿筠大学有着不解之缘。我的外公外婆,父亲母亲,从六零年代起就驻扎在这所全国排名不上不下的师范学校,而我自然也就从各种附属学校一路读了下来。?
我那时才三年级,九岁半。我好崇拜远远,崇拜他从来不会在放学后被留堂听写,崇拜他从来不会把钢笔墨水抹得满纸都是,崇拜他随时随地的舞文弄墨出口成章。我开始喜欢写作,或许那还称不上写作。我买了许多小本子,照着古诗词朗读课本上的词牌填词。每一本都没有写到一半。?
小时候,我特别痴迷于纸张本册:我抚摸它们柔滑的或粗糙的质地,感受它们的气味,想象那本子里写满彩色的字迹、夹着十几张神秘的小纸条,宛如巫术笔记一般的样子。我要看人造皮封面上长出苔原(我的家乡确实够潮湿),我要写一本《秋萤手记》。秋萤是我的名字。?
我还没有足够的耐性来雕琢这样一件艺术品,远远却有。?
有一天上科学课时,有个高个子的男生目不转睛地凝视了我半天,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你好丑啊。”? 班里的男生都开始怪叫起来:“哈哈哈!”“咿哈!”“小黑妹!” ?
当天晚上,我就认真研究起了自己的脸。我的脸部轮廓太鲜明、太不柔美。时至今日我也没明白这副西洋化的相貌到底源于何处。而我的发型又偏偏没有给它一丝隐藏自己的机会:我的额头被紧紧捆扎起来的头发牵扯起来,酷似可笑的前清举人。另外,我确实晒得很黑。我的家庭“一向”倡导运动。?
我的同桌没有发表类似的意见;这个男孩讲究礼节和边界。?
儿童的适应力是惊人的。长到十一岁, 我们升入了五年级,而我那“假洋鬼子”的特性已经消失殆尽,我如今已经非常的合群。我已经宁愿选择一本英文书的中译本而非原版,因为读汉字我会读得更快。母亲表示了她的惋惜之情:“当初带你到国外,就是为了培养你的英语水平,谁知道现在!”在当时我也跟着惋惜,却没有想过我本来就是中国人,中文比英文水平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长的也没那么难看了。至少,大概大家都懂了礼貌,不会再随意对他人的相貌评头论足。我的算术成绩是拔尖的。
远远叫我小才女。
人间知音最难寻,弦断可有谁听?远远从来都不是我的知音。后来,他遇到了他的的知音,程怡。红颜知己,灵魂伴侣,随你怎么说。我做了一个梦:过了很久很久,我碌碌无为而他功成名就。我是孤独的人,惨兮兮地站在人群当中。我写的文字只能放在衣柜里,蚊蝇来做我的读者。我也梦见婚礼。我是小小的新娘,我不晓得长大是什么样子。那都是些白缎子礼服,白花束,白脸蛋,觥筹交错,庆贺的声音,节日一样。?
绿筠小学是所小得可怜的学校,我的世界也小得可怜。我跟着父母去过巴黎,去过柏林,去过阿姆斯特丹,去走马观花。但我从未走出那百十平米的院落。? 绿筠小学有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大块浅蓝瓷砖的美术教室,瓷砖上粘着白色砂子,使人联想到海岸线、碧波万顷、带游泳池的小旅馆。放学后美术老师总是单独留下我和远远。?
绿筠小学有后来因为消防问题被封存的地下寝室,我们在漫长的午睡时间里玩电子手表、玩水晶泥、玩计算器。我的床位在百叶窗旁边,那里时不时能听到街上隐隐的汽车发动声、行人交谈声、大众幼儿园里孩子们的笑声。?
我有一个小巧精致如玩具一般的老年手机。我的父母认为小学生不该接触智能手机。我也找到了娱乐的方法,每个月偷偷花十几元话费买网络言情小说来看。? 父母常常带我去游泳。在游泳馆里,我拼命嗅闻着清洁刺激的氯味,那气味贯穿头脑,使人疯狂。氯味,漂白粉味,消毒剂……只要是消毒剂,都是我的“普鲁斯特式回忆”。?
还有,那时候的小说。没有重生,没有穿越,没有只充当背景的游戏化设定。时空旅行是灾难,或者机遇;它必定在整个的情节中占据一席之地,它是个秘密。它不是轻飘飘的一句“我穿越了”“我穿书了”就打发了的。哪一本小说都讲到爱情!我知道有“爱情”这样一种东西。是我太小。?
我虽然小,但是已经开始设想我的未来。我以后一定要做个很厉害很厉害的设计师:数不完的创意,画不完的图纸,我的雄心壮志总有伟大的工程师来为我实现。我要建起高高的纸团玩具一样的人面塔,炮制写满神秘语言的中世纪风格手抄本,在深林中搭建梦幻的、现代风格的别墅……我要和一个男孩待在温暖的大房子里,各看各的书,谁也不打扰谁,有时那样熟悉那样甜蜜地会心一笑。我们是小艺术家。?
远远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校门口有一家大型文具店兼玩具店,卖的都是俗气廉价的物件,可是有亮晶晶的彩色油漏、可以吞进铁钉的磁性粘土,当然还有零食。我告诉他:“远远,我发现一个好地方。”? 远远从来不去那种地方。他们家庭的教养方式是模范性的,引导孩子接触自然,同时潜移默化阅读的重要性。母亲告诉他君子慎独,跟风不可取。?
可是文具店嘛,大家都去,我当然也去。远远的文具家里人都给他买好了,灰文具袋配灰本子,因为灰色有利于提高注意力。另外,零食坚决禁止,除非是妈妈筛选过的进口糖果。表现好了,就奖给他;不过这似乎根本没有必要,一是因为远远没有表现不好的时候,二是因为他也确实不爱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