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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玻璃里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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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里的气泡为什么不消呢?
我搞不懂。在某一刻发觉静止的东西动起来是一件很欣喜的事。那好像足以证明你花费足够多的时间,我常常对你说树是会动的,按压盖上的水汽会自己一粒一粒消掉,飞上天空的气球会越来越小。你说是我盯得太久自己骗了自己。是吗?这样吗?你说是啊,眼睛会骗过自己。我有些气恼,讨厌你一切推翻的可恶样子,于是我强硬地结束这次交流。“小气鬼。”“滚吧你。”
大概是从你初中的时候吧,你不再执拗于让我承认你是我的弟弟这个命题。我们得以像正常人一样相处,那段时间父亲也变得很开心。高中之后我又不住校了,父亲笑着说辛辛好像和我们越来越近了呢。他好像很开心,尽管时不时的接送让他也承受不了的烦闷,我很茫然。
我不喜欢像读本里那样蜷着腿坐在床上,像是将内心也解刨开来一样的赤裸。我会平躺在床上,视线能触及房间的各个角落,小时候我总盯着门口,像是最虔诚的守门人,长大后也无甚所谓了。睡不着时会想象一整面的气球,像是幼时集会上用玩具枪射击气球得奖一样,只是更大,更饱满,那些气球一个接一个爆炸,鲜红黏腻的液体溅出,再深深地进入下一个里,像是诡异的满足感,在这种隐秘的快乐之下,会拥有一个好觉呢。
后来跟心理医生偶然聊到时,他笑眯眯地说我有破坏欲。是吗?这样。心理医生姓杨,我叫他佯医生。他听到后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和佯医生是朋友,不是医患关系,或许他常常将我当作病人看待吧。每个人都有病,但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救治。曾经他问我,你会想要了结吗?我说想啊,每个时刻都濒临呢。
“小佯医生,想法不等于做法,做法不等于想法。不要试图通过行为去揣测一个人的内心,眼睛会骗过眼睛,人心会骗过人心。”
我和父亲回了老家,小屁孩跟着我们一起。我讨厌老家,不是因为母亲死在那里,我连她的面也没见过,我只讨厌像蛆虫一样的血缘。我讨厌姓,讨厌名,你皱着眉说我有什么不讨厌的,我说没有,你哈哈大笑,好像我讲了一个冷笑话。我生气地问你笑什么,你说我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神经笑屁啊。”
老家的山很高,但也比不上三十多层的楼房。我们上了山头祭过母亲,父亲一路显得很沉默,到了坟前也没介绍你,可能还不知道如何介绍吧。我没有什么感想,十岁上坟才知道母亲的名字,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想法。老家的人总是竭力避免谈论她,有时我真不知道我的意义是什么。
你说我的意义是创造快乐,是吗?当然了,傻b创造快乐嘛。滚。
晚上拜过了爷爷奶奶,小屁孩很紧张,其实我也是。但也不是紧张,只是抵触罢了。他问为什么,我没有回答。白天少言的父亲好像网卡后快速溢出的视频条,和他们话不接地地聊着,他们时而谈到我,我讪讪地笑着,看着头顶前方的时针,像长出触手一样将我们定在此刻。
快要回去时,父亲突然蹭在我身边,轻轻贴着我说:“辛辛留下来和爷爷奶奶睡觉好不好?他们好想你的。”
我望着父亲,心也颤抖起来,好像一瞬也不认识他,好像一直不认识他一样。爷爷奶奶的屋门前有一块毛笔大字写成的匾,“家和万事兴”,
我很轻地笑了,我说,
“我去死好不好?”很轻很轻,轻到除了他谁也听不到。
“爸,他呢?”
“辛辛说谁呀?”
“就是…他啊…弟弟……”
“嗯?没有弟弟啊。你说那只边牧吗?已经买回来了,去看看吧辛辛。”
我看着哼哧哼哧吐着舌头的白毛小狗,看着西装外套着围裙的父亲。
是吗?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