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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钥匙掉了 “谢谢你看 ...

  •   宋朝浥是在第四天把钥匙弄丢的。
      准确来说,不是弄丢,是忘在了学校。放学的时候他急着去追江月时,作业本都差点没拿,更别说桌洞里那串挂着小狗挂件的钥匙了。
      他妈今晚上夜班,要明天早上才回来。302的门锁换了新的,连用公交卡撬的老办法都行不通。
      他在家门口站了十秒钟,叹了口气,转身爬楼梯。
      上到四楼,敲402的门。
      敲了三下,不重不轻。
      门开了。
      江月时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半干,看样子刚洗完澡。他看了一眼宋朝浥空空的双手和那一脸“我又有麻烦了”的表情,不用问就知道了。
      “钥匙呢?”
      “忘学校了。”
      “你妈呢?”
      “夜班。”
      “书包呢?”
      “……”
      宋朝浥脑子短路了一下。
      “在家门口站着的时候背着太重……就脱下来放地上了。”
      “然后?”
      “我现在下去拿。”
      江月时无语了,但也习惯了。毕竟宋朝浥干蠢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宋朝浥拿完书包闪身进了402的门,弯腰换鞋。鞋柜最下面一层,蓝色拖鞋,码数刚好是他的。
      这双拖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已经记不清了。某一天开始,鞋柜里就多了一双他的尺码的拖鞋,蓝色的,和江月时那双灰色的并排摆着。他从没问过,江月时也从没提过。
      换鞋的时候,江月时已经回了房间。房间门半敞着,台灯开着,书桌上摊着今天的作业。宋朝浥换了鞋走过去,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江月时坐在书桌前,拿着毛巾在擦头发,背对着门。
      宋朝浥没在门口多停。
      他穿过房门,走到靠墙那张折叠床前,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往后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平了。
      折叠床发出一声闷响。
      和他家那张睡了十年的旧床不一样。这张床的弹簧更硬一点,枕头更低一点,被子上永远有江月时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最清淡的那种,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他开始想以前的事。
      不是刻意想的。是躺在这张折叠床上、闻着这个味道、听着江月时写字的沙沙声,那些事就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八岁那年他刚搬过来。
      爸妈离婚的事是来之前就办完的。他不记得具体是哪天了,只记得他妈妈收拾了两个大行李箱,牵着他的手走出那个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关上了。
      到了这个小区,302。两室一厅,比以前的房子小很多。他妈妈忙着上班,他一个人待在家里,不说话,也不出门。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跟谁说。
      他不知道这里的邻居是谁,不知道楼下的小孩叫什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花了很长时间蹲在阳台上,看楼下的猫,看对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天从蓝变橙再变黑。不看任何人。
      有一天楼上传来动静。有人搬进来了,搬家的声音持续了一整个下午。他听到有小孩的脚步声在楼梯间跑来跑去,还有一个女生的声音喊着“江月时你慢点”。
      江月时。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没有原因。
      后来他在阳台上看到了那个名字的主人。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趴在四楼的阳台栏杆上往下看。他们的目光隔着一层楼的距离撞上了。
      男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宋朝浥把脸转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头顶上传来声音:“喂。”
      他抬起头。男孩还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
      宋朝浥歪了歪头。
      “你在干嘛?搞光合作用?”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光合作用。但他听出来对方没有恶意。不是想欺负他的那种语气,也不是同情。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没回答。
      男孩也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他家门口多了一盒牛奶。没留名字,没贴条。
      他喝了。
      第三天,又有一盒。
      第四天也有。
      第五天他开门的时候,刚好撞见楼上那个男孩从楼梯口转身。男孩看到他,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我妈买多了。”
      宋朝浥攥着那盒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上楼的拐角。
      那是九月。天还热着,奶是凉的。
      他后来才知道,江月时他妈那阵子根本没买过牛奶。
      宋朝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你笑什么?”江月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我没笑。”
      “你在笑。”
      “我想到好笑的事了。”
      “什么事。”
      宋朝浥偏头看他。江月时的头发已经干了,有点乱,可能只是用手随便扒拉了两下。台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圈暖黄色的边。
      “没什么,”宋朝浥说,“想到以前有人给我送牛奶。”
      江月时看了他两秒,转回去了。
      但他翻书页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大了一点。
      八岁的牛奶,九岁的袖口,十岁的门,十一岁的折叠床。
      这些事宋朝浥从来没跟江月时说过谢谢。
      不是忘了,是不敢。
      因为他怕一说谢谢,对方就会意识到自己做得太多了。然后就会停下来。他不想让江月时停下来。
      “宋朝浥。”
      “嗯?”
      “你妈几点下班?”
      “明早六点左右能到家。”
      “那你今晚住这儿。”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朝浥勾了一下嘴角:“嗯。”
      “别嗯了,滚过来写作业。”
      “得令!”他一个用力,从折叠床上坐了起来。书包里还装着两张数学卷子和一张物理卷子,明天要交。他拎着书包走到书桌边,在江月时旁边坐下,把卷子铺开。
      江月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堆作业往旁边挪了挪。
      宋朝浥咬着笔帽看第一道数学题,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写上去。
      “江月时。”
      “嗯。”
      “第一道。”
      江月时放下手里的笔,把宋朝浥的卷子拿过去看了一眼。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把卷子还回来,抽了一张空白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关键的步骤推导,推到最后一步停了,把笔递给宋朝浥。
      “剩下的你算。”
      宋朝浥接过笔,盯着那几行推导看了半分钟,试着往下写。写到第二步卡住了,他抬头看江月时。江月时没说话,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他漏掉的那个条件。
      宋朝浥又看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几步写完了。
      “对了。”江月时说,然后把卷子推回来,“下一道。”
      类似的对话重复了五六次。宋朝浥做不出来就推过去,江月时看几眼,在草稿纸上写几个关键步骤,不把答案写完,留最后一步让宋朝浥自己做。
      写到第六道的时候,宋朝浥遇到一道椭圆的大题,完全没思路。他把卷子推过去。
      江月时看了几秒,没在草稿纸上写,而是突然说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学过的椭圆定义?”
      宋朝浥愣了一下:“什么定义?”
      “到两定点距离之和为常数。”
      宋朝浥想了想,好像有印象。
      “这道题就是那个定义的直接应用。”江月时用笔尖在题目上画了两个圈,“它给了你两个焦点,给了你椭圆上一点到其中一个焦点的距离,让你求到另一个焦点的距离。”
      宋朝浥盯着题目看了十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就这?”
      “就这。”
      “那前面给那一大堆条件都是干嘛的?”
      “干扰你的。”
      “出题人有病吧。”
      江月时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也怎么说。”
      宋朝浥笑了笑,低头把答案写上去了。
      --
      十点半左右,他们把作业写得差不多了,文科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所以他们今天结束得格外早。
      宋朝浥伸了个懒腰,身上黏糊糊的。九月初的天还热,白天上了一天体育课,跑完一千米又打了一节课篮球,校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我去洗个澡。”他说着站起来,轻车熟路地走到一边把江月时的衣柜打开来,“老样子,衣服借我一套啊!”
      江月时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T恤按颜色深浅排,校服挂在一旁。宋朝浥从中间抽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T恤,又拿了一条宽松的短裤,全是纯色、没图案的那种。
      他刚想走去浴室,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江月时。
      “月亮,内裤。”
      “……”
      江月时:“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新的,自己拿。”
      “好嘞!”宋朝浥跑到衣柜那蹲了下来,打开了抽屉。
      “我下次在你这提前放几条好了,顺了你那么多条内裤,要不我还你几条吧,你喜欢灰色对吧。”
      “你再多说一句,以后别想进我家门。”
      宋朝浥识相地闭了嘴。
      --
      走进浴室,宋朝浥轻车熟路地打开柜门拿毛巾,洗发水和沐浴露就摆在架子上,哪瓶是江月时用的、哪瓶是江韵用的,他分得清清楚楚。他从不拿错,不是怕被说,是觉得用江月时那瓶的时候,洗完之后身上那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想: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连洗发水都要跟江月时用同款了。好像是初三,有一次在江月时家洗完头,感觉特别好闻,他就去买了同款,再也没买过别的牌子。
      洗完出来,他只用毛巾擦了两下头发,水珠还滴着,
      “你头发。”江月时看了一眼他还在滴水的头发,皱了皱眉。
      “一会儿就干了。”
      “感冒了我不管。”
      “你上次也这么说,但你上次给我煮了姜汤。”
      “那是我妈煮的。”
      “你妈那天不在家。”
      江月时没接话,转回去,自顾自地写起了日记。宋朝浥在他折叠床上坐下,玩起了手机。
      过了一会儿,一条干毛巾从对面扔过来,落在他头上。
      宋朝浥拿下来,胡乱擦了擦,然后就不客气地把毛巾搭在自己脖子上了。
      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门锁响了。
      江韵回来了,背着一个大号帆布书包,手里还拎着一袋面包。她一进门就看到鞋柜旁边那双蓝色的拖鞋被穿走了,又看到餐桌上的台灯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的背影。
      “宋朝浥你又来了?”她边换鞋边喊。
      宋朝浥从椅子上转过身:“姐好。我妈夜班,钥匙掉了。”
      “你今年掉几次钥匙了?”
      “就不到十次吧。”
      “这才九月,你平均每月掉一次?”
      “哈哈哈。。”
      宋朝浥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江韵走过来,把面包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看了一眼宋朝浥身上那件深蓝色T恤。
      “你又穿的我弟的衣服?”
      “嗯。”
      “你俩尺寸一样?”
      “差不多。”宋朝浥扯了扯领口,“稍微小一点点。”
      “那你脱了。”书桌那传来冷冷的一声。
      “我不。”
      江韵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江月时不太像,江月时不经常笑,偶尔嘴角动一下就收了,江韵的笑是那种大大方方露牙齿的,很爽利。
      “行,早点睡,我回屋了。”她拎着书包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下周末中秋放假,我妈说让你带陈岚阿姨一起上来吃饭。”
      “好。”宋朝浥说。
      江韵关上门之后,宋朝浥小声说:“姐好辛苦。”
      江月时的笔顿了一下:“高三都这样。”
      “你明年也高三了。”
      “嗯。”
      “那我也明年高三了。”
      “……你无不无聊。”
      “不无聊,跟你在一起我从不无聊。”
      江月时没理他。
      快十二点的时候,江月时写完日记,去卫生间洗漱了一下,他出来的时候宋朝浥已经躺在折叠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手机举在脸上看。
      “关灯了。”江月时说。
      “嗯。”
      灯灭了。黑暗中手机的光照着宋朝浥的脸,他又看了两分钟,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江月时。”
      “嗯。”
      “你当时为什么送我牛奶?”
      江月时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当时像个自闭的蘑菇,书上说要给蘑菇浇水,但是我觉得牛奶更有营养,就送牛奶了。”
      这下轮到宋朝浥愣住了。他还没想到下一句要说什么,就听见江月时翻了个身,说:
      “而且你那时候又不跟别人说话。”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枕头说,“我总得让你知道,有人看见你了。”
      宋朝浥攥紧了被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不够。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晚安,小月亮。”
      “不许叫。”
      “睡着了。”
      “你睡着了还能说话。”
      宋朝浥没再接话。他在黑暗中弯着嘴角,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江韵多拿出来的一条,洗衣液的味道和江月时身上的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江月时的方向。对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不知道真睡着还是假睡着。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正好卡在两张床中间。
      宋朝浥看了那道光线很久,小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快听不见的话。
      “谢谢你看得见我。”
      没有人回应。
      但被子那边,翻身的动静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钥匙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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