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族》宋超然

1、第 1 章

　　我的姥姥不是人类，村子里的人都叫她姥姥，也都叫我孙少爷。也叫我的表哥们孙少爷，叫表姐表妹们孙小姐。

　　我自小就在这样一个大族群里过活着，却从未见过我的母亲。姥姥说，我刚出生她就死了，因为生我死的。父亲家里的人连夜赶到姥姥家里送信，他们不肯养我，说我克死了母亲。姥姥便差大舅舅把我接回家来。

　　我自小身子孱弱，是吃着村子里的百家饭长大的。姥姥说，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壮实些。可我知道，因为我和家里的孩子们不一样，和村子里的普通人却别无二致。

　　我的姥姥是灵族，母亲也是。舅舅舅妈们是，表哥表姐们同样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属于灵族，因为我的父亲和村子里的张大婶李大哥一样，是个普通人。我来到舅家后，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我常常想，父亲应该是一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小舅舅把若拙表哥扛在肩上一样，也这样扛着我；会不会像二舅舅教鹡鸰表妹术法一样，耐心十足；会不会像大舅舅训导赓牛大表哥一样，威严慈爱。但是终归我想，离开我这个讨人厌的怪孩子，他一定是平安喜乐，富足一生。

　　年幼时我经常想问姥姥：为什么把母亲嫁给父亲，因为灵族从未有过与外族通婚。——大表姐嫁的是草山制灵器的姚家姐夫，大表哥娶得是石林修阵法占卜的齐家嫂子。我家尚武专修术法，众灵族以我嵩原高家为尊，想来母亲应该是各家抢破了头都要求娶的千金才是。

　　可是母亲的死好像给姥姥带来很沉重的打击，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母亲。我自然也是不敢提及的。

　　说到底，我终归是个外姓人。长在舅舅家虽然不说是受尽了冷眼，也讨不到什么喜欢。舅舅们终日不在家中，说是看到我就像看到我那不争气的父亲，又念及他们早亡的小妹妹，对我也谈不上什么喜欢。我小的时候不懂事，经常与表兄妹们打作一团，也没讨到舅妈们的喜欢。

　　姥姥为了我也很是在舅妈们面前隐忍着。大家就这样互相掣肘着，维护着表面上的平和。尽管如此，我到底还是知道了父亲是怎么得到和母亲的这段姻缘的。

　　我家的孩子们到了六岁是要去问山巷修行的，我曾跟着姥姥去过那条古早的巷子，巷子的整条街道都是由大青石铺成的，有的石头缝里还长了绿油油的青苔，入口处站着两只威猛的大石狮子，眼睛炯炯有神。每当有族人走过，它们的眼睛就会闪过一道亮光。这是村子里的普通人到不了的地方。

　　路过石狮子，巷子口上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子，桌子前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他头发凌乱的披散着，手里把着一只小酒壶，小酒壶里的酒好像总也倒不完似的，他张着嘴，一忽儿喝一口，一忽儿喝一口，酒水银线似的从壶嘴儿抛进他口中，他边喝边唱着言灵：
　　神女乘风来，没进雷泽中。
　　失了心魄，失了心魄……
　　神泽出雷华，天降甘雨来，
　　雨被众生，雨被众生
　　……

　　姥姥带我在他桌前停了一会儿，那老头歪头瞧了我一眼。我好奇地问他：“你的酒壶里还有酒吗？”他在我额头上一点说道：“入山去罢！”姥姥抬起自己的拐杖在那老头的桌上叩两下，就牵起我的手往巷子里走去。

　　再往巷子深处走，有各样的店子挤在巷子里，我见到了大表姐订婚时候的花神姨母，她站在一家脂粉店门口。依旧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发盘在脑后用一朵火红色的花簪起来。尽管如此却不显她的媚俗妖艳，反而带着几分沉静的柔和，她与那红色几乎要融为一体，手里抓着一把白色的画着黛山绿水的团扇。她举起扇子送了一阵清风过来，口中唱到：“口中生花诛邪去，手里生花斩邪去，足下生花濯邪去，身后生花戮邪去……”

　　这也是言灵术的一种，多用来加持受术者的气运。她刚唱完我脚下便生一条花路来，我惊喜的看向她，却发现她的眼里蓄着泪水，我便不敢做声了，跟着姥姥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下来，问山巷的店主们或是唱言灵或是使灵术，直到巷子尽头的那家黑漆漆的铁匠铺。

　　里面走出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来，比起巷子口的那位更显陈旧。他打着赤膊，腰间挂着一大一下两把黑得发亮的锤头，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这巷子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他嘶哑的声音像他铸铁时烧火要拉的老风箱，呼啦啦地喘息着。说着从手里递过来一样东西“当年二小姐让我做了一柄法杖，我还没来得及做完……如今交到你手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他摆摆手，也不看姥姥的脸色就径自走回他那黑漆漆的铺子里。

　　我细细打量着手里不过一尺来长的器物，形似小孩子玩的拨浪鼓，中间却平的如同镜面一般，镜面两侧又分别挂了三个圆环，摇动起来清脆动耳。镜面两面下端分别刻有一只青红鸾鸟，往下是两只鸾鸟的尾巴纠缠在的杖柄上，着实新奇。

　　又回到巷口的时候，破桌子前坐着的老头儿变成了一个老太太，她团团的圆脸，银丝般的头发盘成髻束在脑后“我道是我家老头子今日怎么愿意到这巷子口来，原来是姥姥带着孙少爷来了”。

　　姥姥笑着回道“你们两口子谁来也不打紧的……”忽然有一个疯婆娘从巷子口跑进来，打断了姥姥的话，她用手抓住我的胳膊来回摆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是好的，是好的……没有坏，没有坏……”然后抬起头来冲着姥姥咧开嘴一笑，又疯笑着跑到巷子深处去了……

　　姥姥抓着我的手，看着那疯婆娘跑开的背影，几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摸摸我的头说“回家吧。”巷子口的婆婆也跟着姥姥叹了口气：“天色不早了，巷子也该歇着了。”她把巷子口挂着的幡子取下来卷一卷揣进怀里，原本通亮的问山巷暗下来，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巷子口那两只大狮子，还炯炯有神地瞪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