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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妾不敢,妾有罪 她到底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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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凰十八岁同姬宗政成亲,彼时姬宗政十五岁,还是个整日汤药不离身的稚子。
他的母亲是大秦第一美人云姬,宠冠后宫,招人嫉妒。
所以,姬宗政出生后不久就遭人投毒,虽有名医抢救,却终究落下了病根,被断言活不过二十。
上一世时,沈沐凰在婚后第三年便假死离开了姬宗政。那三年里,她和姬宗政各过各的,鲜有只言片语。
她记得,就在她假死两年后,质子府传出噩耗,眼前这个自五岁起就被囚禁在天盛的大秦公子政病故,尸体被草草丢弃乱葬岗。
思绪万千之际,门在这个时候被人推开了,沈沐凰抽回神思,快速披上了红盖头,坐回床上。
只听李乘歌双膝跪地,高喊道:“奴,参见公子。”
“都下去吧。”姬宗政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李乘歌应了声,起身离开。
房门复又关上了,偌大的喜房內只剩下这对陌生的新婚夫妻。
静谧的氛围中,沈沐凰的心思千回百转。
前生的姬宗政,不是昏迷着被人抬进来的吗?
她在脑海复盘前生种种,一双红色绣着金色花边的鞋子跃入眼帘。沈沐凰的周身顿时被淡淡的酒香和药香笼罩起来。
绑着礼带的杠秤在她沉思之际掀开了红盖头,她屏住呼吸,微抬臻首,只见满室鎏金的喜房里,姬宗政摇摇晃晃地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
凤眸细致地捕捉着他容颜的每一寸,暗觉惊为天人。
肤若凝脂雪,墨发如瀑,神凝秋水,即便此刻微蹙的眉宇被病态浸染,即便松垮的红袍衬得他瘦弱不堪,却依然难掩谪仙之姿。
公子政,当真完美继承了云姬的美貌。
怎地前生从未发现他有这般姿容?
“本公子身上可是长了东西,夫人看的如此专注?”疏离淡漠的声音顿时拉回了沈沐凰的思绪。
只见姬宗政正低着头咳嗽,瓷白修长的右手紧紧抓住桌沿,用尽全力地忍耐病痛,骨节时而重时而浅。
沈沐凰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奴,伺候公子饮水。”
却见姬宗政身子一僵,投向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
沈沐凰这才回过神来。
倒是忘了,她是卑贱的玥人。
于是收回茶杯,躬身垂眸,低声道:“奴,僭越了。”
前世,她潜伏质子府三年。利用大秦皇妃的身份,打入朝臣内眷命妇的圈子。
她为这些命妇鞍前马后,端茶倒水,伺机探得无数天盛大臣的把柄,好让盛司命控制他们。
那时候的沈沐凰,一心扑在盛司命和朝臣命妇身上,从未了解过眼前这个孱弱的质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她下意识地就认为,姬宗政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起玥人。
她正要把茶杯放回原位,不想手背蓦然被一阵冰凉拂过,回神间,杯子已落在姬宗政手上。
男人仰首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将空杯放置一侧,姬宗政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既已入质子府,便是本公子的夫人。只要你恪守本份,与本公子夫妻情深,相敬如宾,本公子保你无事。但你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我便第一个杀了你!”
他说的模棱两可,沈沐凰却瞬间听出门道来,眼睛晶晶亮,她试探性地问道:“公子的意思是……要与奴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契约夫妻?”
一道冷漠刺骨的目光骤然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旋即垂眸,顺从地道:“是。”
沈沐凰丝毫不在意姬宗政怎么想,因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大秦公子政夫人的身份从来只是她套取天盛大臣秘密的工具。
只是眼下,她着实有些震惊。
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她记得前生的新婚夜,姬宗政是被人抬着进来喜房的。他半昏半醒地躺在床榻上咳了一整夜的血,连张嘴都不能,更遑论像如今这般说这么多话。
是她记忆错乱了吗?
“哑了吗?”见沈沐凰许久不回答,姬宗政的声音逐渐又冷了几分。
沈沐凰忙躬身作揖,“奴,不敢。”
“既已嫁给本公子,往后便不要再称奴了。”姬宗政用眼神扫了扫身侧的茶杯,又定定地看她。
毕竟年长他三岁,沈沐凰很快明白他的心思。
于是缓步上前,徐徐为其斟满水,并递到了他身前。
姬宗政接过茶盏,缓缓吹了吹,继续道:“你是本公子的夫人,难道往后我要随你自称奴?”
“奴……妾不敢!”
她急忙解释,内心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跟前之人声音清冷,句句反问,条理清晰,俨然不是上一世那奄奄一息的公子政。
她一时半会猜不透,却又听到姬宗政的声音,“夜深了,安置吧。”
“……是……那,妾服侍公子安置。”
她扶着姬宗政到床榻坐下,双手攀附上他红衣上的络子,停顿在那,暗自等姬宗政喊停。
可她等了好久,也不见姬宗政说话,反而于两人视线交错时隐隐含了催促之意。
抓住盘扣的手如触电般弹开,她瞪圆了眸子。
病成这样还想着那事儿,真想死在床上不成?
正想着,双手忽地被彻骨的冰凉包覆。
她诧然抬首,迎上了姬宗政的黑眸。
“本公子病弱,今夜恐无法与夫人探索夫妻之道。”他的薄唇挂着让人意味不明的笑意,一双黑眸好似寒潭般,深不可测。
“你出去找无妄,他会安排你去其它寝殿休息。”
音落,姬宗政翻身准备躺下,又见沈沐凰站在原地许久不动,以为她还想着圆房,当即又坐的端正,不悦皱眉:
“怎么?你莫不是真想着与本公子同塌而眠,抵死缠绵?”
“妾不敢!”沈沐凰往后退了退,缓声回道:
“只是,今夜是公子与妾的洞房花烛夜,外头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间房,或等着看好戏,或等着抓公子抗旨的把柄。若妾今夜踏出房门半步,妾被他们乱箭射死也就罢了,被他们给公子安上不配合圣上赐婚的罪名,对公子,对大秦都不好。”
姬宗政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落在门口处,剑眉紧蹙。
诚如她所说,今夜的质子府混进了太多别有用心之人。看戏的尚且不计,唯有天盛帝派来的人……
姬宗政正暗自深思,喜婆的声音自外头传来,“公子可需要帮忙?”
“……”
沈沐凰猛地低头,小手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不敢笑出生来。
但那颤抖的肩膀却抢眼地出卖了她。
此时,外头又传来喜娘的试探,“公子,府医热好了暖情酒,老奴这就给您送进来。”
“噗!”
姬宗政脸一热,眸光沉落,猛地朝外低吼道,“滚!”
喜房之外,骤然陷入死亡般的沉静。只偶尔能见到喜婆那臃肿的身影时不时猫仔角落刺探房内洞房进展。
到底是十三岁的血气少年,几经折腾下,姬宗政的脸红的跟猴屁股一样,哪有半点病气?
“今晚你在贵妃榻上将就一晚。”指着床侧的贵妃榻,姬宗政闷声道。
“是!”
急促地应了声,沈沐凰不等姬宗政给任何反应就健步挪到贵妃榻边,那动作一气呵成,好似他姬宗政这儿就是洪水猛兽,走慢一步就要被拆吃入腹一般。
真是……
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他正要翻身睡下,却听见贵妃榻上传来均匀的鼾声,姬宗政脸一黑,当即操起枕头砸了过去。
枕头砸在了贵妃榻一侧,力道不大,却成功地唤醒了沈沐凰。
背对着姬宗政翻了个白眼,沈沐凰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姬宗政眼见她连屁股都不挪动一下,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在本公子面前毫无仪态,就不怕本公子一怒之下杀了你?”
回答他的,是沈沐凰将头埋入被褥的动作。
就在姬宗政操起第二个枕头的时候,被褥下传来低语:“公子若有杀心,根本不会留妾到如今。杀妾,等同违抗圣旨,公子不会自取烦恼。”
说完这番话后,困意骤然袭来,沈沐凰打了个哈欠,合上眼,很快又沉沉入睡。
前世种种已耗尽了她的心神,眼下她必须尽量休息,养精蓄锐,以保持清醒的头脑。
今生,她要步步为营!大杀四方!
她睡的深沉,姬宗政却毫无睡意。他一稍不瞬地盯着沈沐凰的后背,眼中神采渐渐化为探究。
从前哪个玥人见着他们不跪地叩拜,不行礼的?
唯有跟前女子,口口声声喊着“妾不敢,妾有罪”,可那双腿,愣是一次都没弯过。
此女,有点意思。
……
“恭请公子和夫人安!”
沈沐凰是被外头的声音唤醒的。
恍惚间睁眼,映入眼帘的是被朝阳笼罩的卧房,窗外是喜鹊吟唱,窗内是温暖安神的沉香萦绕。
她翻身坐直身子,不期然迎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光。
“公子何时醒的?”她讶异地看着红光满面的姬宗政,实难想象他仅剩五年寿命。
而且昨夜,她似乎并未听到姬宗政的咳嗽声。
要知道前生的洞房花烛夜,姬宗政病重到外头监视的人不敢靠近喜房一丈内,生怕一不小心姬宗政死了把罪落在他们头上。
是她当真疲惫至极睡的深沉?还是这冲喜歪打正着冲走了他的病气?
沈沐凰不解。
姬宗政的深眸却在此时蒙上了一层笑意,“夫人鼾声如雷,本公子如何安睡?”
沈沐凰一噎,尴尬地别开视线。
“妾有罪,请公子恕罪。”
姬宗政深深地看着坐在贵妃榻上的沈沐凰。她虽言语抱歉,形容局促,可那一晃一荡的双足哪里像是准备跪地求饶?
深眸收敛起笑意,他道:“唤他们进来吧。”
“等下!”沈沐凰道。
起身走到姬宗政床边,忽然拔下簪子,凤眸沉浸式打量姬宗政的身量。
本来就没有几两肉,还有空间放血吗?
她晃着手中的簪子闷闷地想着。那算计的眼神好似东门大街的猪肉匠打量自家猪仔可以卖多少。
姬宗政被盯的寒毛直竖,眼角的余光瞥向门外,随时准备朝外头扯一嗓子。
然而下一刻,沈沐凰卷起水袖,抓紧手里的发簪就着自己的手臂滑了一道口子。
手臂上的肉如初晨的花瓣一般瞬间裂开两道血口子,刀口很深,鲜血如泉涌般渗出来,滴落在床榻上,红的刺目。
姬宗政双目圆睁,他觉得眼前女子疯了:“你这是做什么?”
“若昨夜公子与妾未行洞房之事被传出去,定然引起轩然大波。”沈沐凰加重了抓手腕的力道,好让鲜血流的快些多些,面色不改:
“公子金尊玉贵又身染重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顶多被人嘲笑几句。可妾是玥人,地位卑贱,那些个无法施加在公子身上的狂暴虐刑便会统统在妾身上来一回。”
姬宗政别开视线,“本公子……病重之人,未能行房,再是正常!”
“公子,你当真认为天盛帝赐玥人为你的妻子,是为了给你冲喜?”沈沐凰深深地看着姬宗政,想起了前尘往事,红唇勾起一抹嘲讽。
“从妾被抬进这质子府的那一刻起,一盘抓住公子政和大秦错处的棋局就已经设下了。公子若在昨夜杀了妾或是抗旨不拜堂,那就等同于不满天盛帝的赐婚,大秦有罪,天盛必须出兵讨伐;同样,若他们发现公子未与妾行房,大秦有罪,天盛亦要出兵镇压!”
前生时,所有人都知道姬宗政在喜房里昏迷一整夜,就连府医都在外头待命,以防万一。
可第二天,“公子政冷落奴妻一整夜,不满天盛帝赐婚”的罪名,还是扣在了他的身上。
她这个质子夫人被拉出去大刑伺候,躺在质子府整整三月才救回小命。
至于大秦……
天盛帝最终以公子政抗旨为由,命令南楚和西周两国一起出兵。三国联军围困大秦整整三月,直到大秦国主割让十座城池予天盛朝才作罢。
“是我大意了。”
沈沐凰没有细听姬宗政陡然沉落的话里含着什么样的情绪,随意地扯下衣裙一角,把手臂上的残血擦的干干净净,又笑着看姬宗政。
“你我若是在寻常人家,新婚夜未见落红,可未必是新娘的问题。”
“你!”姬宗政冷白的脸猛地一僵。
什么意思?她在说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