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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石头城(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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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星这样一说,妹己突然不知道怎么办了。
在她和般星的相处中,看似时时占了上风,般星对她百依百顺,疼宠异常,一副无可挑剔的关心模样,但其实妹己私心里觉得,她总是被小佛修暗暗拿捏,像一只不知不觉被顺毛调教的猫,没觉得憋屈讨厌,反而有点舒服。
小佛修心机十足,真令人难以招架。
就像此刻,妹己看到般星毫不犹豫转身而去,下意识勾手拉住了她的腰带。
“嗯?姐姐?”
般星微微侧头,神情带着几分疑惑,即便是一小半侧脸,也精致鲜妍,英气俊美,挠得妹己心颤了一下,又是害怕又是喜欢。明知道般星不一定如她表面看来这般单纯,说不定早就握住她的把柄,静候时机算总账,但妹己还是舍不得离开,仿佛一株颤巍巍盘在凶兽身上的菟丝花,一时伏小做低百般讨好,一时又忍不住张牙舞爪,来试探凶兽的态度,确定自己的处境。
“罢了罢了,谁叫我心善呢。”妹己故作大方地道,“我那张墨字,你还留着吗?”
她说的是那张在小细屋子里写的字,般星笑道:“姐姐的笔迹,我当然收藏起来了。”
妹己道:“哦,把那张纸塞到梁老爷身上就行了。至于效果——我也不保准。”
如此荒谬的办法,叫别人听来,都以为妹己在戏弄人。但般星却认真点了点头:“我相信姐姐。”
她没有迟疑,干净利落地照做,将梁老爷四肢打断,纸卷一塞,随即往女人堆里一扔。
不一会儿,效果很快出现了——
女人们脐带萎缩,无声断裂,却没有伤及她们的性命,而梁老爷面上的红字已被墨色侵染,变成了一个充满纪念意义的玩笑。
女人们本来表现得如痴如狂,对梁老爷上下其手,可随着脐带断裂,陆续有人停下了动作,眼神变得迷茫:“我,我在干什么?我怎么会这么不顾体面拉着一个男人不放?”
而这个男人——许多姨娘的眼神变了,她们古怪地盯着四肢断裂的梁老爷,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疯狂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一张瘆人的白脸,眼睛鼻子嘴一个没长,看上去怪怪的,根本谈不上好看...难道之前脑袋进水了?
女人们的恋爱脑渐渐消退,随之而来的便是羞窘、尴尬乃至愤恨不已。内耗的人尚在责怪自己,而外向的人已经选择释放情绪让念头通达了:“死渣男,娶了七十二个,黄瓜都烂掉了吧!我之前也是疯了,竟然会着了魔喜欢这种人,看你这丑样,一定使了什么邪法,糊了我三斤猪油,否则老娘死都不能共侍一夫!”
另一个姨娘的脐带萎缩,她将干瘪的摇摇欲坠的脐带一把扯下,整个人颤颤地站了起来,又哭又笑道:“没错了,绝对是中邪无异,我记得那种控制不住自己,满脑子都是老爷的感觉,这哪里是正常人会有的?要说我也是知书达理大家出身,被这玩意儿一蛊惑,竟然把爹娘体统全抛在脑后,没有婚礼便自荐枕席,深深伤了爹娘的心...”
这些被母化的女人,有着自己的家族、父母、思想、喜好、期盼...可在邪法控制下,被爱欲与母性占据了脑子,将所有抛掷脑后,只求入住梁府,与老爷厮守,成了软化石头城意志的工具,如今清醒过来,回想一切,简直恨之欲狂,当即一拥而上,撕扯起梁老爷。
梁老爷发出阵阵惨呼,逐渐褪去皮相,显露真身,一尊满是疮痂脓包的丑陋石像,正是‘坚’的缩小版。
女人们见此情形,脐带接连断裂,发出一连串噼啪的响声:“这是什么东西?难道这就是老爷的真面目?妖精邪物!我们之前就是和这玩意儿朝夕共处!”接连发出不可置信的尖叫,迫不及待地跑出了屋子。
转瞬之间,梁老爷身边,只剩下梁夫人一人。她的脐带虽然干瘪,却没有完全丧失活性,可见母化的程度之深。她怔怔地看着梁老爷:“老爷,您看到了吗?那些小贱人根本靠不住,只有我才是您的糟糠之妻呀...”
话未说完,梁老爷突然对她破口大骂:“贱人!都是你害的!”
“如果不是你搜罗来那么多女人,让我沉浸在温柔乡里,老爷我早就登上登神仙大道了!”
“还有,刚才若不是你百般阻拦,让我绊住了脚,这会子我已登上仙途,去天上享受极乐了,娶了你这种女人,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梁老爷破口大骂,他四肢俱断,无法将梁夫人推开,只能用身上的无数眼睛狠狠地盯着他,宛如凸起的槐木,异常狰狞可怕。
梁夫人被他这样当作仇人看着,手足无措,悲上心头,“老爷,我对你可是一片痴心...”
梁老爷粗暴打断道:“这样的痴心要来有什么用,只会拖男人后腿,大好的局面被你搞成了这样,我恨不得你赶紧去死!”毫无平日的涵养风姿。
般星对中年夫妇的狗血恋情不感兴趣,看到梁老爷身上的眼睛似乎要孵化完成,一颗颗跃跃欲试地想蹦到梁夫人身上,响指一打,燃起一片滚烫的佛火。
梁老爷整个人被生生炙烤,抽搐不断。梁夫人在旁边看着,几次犹豫想要扑进火里与梁老爷同生共死,但挪动了几次,还是停在了火边,最后悲鸣一声,伏地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停在窗外的云手见到这一幕,探向窗子,似乎想要覆灭佛火,可随着火焰燃烧,梁老爷的身上冒出丝丝黑气,闻起来有种奇异的恶臭,颇像酷暑天三天未清的茅厕,此等气味一出,两个姑娘当即撤退,只剩云手停滞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味道。
般星:“呵,进又不进,退又不退。”
妹己:“事已至此,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去了。”
正在缓慢回缩的云手一顿。众人隐约察觉到了一种恼怒的感觉,下一秒,云手突然散化,化作一场瓢泼大雨,‘哗啦’一声,砰然坠落,浇了众人一脸,报复心也是很强了。
“姐姐没有被雨溅到吧?”般星用佛光撑着一层光幕,眉眼弯弯地问。
妹己摇摇头,盯着她的笑脸失神,小佛修看上去还是那个小佛修,和从前一模一样。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天空被水洗了一遍,变得干净透明。
梁公子抖了抖油纸伞,先冲两人行了一礼,转而脚步匆匆地进入屋内。想是来时路上了解一番,他扫视一圈,目光在那坨灰烬上凝视了一会儿,竟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有些复杂,转而扶起落汤鸡一样的梁夫人,让小细带她去换衣服,又吩咐下人清理主屋,寥寥几句,样样安排得清楚明白。
“大师,方才您与那邪魔大战,引起地动,除了主屋,府里各处都窜着眼睛,我便领着下人去处置了,没想到才走了这么一会儿,事情竟成了这样,家父仙逝...有劳大师了。”
般星直觉这句话哪里不对,但梁公子一脸悲痛,她也不好歪话题,只道:“梁公子节哀,抱歉给府上添麻烦了。”
“诶,大师说的哪里话。有大师出手,府里乃至城中的问题才能提前解决,不至于某一日突然爆发,无法收拾。”梁公子笑呵呵地纠正道,看上去因为府中妖魔肃清,心情十分好,连爹死了的悲伤都减轻了,这让般星感到些许安慰,少了几分愧疚之情。
“公子,这灰都黏在地上了,用水冲不掉啊。”
一群下人围着梁老爷的灰烬有些犯难。
梁公子:“蠢,去库房找刀子来刮,小心别把石砖刮坏了。”
“哦。”
看到梁府众人各司其职,忙忙碌碌,一副百废待兴的景象,般星笑道:“梁公子,既然府上问题皆以解决,我们也该走了。”
梁公子惊讶道:“这么急就要走?大师起码再留宿几日,吃个离别的宴席...”
“不了,我们已在这里耽搁数日,前路正远,不得不加紧赶路了。”她急着找办法治脑子。
梁公子一脸遗憾地道:“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好强留大师,说起来,小细也要带着母亲离开,去各地走走。”
般星:“哦?”
梁公子看了一眼自家妹妹,苦笑道:“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夙愿,我也不好阻拦,本来劝她将母亲留下,好好调养,但她说换个环境说不定对母亲更有好处,毕竟府里回忆太多,会让母亲触景生情,我寻思着也是这个道理。”
“如今家父仙逝,母、妹远走,偌大梁府留我一人,只能与大批库房里冰冷的金银珠宝相伴,为之奈何?”梁公子一脸唏嘘。
被他的神情感染,般星也觉得梁公子太可怜了,
年纪轻轻的,府里一个亲人都没有,只能独居这占地偌大的府邸,一人面对十几道饭菜,一人孤凄冷落地逛花园,一人打理家业,默默数钱,晚上也只能一个人躺在大床上翻滚...总之想想就——
嘶,有点爽怎么回事???
般星被妹己掐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了。
貌似,好像,梁公子才是这一系列事件的最终受益者?
她看梁公子的眼神有些不对了。
梁公子若无所觉,突然向院外张望道:“哟,我给大师的礼物准备好了!”语气一派欣喜。
“礼物?”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下人扛着数十个箱子进了院门,那箱子似乎十分沉重,因此表情颇为吃力,让人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箱子摞在地上,激起一片烟尘。每个大小都足以盛放下一个成年人,梁公子趋步上前,打开其中一个箱盖,霎时,令人沉醉的圆润珠光放了出来,这满满一大箱子,竟是五颜六色,浑圆硕大的珍珠!
其他箱子里,依次装着金饼、宝石、瓷器、绸缎等物,样样都不是凡品,比如那宝石,难得大小相似,每颗都有核桃那么大,明净剔透,带有火彩,般星随手捞了一把,发现就连堆在下层的也都是上好成色,全然不像水果摊儿上把漂亮个儿大的水果放在上面,用以遮挡不怎么样的歪瓜裂枣。
可见梁公子送礼之心,是真的赤诚。
面对这样的大手笔,般星还好,出家人四大皆空,钱财珠宝什么的若不是对姐姐有用,于她来说,也不过是些阿堵物罢了。因此很体面地保持淡定,连眼皮都没能掀一下。
但妹己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阳光下,她一双乌黑的眸子润得发光,目光在箱子上流连往返,仿佛被里面的珠光宝气黏住了眼睛。她握着般星的手腕越来越紧,暗示的意思溢于言表。
“姐姐,矜持些!”般星小声地提醒了她一下,反手攥紧了她的手,怕一个没看住,姐姐就扑进去了。
妹己哼了一声,道:“小瞧我了不是?这些东西算什么?以往我见识的好东西比这更多。”
般星扶额道:“说这话之前,把眼睛收一收。”
梁公子恭敬地道:“大师,这些都是我的诚意,还请全部收下。我知道大师必要推辞,但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这次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命,我却只能以这些俗物报之,大师若再推辞,那就让梁某难以为报,种下心结了。还请大师慈悲为怀,就算是为安我的心,也请接受这份谢意。”
般星也不为难他,扫了一遍这些财物,喟叹道:“多谢梁公子,我收下了,但我还想拜托梁公子一件事。“
梁公子喜不自胜:“大师请讲。”
般星道:“这几日驱除邪魔,对府里、城中都造成了不少破坏,我想用这些财物弥补一二,但启程在即,难以为继,所以想拜托给梁公子,如此,我也心安了。”
梁公子:“啊,这合该由我梁府出资,岂需大师费心...”
般星微笑地道:“如此,你我都安心,我只需一点路资即可。”
说罢,她上前拿了两个金饼放入袖中,妹己虽然十分不忿,觉得应该再捞一捧珍珠,抓一把宝石,抱两匹绸缎,最好再拎一枚瓷器...但看到般星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神情,到底没敢多说。
按照妹己的意思,起码吃顿辞行宴再走,但般星急着赶路,找寻‘治病’之法,直接捞着妹己原地起飞,断了她的念头。
空中风声呼啸,妹己费力地把脑袋钻进般星的咯吱窝里,像只被压扁耳朵的猫。
她望向后方,眨眼之间,石头城就变成了一个小点,一层无形的屏障在两人走后快速升起,妹己叫道:“般...呼...”
般星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你说什么?!”
妹己:“石头城意志,升起...咕噜咕噜...飞慢点!”她被灌了一肚子风!
般星闻言失笑,将女孩子往怀里一扣,手臂紧紧护住她的后脑,转而加速起来,如一道疾风划过天际,撕裂了无数白云。
直到一处大河,般星终于落地,怜惜又好笑地推着妹己,道:“姐姐,这里有河,我们等会儿坐船吧。”
在她怀里,缓缓抬起一个凌乱的脑袋,妹己两眼转着圈圈:“呕——”
般星:“怎么了怎么了?来,喝点水。”
妹己推开水囊,泪花点点地拍打她:“般星你个混蛋!”
般星作无辜状:“我怎么混蛋了。”
“你在处心积虑地报复我!”
“我没有!”般星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一边找出梳子为妹己顺发,一边握住她乱拍的手,笑道:“我如何会报复姐姐?明明我最喜欢姐姐。”
妹己挣了两下,没挣开,更气了,干脆把脑袋埋在她肩上嘀嘀咕咕:“我不就偷拿了点东西嘛,反正都是给你的,多拿一点怎么了?”
般星语气玩味:“哦?姐姐偷拿了东西?”
妹己这才发现上当,被般星诈出了秘密,只能懊恼十足地承认,她从袖里乾坤包里倒出一把晶莹剔透的宝石,正是趁般星与梁公子说话时抓的。
“你看,就这么一点点。”
妹己期期艾艾地看着她,漂亮的眸子湿漉漉的,试图萌混过关。
般星却看也没看那些宝石,只是拿出发带,手臂绕到后面,为妹己系发,因为姿势的原因,两人的脸庞不自觉地凑近,妹己甚至能感觉到般星脸上细小的绒毛,正紧张间,只听般星低低地问道:“姐姐,是我的错觉吗?你在怕我?”
妹己心中一跳,神情清澈地道:“有吗...?哈哈,一定是你误会了。”
般星:“我发病的时候,说了什么让姐姐害怕的话。”
她用的是肯定句,看上去十分笃定。
妹己的眉头哀愁地拧了起来,像是郁郁不得解的丁香结,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没有印象?”她记得般星对那个状态是有记忆的。
但般星摸了摸脑袋,道:“但这次少了一些,像是那个状态的我不想让我知道一些事。”
妹己有点急了:“般星,你怎么能确认那是自己呢?她的性情与你大不相同,或许,那是什么附体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