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别叫我小月亮 “是从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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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第一天，宋朝浥差点迟到了。
不是闹钟没响，是楼上那个人今天走得比平时早了五分钟。他没能掐着点跟上去，索性就没急着出门，慢悠悠地刷牙洗脸，还坐下来吃了个早饭。
他妈端着豆浆看了他半天：“你转性了？平时不都跟狗撵似的冲出去？”
“今天不赶。”宋朝浥咬了口油条。
“楼上那孩子呢？”
“走了。”
“那你还不赶紧追？”他妈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宋朝浥的筷子已经放下了，嘴里还嚼着就站了起来，“你没吃完——”
门已经关了。
宋朝浥三步并两步蹿下楼，出了楼道口就往学校方向跑。跑出去两百米才慢下来，气喘吁吁地骂了自己一句——至于吗？不就是一个上学路，谁走不一样？
但他还是加快了脚步。
拐过街角的便利店，他看到了江月时。
白色校服，深色长裤，书包单肩背着，左手拎着一袋豆浆慢慢喝着。走得不算慢，但也不是赶路的速度。
宋朝浥认出那袋豆浆——校门口赵阿姨家的，加糖不加糖全看江月时当天的心情。
他从后面追上去，在距离两步的地方放慢脚步，装作偶遇的样子：“早啊。”
江月时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后面？”
“你看见我了？”
“你追出来的动静那么大，整条街都听见了。”
宋朝浥有点窘，但很快就不窘了，因为他已经习惯在江月时面前窘了。他跟上去，和江月时并排走，手伸出去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江月时没甩开，只说了一句：“手。”
宋朝浥松开。
大概过了五秒，又拽上了。
江月时没再说第二遍。
宋朝浥的右手拽着江月时的书包带子，左手插在裤兜里，走在九月初还带着桂花味的风里，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太阳刚好，不晒。空气刚好，不闷。旁边的人刚好，是他。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他问。
“嗯。”
“借我抄抄？”
“我说了很多次，不借。”
“你不每次都借了。”
江月时无言以对。
宋朝浥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不抄了你怎么办？”
江月时没接话。
“你可能会哭。”宋朝浥说。
“想多了。”江月时把豆浆喝完，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空袋子丢了进去。
到校门口的时候，宋朝浥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林雅婷站在门卫室旁边，背着个黄色书包，正踮着脚往里张望。看到他的瞬间，眼睛亮了，小跑过来，马尾辫在后面甩得飞起。
“哥！”
宋朝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表妹转学过来的事，他完全忘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转学了啊！我跟你说了三次了！”林雅婷瞪大眼睛，“上个月说的，上周说的，前天又说的，你每次都‘嗯嗯嗯’，你根本就没听！”
“我听了。”宋朝浥心虚地看了一眼江月时。江月时站在旁边，表情淡漠地看着这一幕，像一个与己无关的旁观者。
林雅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宋朝浥和江月时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目光停在了宋朝浥还拽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上。
“哥。”
“嗯。”
“你的手。”
宋朝浥低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你拽着人家书包呢。”林雅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的表情不是。她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终于目睹了一个传闻已久的重大谜团的真相。
宋朝浥松开手，又觉得反应太大了，又随手搭上去，最后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两只手都插进了裤兜里。
“习惯了。”他说。
林雅婷没追问，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她转向江月时，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林雅婷，他表妹。你就是江月时吧？”
江月时跟她握了一下，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嗯。”
“我哥天天说你的事。”林雅婷说。
“林雅婷。”宋朝浥警告她。
“干什么？我又没说什么。我就说了‘江月时’三个字，剩下的都是你自己说的。”林雅婷理直气壮，然后转向江月时，换了个话题，“月时哥，我想问一下，食堂哪个窗口好吃？”
“二楼左拐第三个。”
“谢谢！”林雅婷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朝浥一眼，然后跑进校门了。
宋朝浥站在原地，总觉得自己被卖了。
江月时已经往前走了。宋朝浥快步跟上去，犹豫了一下，又拽上了书包带子。江月时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走进教学楼，上楼梯。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们打招呼，宋朝浥笑着回应，手始终没松。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人终于不算太多，江月时忽然脚步一慢。
宋朝浥差点撞上去，刚稳住，就听见江月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小月亮你个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楼梯上只有他们俩的时候，他小声叫了一句。很小声，比呼吸声大一点。他以为江月时没听到。
“你听到了？”他干巴巴地问。
“我又不聋。”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江月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表达了很多意思：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假装没听到？因为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你讨论这件事。但我现在跟你独处了，所以我要告诉你——我听得到，而且我不喜欢。
宋朝浥看懂了。他就是不太想懂。
“那……私底下叫也不行？”他试探着问。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叫完就心虚，心虚就干蠢事。”江月时说，“去年期末你叫我一声‘小月亮’，转头就把我保温杯摔了。前年运动会——算了。”
宋朝浥想起来了。前年运动会，他叫了一声，江月时瞪了他一眼，他一紧张，把手里的水洒了半条跑道。
“那我不在学校叫。”他退了一步。
江月时没接话，推开教室门进去了。
宋朝浥站在门口想了想，觉得这个“没接话”可以理解为“默认”。他对自己点了点头，跟了进去。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说的全是老生常谈。宋朝浥一个字没听进去，趴在桌上假装看黑板，实际上在想江月时刚才说“小月亮你个头”的时候，语气是不是真的那么强硬。
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就是正常的嫌弃，跟平时说他“别跟着我”差不多。但“别跟着我”之后他的脚步会放慢，“不许叫”之后呢？
宋朝浥决定用一个实验来验证。
第二节下课，走廊上人多。他走到江月时旁边，低下声音，嘴唇几乎贴着衣领：“小——”
“你敢。”江月时头都没抬，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得能结霜。
宋朝浥识相地闭嘴了。
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走廊上不行，人太多。楼梯间也不行，虽然人少但江月时听力太好。教室更不行，四十多双耳朵。那什么地方可以？什么地方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江月时又不会觉得被围观的地方？
他想了一整天，想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终于想到了。
答案是没有。
江月时就是不想让他叫。
不是因为不好听，不是因为肉麻，只是因为——宋朝浥想不出“只是因为”什么。但江月时这个人，他拒绝一件事从来不解释理由，他只给结果，结果就是“不行”。
宋朝浥在那张便利贴上犹豫了很久。
班主任让写新学期愿望贴后黑板。别人的都是“考上大学”“数学及格”“减十斤”，宋朝浥想了半天，在黄色便利贴上写下四个字：
和小月亮
他没写“和小月亮”什么。和小月亮一起毕业，和小月亮去同一个城市，和小月亮永远住楼上楼下。都行，都差不多，反正主语是“我”，宾语是“小月亮”。
他趁着江月时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的间隙，把便利贴贴在了后黑板最不起眼的右下角。字朝里，对墙。
江月时回来的时候，路过他座位，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干嘛去了？”
“上厕所。”
“上厕所嘴角能笑成那样？”
宋朝浥摸了摸自己的嘴，把表情收回来了。
放学的时候，林雅婷又冒出来了。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烤肠，看到他们出来就挥手。
“哥，月时哥！”她跑过来，自然而然地走在宋朝浥另一边，“你们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宋朝浥说。
林雅婷看了他一会儿：“你们俩都不讲话的吗？就这么走？”
宋朝浥看了江月时一眼。江月时在看路，没什么表情，但不说话的时候也不算冷淡，就是……安静。
“我们一直都这样。”宋朝浥说。
“一直都不说话？”
“不是不说话，是不用一直说话。”宋朝浥想了想，“你不懂。”
林雅婷确实不懂。她走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了：“哥，你今天有没有跟月时哥闹别扭？”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理你？”
“他在理我。”宋朝浥说，“他就是这样的。”
林雅婷嘬了口烤肠，觉得这两人真奇怪。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宋朝浥说话的时候，江月时的脚步会慢那么一点点，好让两个人的肩膀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不是刻意放慢，就是那种……肌肉记忆一样的默契。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林雅婷住隔壁栋，先上了楼。宋朝浥在楼道口站住了。
“江月时。”
江月时回过头。
“你作业借我抄。”
“你不是已经抄完了吗？”
“数学没抄完。”
“数学你问我。”
宋朝浥笑了：“那你教我。我上去找你。”
江月时看着他，没答应也没拒绝，转身开始爬楼梯。宋朝浥跟在他后面，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看着江月时继续往四楼走。
“江月时。”
江月时停下来，没回头。
“小月亮。”宋朝浥的声音很小，在楼道里还是清清楚楚。
这次江月时没有假装没听到。他转过身，站在比宋朝浥高五级的台阶上，低头看着他。楼道的灯是声控的，刚才暗了，被宋朝浥的声音又震亮。昏黄的灯光打在江月时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宋朝浥知道他在看自己。
“我说过了，”江月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地上，“不许叫。”
“我就叫了一声。”
“一声也不行。”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江月时沉默了一瞬。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宋朝浥听到他的声音：“因为以前你不叫，你八岁叫我‘哥哥’，后来发现自己比我大几个月就开始叫我全名，再后来什么都不叫，拽着袖子就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完，灯又亮了。
宋朝浥看到江月时已经转身上楼了。
他站在三楼到四楼的拐角处，看着那扇402的门打开又关上，光亮从门缝里漏出来，又被门板切断了。
宋朝浥没有立刻上去。
他站在楼梯上，想了很久江月时最后一句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念出“小月亮”这三个字开始的。从他发现这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上扬开始的。从他发现自己叫完之后心跳会快那么几拍开始的。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深吸一口气，过了十几分钟，上楼，敲门。
江月时开了门，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有点乱。
“教数学。”宋朝浥说。
江月时侧身让他进去了。
数学教了四十分钟。宋朝浥坐在江月时旁边，草稿纸写了两页，三角函数终于听懂了。江月时讲完最后一题，把笔一放：“走了。”
“再待一会儿。”
“你明天不上课？”
“上。”
“那回去睡觉。”
宋朝浥不动。
“宋朝浥。”
“嗯。”
“走了。”
宋朝浥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他转过身，客厅里江月时已经坐回书桌前，翻开了一本参考书。
“江月时。”
江月时没抬头。
宋朝浥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小月亮。”
然后他开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句：“你再叫！”
不是“不许叫”。是“你再叫”。
宋朝浥靠在302的门上，对着天花板笑了。
它们之间的区别，他听懂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别叫我小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