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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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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缎裁制成的新衣明艳夺目,件件皆是时下在汴京城风靡一时的样式,装在锦盒里,被送到月云岚眼前,一并送来的还有恰合衣裳配色的发带,发带尾上都绣着兰草花纹,很是有几分巧思。
月云岚摩挲着兰草刺绣,满意的点了下头。
“上巳节这样的日子,这兰草确实应景。”
侍仆满脸笑,瞅着在桌上铺开的锦盒,还有首饰,既眼热,又心焦,已经好几日过去,到现在都没打听出来人要去做什么,被梅公子催促了几回,眼瞧着明日就是月公子要出风头的日子,侍仆已经能想到梅公子发怒的模样,心里咯噔了好几下,实在憋不住,直接问了出来。
“明日就是上巳节了,倌主如此重视,要月公子这样打扮,一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要月公子去伺候吧?”
月云岚抬起眼,含笑看着侍仆,“汴京城了不得的人物多了去了,各个都眼高于顶,哪里肯踏足咱们这里,你也别再打听,只管去告诉他们,别白费心思了,那样的人物他们可肖想不起。”
侍仆吃惊瞪住,纵是心底猜测频频,也未料到是这般光景,一时声音卡了壳,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张着嘴都合不上。
小石端了饭食进来,踹了脚傻住的侍仆,使眼色。
侍仆赶忙收起神色,招呼屋里明里暗里装着忙着收拾,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侍仆们将桌案的锦盒首饰归置起来。
用罢饭,月云岚打发侍仆退下,小石走在最后,一只脚跨出门槛却又收回来,看了看屋外头,突然将门扇一合,走回了月云岚跟前。
“公子”,小石踌躇着,扯着袖口,想到夜里睡不安稳,突然冒出的念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找公子商量。
但一想到来软红阁这些年,他从未走出过春风巷。
这次上巳节倌主破天荒松口允公子出去,他是跟随公子的侍仆,自然也能跟着,虽说身边不可能没有使奴盯着,但这次无疑是一次机会。
他想逃走,因为难得的能出春风巷,跑去城外,这个念头从未有过的强烈。
公子人聪明,他想要是能得到公子点头,博上一博,也许这一次出去,他与公子说不准就再也不用回到这个鬼地方。
想到这,小石心情有些激动,握紧手,直直的望向公子。
眼里的渴望犹如实质。
月云岚捧着茶,荒谬的同时心底升起一丝不切实际的波动,手指轻轻划过茶杯盖,须臾压下了这一瞬的冲动,重又恢复了理智。
他将茶杯往旁边茶案上一放,没等小石开口试探,便笑了一声,“春风巷有那么多青楼,你以为没有人想过逃吗?”
小石嘴张动,想要争辩。
月云岚直接抬手打断,“没有路引,寸步难行,你若想不明白,便不必跟着我出去了。”
小石声音顿失,好一会儿才嗫喏着请求,“公子,是奴错了,求公子带上奴,好歹公子身边还需要人手,奴都听公子的。”
月云岚观着他的神色,没有拒绝,“别做傻事,否则我不会救你。”
小石点头,眼中带着忐忑,看了月云岚一眼,才放心的露出笑,“奴明白。”
且说出去的侍仆,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将话传遍了软红阁,小倌们几乎咬碎银牙,用饭的时候都在咒骂。
梅时艳摔了一个引枕,看着侍仆将引枕捡起来拍拍收起,心情更阴郁。
兰香予踩着夕阳余晖进屋看到,径直走到矮榻另一边坐下,哎了一声。
梅时艳盯着他,看着他不见外的叫侍仆都下去,问,“你来做什么?”
兰香予歪过身子,手臂交叠,靠在几案上,“时艳哥哥,这时候气馁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月云岚已经被你逼急了么?”
梅时艳眉心拧紧,防备且紧绷的看着他眼中跃跃欲试的兴味。
两张同样艳丽的脸,一个是画皮鬼,一个是吃人的夜叉,往日装模作样的结盟,此刻终于露出各自的真面目。
兰香予眨了下眼,红唇勾着弧度,“在这个软红阁,只有时艳哥哥与我是一样的人,无论是经历,还是曾经的出身。”
兰香予手指卷起散在肩侧的一缕发丝,绕弄着,笑声透着亲近,“我们都是从高处跌下来,被人踩进泥里,时艳哥哥,所以我再明白不过时艳哥哥的心情。”
梅时艳眉眼沉郁,秾艳的脸像是风雨欲来,拿起手边的茶掀开,泼向面前笑的伪善的脸。
兰香予及时后仰,大半的茶水洒在腿上,冒着热气,好在茶水已经放温,并不烫人。
“这可怎么是好,时艳哥哥能不能匀我一件衣裳?今夜要上我榻的恩客早早说要看我穿红色的衣裳,与我做一整夜的妻夫呢。”
兰香予提了提衣裳,有些懊恼的皱了下眉,一只手臂撑着矮榻,笑的依旧高兴。
“多好,良家子穿红做人的正头夫郎也就一回,如今咱们却是能夜夜都如此,时艳哥哥,你说是不是?”
梅时艳手扶在几案两边,眼中阴云密布,脸颊抽搐扭曲,只是在这清脆银铃般的笑声再次袭过来时,扑了上去,死死掐住眼前人的脖子。
“闭嘴!闭嘴!”
兰香予眼白微微上翻,红唇却依旧向上扬着,就要厥过去时,屋外的侍仆听到动静不对,赶忙吓得进来,分开两人。
梅时艳发髻散乱,簪歪带乱,眼中带着红血丝,咬牙依旧要冲上去。
兰香予在侍仆们端水拍背的伺候下,口耑匀气,同样一身的狼狈,讥笑的看着梅时艳。
“怎么?听不下去了?那你还记不记得延宁……”
“滚!都给我滚出去!”
梅时艳发狂踢打拦阻的侍仆。
侍仆们惊叫着倒了四五个,在看到两人神情癫狂,格外阴戾的骇人模样,都被震住,连滚带爬的都跑了出去。
兰香予越发肆无忌惮,被梅时艳提着衣领拽起来时,他握住他的手腕,满是恶意的低语。
“延宁二十三年,东宫选秀,你我皆是最有可能争夺太女正君位置的人选,要伴着太女殿下,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而后大婚。”
“闭嘴!”
梅时艳勃然大怒,抬手掌掴,一巴掌扇偏了兰香予的脸。
兰香予嘶了一声,捂着脸转回,笑的愈发猖狂。
“要不是你自不量力,替云氏那个贱人作证,证明他的清白,皇帝就不会彻查那盘糕点!我们两家也不会牵涉其中!我们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是你!是你!梅时艳,如今你欢喜了么?见到月云岚那张脸,你有没有夜夜不得安寝,回想起午门前你们三族的滚滚人头!”
梅时艳青白面色,巴掌高举着,浑身都在颤抖。
兰香予目光幽沉,从他手里挣出衣领,抬手随意整理,而后抬手一巴掌扇了回去。
梅时艳偏了脸,阴沉的转回。
兰香予甩了甩手,顶着肿了一边的脸,勾唇笑,“现在,可以告诉我,官兵搜查软红阁那夜,你为何如此失常了么?”
不及这里的剑拔弩张,不得安宁,月云岚却是一夜安眠,早早醒来,天光透过纱帐,将织锦红帐上的刺绣照的分外鲜艳。
他拥被坐起,撩开帐子,唤了声,即刻外头有侍仆端水进来,伺候他梳洗。
妆镜前,月云岚端坐,发丝被木梳梳顺,一点点挽起,用明紫坠玉的发带装饰,一半及腰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侍仆拿起耳饰,想要在耳上也做点缀,被他摇头阻止。
而后是衣裳,束腰,佩饰,一一妆点。
大袖飘飘欲仙,外罩白色纱衣,衬得浅紫明紫的衣裳刺绣愈发朦胧美丽。
月云岚看着镜中的自己端庄明艳,风姿皎皎,简直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不谙世事,生在金玉堆里千娇百宠长大的贵族郎君。
他眨了一下眼,有些恍惚,眼眶里热热的,有些湿润。
终究只是像而已。
小石在一旁惊叹的张大眼,一会看看镜子,一会又看看月云岚,而后出声唤,“公子。”
月云岚回过神,看向他。
小石看他恢复神采,扬起笑赞叹,“公子长得可真美,一定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
月云岚抿出笑,却并没有说话。
用了早膳后,马车便从软红阁后门驶了出去。
上巳节到处都是准备出去踏青的行人,街市也早早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一切鲜活极了。
月云岚撩开车帘,偷偷看着,有种活过来的感觉,轻松惬意,仿佛所有的烦恼与紧迫都离他很远。
小石也很兴奋,比起软红阁的靡靡熏醉之音,他也喜欢极了这样的场景,恨不能跳下去,也跟着大笑欢闹。
“公子,真希望有一日咱们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小石由衷的期盼道,脸上酒窝消不下去。
月云岚放下帘子,双手交叠紧握,神情被面纱遮掩,没有接话,却在心里回。
会的,一定会的。
这时,马车忽然一停,嘈杂声透过车帘传进来。
很快被雇来的护卫在外头传话,“公子,去姻缘庙的路太堵了,马车过不去,要不咱们绕路转去西城门,就是要多费两个时辰。”
月云岚深深吸了口气,压住心底聚集起来的焦躁,回,“无妨,按你说的,去西城门。”
护卫应了声是,很快马车转向。
茶楼上,向街开的一道窗子站立一道人影,握着一卷书册轻轻敲了敲掌心。
眸间透出一抹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