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元》顾岑舟

1、戚霞采芝初相见 你是谁?

　　富城三年，冬，大雪，拾一弃婴于城北巷中。

　　富城二十年，秋。

　　“公子，今日在书斋先生可是又罚你了?”小斯柳七拿起书袋，对着前面的少年问道。少年并未回答，仍旧向前走着，一件白色外袍被随意搭在肩上，墨色的长发一半随意散落着，一半被高高束起，随着步调左右摆动。

　　柳七小跑几步跟上了他，走了一段路程，柳七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回廉府的路，他开口问道：“公子，这不是回府的路啊，咱这是去哪儿啊?”

　　少年抬起手来往前面一指，柳七顺手看去，那是一座郁郁葱葱，高耸入云的山，山间云雾缭绕，半山腰以上都藏在了云端中。

　　“此山名为戚霞山，那日在堂子里听说书先生说这山里有一株百年灵芝，可宝贵着呢，”少年转过头来，对着柳七笑了笑，说“我去把它摘来拿给大夫人可好啊？”

　　柳七一见自己公子这样笑，便觉大事不妙，赶紧阻止说：“公子！今日老爷就回来了，您可别出去了，再说那说书先生说不定瞎说的呢，根本没有什么百年灵芝！”

　　“此话不假。”

　　听到这话，柳七心里的石头就快落地，接着又提到了嗓子眼，只因为廉衡言又说：“百年灵芝肯定是没有的，但几十年灵芝说不定有，去看看就知道了。”说完也不等柳七反应，就大步流星的往前走了。

　　柳七咬咬牙，下定决心，对着廉衡言喊到：“公子，你等着我，我去牵两匹马来！”

　　过了好一会两人便骑着马到了戚霞山脚下，远远一瞧便是高耸入云，现在站在脚下，更觉天地的鬼斧神工，只见那山路狭隘，蜿蜒曲折，延伸着向上，仿佛没有尽头。断崖横生，瀑布飞下。两侧茂林修竹，偶有几声猿鸣，惊起一群飞鸟离开，只剩那在空中摇曳的枝丫，真是好一派丛林风光。

　　两人下了马，步行上山。这山一瞧便是医者采药时的好去处，因为鲜少有人进山，因此山中草药极多，只是一些野兽也时常出没，一旦碰到，生死难料。

　　两人沿途绑了布条，防止在林子里迷路，进了山，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灵芝，其他草药倒是挺多的。眼见天慢慢黑了下来，山中雾气也弥漫起来，柳七心里渐渐有些发慌，他抓住廉衡言的手，颤颤巍巍的说：“公公公子，我们还不回去吗？天都快黑了，这山里指不定有什么，我们快回去吧！”

　　廉衡言也觉得，山中人迹罕至，夜里定有野兽出没，还是早些回去为好。但他又想今日不能白跑一趟，找不到灵芝，便找些其他草药好了，便开口道：“灵芝怕是找不着了，我们采点草药就下山。”柳七点点头，陪着自家主子采了草药，就准备下山去。天逐渐黑了下来，两人点着火把在山谷中行走着，山谷里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狼嚎。

　　“啊！”柳七一下尖叫起来。

　　廉衡言显然也是被柳七这叫声吓了一跳，他转身对他说：“怎么了？你叫什么？”

　　柳七赶紧捂住嘴巴，用手指了指廉衡言的后面。廉衡言转过身，只见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他也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公子，怎么办啊？”柳七问。

　　廉衡言迅速冷静下来，回答道：“没事儿，它们怕火，暂时不会攻击我们。”只是不知道这火把能撑到几时了，他心里想着。

　　“那我们赶紧下山吧公子。”柳七说。

　　廉衡言眉毛微蹙，狼为群居，一般不单独行动，现在恐怕已经有好几头来了，且这火光势必会引来更多的狼，为今之计只有快些下山，离开此地。

　　火光渐渐的暗了下去，周围的绿光却越来越多，廉衡言见此处离下山还有一段距离，火把肯定是坚持不住了，无法，他开口说道：“柳七，我去引开他们，你先行下山！”

　　“不行！公子，我要和你一起！”

　　见柳七誓死要守卫他的样子，廉衡言只好说：“我让你下山是让你去搬救兵，不是让你在这儿和我等死的！”

　　“可是……”

　　“别可是了，我是你主子，听我的！我数到三就把火把扔出去。”廉衡言说。

　　“一！”

　　“二！”

　　“三！扔！跑！”话音刚落两人便将火把扔了出去，转头就跑，狼群被这火把惊了一下，纷纷往四面八方散去。只见那火把落在地上，不一会就熄灭了，那狼群仿佛被激怒了一半，以更加迅猛的速度转身向他们追去。

　　“哒哒哒……”

　　狼越来越近了。廉衡言停下脚步，随手拿起一截树枝，便准备以树枝为剑，转头向狼群冲去，一面向柳七吼道：“快跑！”

　　柳七听到声音就知道廉衡言为了保护他，去和狼群搏斗了。他眼里不由的灌满了泪水，他赶紧擦了擦，说：“公子，你一定要撑住，我马上搬去救兵！”说完他奋力往山下跑去。

　　而此时，廉衡言正对上一头狼，他右手蓄力，准备往它身上狠狠刺去。狼正跑着，见他出招，立刻停下。谁料，借着惯性，它没法立刻停下，于是它便借势漏出獠牙向廉衡言扑去，廉衡言转身一躲，反手将树枝向下刺去，一声呜咽，那狼抖抖身子不动了，他撤出树枝，站在狼尸身上。

　　他周围围满了狼群，低吼声从它们的喉咙里流出。廉衡言冷哼一声，只见又有几只狼向他扑来，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一圈，趁机往一头狼身上刺去，还未将树枝抽出，另一头狼又紧接着扑来，他只得先往旁侧一滚躲过一劫，好险！

　　几个回合下来，廉衡言身上也受了些许伤，地上更是躺了不少狼尸，他微微喘气，这样下去不行，他想，得冲出去。于是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往前跑去，一匹狼也随即冲来，他回头一看，直见那狼堪堪落后他几步，他一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旁侧树上一蹬，翻身向下与狼交手，他举起石头就向它砸去，砰！头骨与石头相碰，中了！来不及高兴，狼的爪牙却在他胸口前挠了一下，他赶紧捂着胸口向前跑去。

　　林中道路曲折弯绕，廉衡言拼命往前冲去，并未看见前方正是一处断崖。他一下踩空，遭了！是断崖！他的心跳仿佛都漏了一拍，噗通一声，摔进了水里。巨大的冲力裹挟着他，他像是被水冲昏了头，随波逐流。

　　“今日，我怕是命丧于此了。”廉衡言迷迷糊糊的想着，竟是晕了过去。

　　“醒醒，醒醒。”

　　廉衡言缓缓睁开眼，皎洁的月光撒入他的眼眸，周遭一切都很安静，只有水流过拍打石头的声音。他挣扎着坐起来，胸口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气，腿好像也摔断了，没法使上力。他起身用手撑着身子，就发现前方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站着，他立即戒备起来。

　　“你醒了。”站在前面那个开口。

　　廉衡言警惕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重要吗?现在重要的不应该是我救了你吗？”他反问道。

　　“……”廉衡言心下实在疑惑，这荒郊野岭的，竟还有人。

　　“怎么，我救了你，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吗？”他说。

　　“……请问阁下怎么称呼，待在下回去之后定当备下厚礼感谢。”廉衡言说。

　　“厚礼倒不必，你只消回答我几个问题即可。”

　　“什么问题？”廉衡言说。

　　“你来此有何目的？”他问。

　　“在下听闻此地有一百年灵芝，特来此一寻。”廉衡言虽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他还是如实回答。

　　那人像是听了笑话一般，他开口：“百年灵芝怕是没有，就连那树舌灵芝也只有七八十年寿命，哪会有什么百年灵芝，你怕不是在糊弄我。”

　　廉衡言扯扯嘴角，心想，我知道没有百年灵芝啊！但万一找到一株几十年的呢，他说：“没有欺瞒，的确如此。”

　　“……”那人沉默了。

　　忽的，那人上前几步站在廉衡言面前，挡住了月光，一片黑影笼罩在他身上，他极不习惯对方高高俯视他的模样，他微微眯了下眼，只见眼前这个男人穿着靛青色外袍，头发被银色的发冠束起，月光在他背后，像是给他渡了一层银边。即使那人蹲在他面前，廉衡言也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见得对方那双狭长的眼睛，眼尾上翘，似笑非笑。

　　那人向廉衡言伸出手，廉衡言往后一躲，又扯到了胸口的伤，他闷哼一声。那人顿了顿，随即扔了一瓶药在他身上，站起身来转身欲走，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开口：“此处离下山不远，想必你那小斯快带人来了，”果然，远处有些许灯火，“廉公子，后会有期。”说完两人便隐入了夜色。

　　对方知道自己身份，廉衡言实在讶异，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救下自己，更不知他为何会询问自己进山缘由，莫非这山中有什么秘密，既如此他便是害怕自己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那为何还大费周折把自己从水里救起来，就为了问一句你来此有何目的？廉衡言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便不敢轻易用药。

　　“公子……”林中充斥着寻找他的声音，许管家和柳七带着府内众人，举着火把进山寻找廉衡言。

　　他想大声呼救，告诉他们他在这里，可他准备大喊一声却实在使不上力，反倒叫胸口的伤钻心的痛。

　　“在这里，公子在这里！”柳七顺着河水找上来就看见一个人躺在石头上。

　　廉衡言见到来人是柳七，身体里紧绷的绳一下就放松了，眼皮也跟着越发重了，他听见柳七的声音在耳畔越来越远，终于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