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9章 心向往之 ...
-
女人面目模糊,根本看不清五官,但陈丹心就是知道,她在笑。
他手脚冰冷地站在屋中央,背面,是他一连串赤条条的哥哥,还未从尸体里爬完,正面,女人将一条腿跨过窗沿,衣角随之落下,绣满了密密麻麻的鬼图。然后挪出一枚巨大的肚子,里面不知什么东西在微妙地跳动,“咚——咚——咚——”
随着这个声音,屋内的人们心跳逐渐趋同,“咚——咚——咚——”
陈丹心害怕极了,他攥着鞭子,威胁般冲女人一甩:“别过来!”
女人听话地停了下来,就这么坐在了窗沿上,拍了拍肚子,语气柔婉,充满母爱:“乖乖,别怕。娘与他们说几句话。”
一个陈丹中突然跳了出来,声疾厉色道:“母,是你害了我!”
陈丹心一听,感到十分绝望,完了,他哥虽然活了,但却傻了,连自己亲娘都忘了,还叫别人‘母’。
陈丹中仿佛知道弟弟在想什么,转头道:“她的名字,就是‘母’。”
谁会起这样的怪名?
母笑笑,道:“我怎么会害你,这些年难道不是我把你带在身边,像亲生儿子一样教你吗?”
另一个陈丹中说:“可一定是你扰乱了我的思绪,让我变得疯疯癫癫的,连顺序都记不清,差一点,我就死了!”
母仍旧心平气和,像一位温柔的母亲,看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丹中,我早就告诉过你,修行孽力,不是那么把准的事,谁都预料不到有什么后果,精神狂乱,变成疯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谁叫你不肯被我生出来呢?分娩的过程,可以最大限度降低孽力的风险,可你一直不肯,就为了那可笑的脸面。”
陈丹心转头去看他哥。
十来个陈丹中红了脸,气急败坏地道:“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同意这种事,何况,我这不是参悟出来了吗?看,我会造人了!”
陈丹心:“哥哥们,你们要不先把衣服穿上?我感觉这个场景容易过线...”
但没人搭理他。
母毫不避讳地将陈丹中们一一打量过去,轻笑道:“你看看自己的造人之术,是你想要的吗?”
陈丹中们一时语塞。
陈丹心还没反应过来,他觉得这不是挺好的吗,他哥这一手真是神乎其技,而且貌似他也能用,以后就不怕死了,多准备点肉块就行,而且塞进人肚子里生的是人,那塞进羊肚子里会不会生的是羊?那塞进羊肚子里喊人名...就是人羊?重点是在塞肉块还是喊名字啊...一时间,陈丹心思路打开,几乎将造人之术玩出花来。
“没有任何攻击力。只能救人,不能杀人。”母摇了摇头:“我用心教你,希望能改变你的思维,进而将孽力导向正途,但一个人的本质,果然是最难改变的东西,你的潜意识不认可,孽力效果自然不如人意。”
“不过,你倒是适合来我座下,当个后勤。”
她看了一眼陈丹心,吓得他打了个激灵:“你弟弟也不错,虽然资质很差,但关键时刻,倒是能运用些许孽力,鞭打出十来个哥哥这种事,我喜欢,与我母派宗旨,不谋而合。”
“孩子,当然是越多越好。”
这就是个神经病啊!哥,别听她的。陈丹心用眼神疯狂暗示,但陈丹中却踌躇了。
他用了这么多年,也没实现心中的造人杀术——比如,用鞭子抽打敌人,让敌人长满内脏,那样多威风,多吓人,到头来,受母的影响,反而发明了这样一种奇怪的转生术。
用死囚做实验时,他发现,一个人只有一次肉块转生的机会。而且无论他鞭打几次,转生出来的只有一个人,他弟却鞭打出这么多他来,着实令人震惊。
陈丹中猜测,说不定他弟是个大智若愚的孽力天才。
但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
总之,弟弟不能跟去。
而他有了这么多分身,完全不必只跟着母。
于是他道:“一个我跟你走,一个我留守在此,其他我出去学习孽力,至于我弟,他就是个笨蛋,你不要打他的主意。”
母伸出手指:“一个不够,至少五个。”
陈丹中看了看一屋子的自己,道:“三个。”
母:“四个。一口价,别讲了。”
陈丹中:“行。”
交易在友好的气氛里结束。
陈丹心恍恍惚惚。
之后,母就带着三个他哥走了,三个哥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母说这三个最顺眼,但陈丹心觉得都一样,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母走后,陈丹心本以为能和剩下的哥哥叙叙旧,结果不一会儿,哥哥们也收拾铺盖走得差不多了,他按下这个跑了那个,气得吼道:“哥啊,你好不容易回了家,就不想和我说说话吗?你这些年过得如何?遇上了什么事?还有那个母,到底是什么人?”
哥哥们互相看看,最后推出来一个,对他说:“弟,不是我不想留下来,而是...你不懂,修行了孽力就是这样子的,身边容易出事,我要是一不小心,让你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而且,你知道得越多,越会和孽力产生联系,一点点被卷入怪事之中,你也不想这样吧?”
素来胆小怕事,只求安安稳稳的陈丹心犹豫了。
“所以,弟,为了你好,我得把你撵走,你带着‘枝’部,去个远点儿的地方,没有孽力和怪事,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也算给我们造兽一脉,留一条后路。“陈丹中道,“北边的大草原就不错,那里有个博涅尔乞族,乐善好施...”
“哥。”陈丹心突然打断了他。
他毕竟不是好骗的青年了。
“你很喜欢孽力吧...那种诡异吓人的感觉。”
陈丹中喝道:“胡说什么,我是为了造兽一脉...”
陈丹心:“但其实,那些怪事我们应付得来...我想说的是,哥,你若真的喜欢,愿意付出性命的那种喜欢,我都听你的。你让我不要多问,我便不问。你希望我走远点,不要成为你的后顾之忧,那我就走远点。你没必要...躲着我的。”
陈丹中用手捂住脑袋,指头紧紧扣住头皮,语气艰涩地道:“你不觉得我奇怪吗...喜欢这种...偏偏又狠不下心,那种威力巨大的孽术...都得心狠,下得去手...我研究了这么多年,可最后却只研究出了这么一个鸡肋...”
陈丹心叹了口气,道:“哥,你觉得当个坏人难,这就挺好的,毕竟对有些人来说,当坏人是最简单的事了。”
“你这个转生术也挺好的,我就挺喜欢。”
陈丹中抬起头,看着苍老许多的弟弟,被孽力污染的魂魄突然颤了一下。
“弟,你明天就上路吧。”他狠了狠心,道。
“行。”陈丹心答应得很痛快,不舍得拍了拍榻上的凉席,岁数大了,念旧,这床竹席得带走。
第二日,陈丹中向族里宣布了这个决定。
第三日,无视族人的反对,不解,陈丹心将行李收拾妥当,然后道,不愿离开的人可以留下,此去虽然路途艰辛,但至少偏远之地怪事少些,生活较为平静。
第四日,陈丹心带着族人启程。
陈丹中来送他。
他穿着一身黑袍,看上去多了些神秘。
“哥,你这身打扮挺瘆人的,再戴一串骷髅就更邪恶了。”陈丹心很认真地给他哥出主意。
陈丹中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你别怪哥。”
“不怪。”陈丹心笑笑,表情认真,“其实,我早就想躲开这些怪事了,和哥你不同,我不喜欢刺激,我喜欢安稳。”
陈丹中:“嗯。”
“我走了,哥。”他转过身,摆了摆手。
“弟——”
走出好远,身后传来陈丹中的呼喊。
他回过头,看到他哥的口型,那是:“弟,加油。”
陈丹心想,他放任他哥去学习孽力,是否是对的。
看到血脉亲人,非要追逐一个似乎不靠谱的目标,到底是尊重他,给他自由,还是拼着被埋怨、被憎恨,也要拦住呢?
年迈的陈丹心...不,扎木离老人吹着草原上的风,偶尔会被这个问题困扰。
直到人羊的到来。
像是在传递陈丹中给他的答案——他还是没变,一边心向诡异强大的孽术,一边却心地柔软,在不好与不坏之间徘徊。
唉,做人真是矛盾啊。
“是啊。”般星感同身受,一脸唏嘘:“修行就是这样,要时刻和自己的本性作斗争,矛盾,太矛盾了。”
她捅了捅身边的妹己,“姐姐?姐姐?”
妹己从般星肩上睡眼朦胧地抬起头,迷茫道:“唔?讲完了?”
她睡得脸蛋泛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顾外人在场,又把脑袋埋进了般星的颈窝:“困。”
般星尴尬地看看扎木离老人。
老人乐呵呵地道:“快回去睡,听我这个老头子叨叨,是容易犯困。”
般星从善如流,大大方方地将妹己抱了起来,对老人致谢:“谢谢。您讲的这些,对我们很有用。”
“有用就好,有用就好。”老人看上去挺高兴。
般星也笑了:“没想到您年轻时是这样的性子,和您现在很不一样。”
“嗐,就是占一个岁数大,活了这么久了,总得有些长进。经过这次的事,我也在想,偏安一隅,苟且度日,不想法子变强,是不是错了。遇到事,只能等死。”老人苦笑道:“可再怎么想,我都踏不出那一步,人的性格,真难改啊。”
“老人家,随心即可。”般星正色道:“我一直觉得,人生无常。您想选的那条路,未必就比此时走的这条好,祸福相依,全看您自己的心向往之。”
说完,她不再耽搁,揽紧怀中的少女匆匆离去,老人目送这一对璧人,念叨道:“心向往之,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