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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挥之不去,也不想挥去。 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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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有太多伎俩能使她一瞬间失去表面维系好的风平浪静,一句话,她眉心猛跳,忍不住问他什么意思。
他从齿间哼了声,没好气,妥妥的不屑:“我是你爹,说你跟你妈长得像,有什么问题?”
倪等几乎是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脸上终于有了起伏,嘴唇一点点打着颤,但她不敢问,真是不敢。
回婺被她这幅样子搞的放声大笑,惹的店里的人都往这边看,笑够了,面也上来了,他笑起来时的褶子还留在脸上,拿筷子吸溜着面条。
倪等不动筷,她脑中两个场景在不断重影,一个是她小时候问游禾丛,妈妈去哪了,然后他回她:“妈妈不在了。”一个就是刚才,回婺说她跟妈妈长得像。
她浑身哆嗦,游禾丛的脸和回婺的脸重合叠加在一起,她难以承受话语背后沉重的故事。
回婺咬着蒜瓣,看到她的反常,以为是被吓得呆滞了,又继续笑:“怎么着?姓游的孙子没跟你说你还有个妈?”
倪等错愕的睁圆眼珠,看着他。
回婺嘴里吃面的动作骤地停下,表情已经变了:“真没说?”
倪等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全身沁出一身的细汗。
她很少失过态。
回婺一下子推开跟前盛满面条的碗,动作过激,汤汁撒了一半在桌上,溅到倪等的衣服上,他发狠的磨了磨牙,骂了句,然后狂躁的抽了几张卫生纸,拧成一团,汤水把纸巾浸湿之后,蹙着眉把它们一并扔进垃圾桶。
他已没心思再吃下去这碗面,胃里翻江倒海,他脖子上的静脉偾张,模样阴恶。
他头疼似的揉了揉拧在一起的粗眉,强忍着不爽,又抽了几张纸递到她眼前,晃了晃,倪等显然已经回过神了,看着他用阴煞的目光看着自己,她顺着目光所及之处往下看,看到腹部有明显的水渍。
她叹气拿过纸巾,说了句谢谢。
又不知道是哪儿激到他了,这句“谢谢”说完,他骂了句操。
他到底是好是坏,是明是暗。
倪等看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就要逃去她永远不得而知的地方,她想把他看透,看破,看穿;看到他的过往,看到他的人生。
她不怕了,她开口:“你一定跟他,有什么事情,是跟我还说不清楚的。”
那个“他”,她不会说出来,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先一步猜到“他”指的谁。
回婺意味深长的回看她,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握在手里:“你早该明白了。”
随后,他从烟盒里又掏出一根衔上,侧头探下身子,五指并拢点了火,一句话都没再说,走出了店。
就那个角度,倪等终于想起滞留在他身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和自己,竟然真的有些相似。
*
夏天已过半余载,这几天凉风习习,分不清吹的是夏风还是秋风。
倪等人瘦,特别不耐冷,出门的时候穿了件白色羊毛衫。
家里停电了,听业务群里说要一直到明天早上九点多才能通电,她平时根本不顾及这些,自己一个人住也没有关心这些琐事的人,还是邻居问她有没有蜡烛照明用,她才想起来去买。
深蓝色的天空犹如平静的海面,偶有一两只振翅归巢的倦鸟打破一片静谧。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人的头像。
唉。
一想到这些,倪等就觉头疼。
她先去了附近的超市,可最近北渠这边老是停水停电的,一窝蜂的人前来买蜡烛和矿泉水,没有多余的库存,老板自己还留着一批存货备用,一波未起一波又来,赶走了几大批人,愣是没舍得拿出来续上。
没电的确是个麻烦,连烧水做饭基本的都不一定弄得了,回去借领居的吧,转念一想,人家还带着两个孩子,更需要这些。
想着撑到明天来水就行,今天早早爬床睡觉,眼一闭心一横的事儿。
但她一整天趴在卧室里,不是画稿子就想灵感,一般白天两顿都不会怎么吃,只有晚上这一顿能坐下来好好吃点。
她这边小区今天第一天才开始停电,她没料想到,也没预备着晚饭。
因为停电,连早餐店这种哪怕风雨无阻都要开门迎客的买卖都关了门,走到岔路口,看见一家馄饨店的招牌灯还亮着暖黄的光。
她眼睛亮了,走进看,真的开着业。
一个男人趴在前台,较他来说极为逼仄的空间使得他弓着背,面色淡淡的一上一下滑动着手机。
“你好,”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冷白调的白炽灯泡悬在白色房梁上,照的里面似明似暗,“我现在可以点东西么?”
男人闻声抬眼,招招手让她过来,等她走进,推给她桌子上仅有的一份菜单。
她接过来,不容细想,很快的点了一碗鲜肉馄饨。
男人清清嗓子,尾音有些暗哑,听上去像是感冒了:“行,你等会儿。”
她点点头,找了个靠里的位子。
这是服务生?看着不像。
这人皮肤冷白,宽拓的肩背,上挑的眼尾,夸张的大背头把额头整个露出,酒红色的头发在暗处看不太清楚。
但最惹人注意的,是他左耳上打的几颗骨钉,两颗环状骨钉打在耳骨,两颗球形耳钉打在耳垂,有几分扎眼,他整个人懒洋洋靠在背后的睡椅上,样子看起来极不舒服,按着脸上的某一处穴位打了个电话,嘴里说着什么赶紧过来。
推门而入的声音让倪等往门口看了一眼,她表情凝固了。
俞哲怎么回来这里?!
他也明显从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两人环环对视,一直等到他走到那个男人的跟前,才先前一步把目光收回。
俞哲面露冷色,几日不见,他的骨骼线条又明显了不少,他在那个背头男人身侧站的笔直,单手插入裤兜,另一只手按着脖颈的一侧,不耐烦的踹了一脚背头的睡椅,闭眼蹙眉,说:“有什么事赶紧说。”
背头屈着一条胳膊肘,手垫在头下,嘴角假兮兮的扯了一个弧度:“帮我做碗鲜肉馄饨。”
说着,另一只手还比了一颗心,向他递过去。
俞哲:“你不是吃过饭了?”
背头往倪等坐的那个位子抬抬下巴。
俞哲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她蔫吧了似的把脸放在桌子上,弯着腰,神情并不比背头好多少。
背头:“人快饿瘪了,你看。”
俞哲没辙,劲瘦的腰间系上黑色的围裙,呛他:“我看你感冒好的差不多了,起不来做饭干脆回家去当二世祖。”
背头鼻音很重,拉着尾调,跟撒娇似的:“别闹了,我睡会儿,哥哥累。”
……
做一碗馄饨很简单,冰箱里有冻好的存货,直接拿出来放锅里煮就行了。
没过多久,他端出来一碗馄饨,个个圆润饱满,还放了木鱼花和海带,走出厨房,放在倪等面前,俞哲皱着眉看她。
睡着了,嘴还撅着。
他动作很轻的把她叫醒,把馄饨又推进了点,倪等被他叫起来,意识突然就不模糊了,只是脸有点发烫。
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现在一碗馄饨跟救济粮一样,一个一个往嘴里塞,最后塞到嘴里装不下了,再一起嚼碎、咽肚。
这让俞哲再次眉心一跳,几乎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想起一个场景。
脑海中的场景,也是这么一个地方,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挥之不去,也不想挥去。
可能因为太饿了,这碗馄饨她吃的很快,甚至有点没吃饱。
她感觉到已经很晚了,看了眼手机,已经九点了。
她起身去付账,看到菜单上写着一碗8块,扫了扫贴在桌子上的付款码,方才看见这个码时,她只觉得码上的头像与俞哲的头像高度契合,下一秒,整个人松松垮垮的靠在墙壁上的俞哲,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支付宝到账8元。
……
好了,现在不是高度契合了,就是他本人的。
倪等想跟他打声招呼再走,此刻也不是为了加深什么印象,而是觉得这么冷的天,路上没有什么灯照着,一个电话把他叫过来只是为了给自己做碗馄饨。
不太好。
“俞哲。”
他在一边屈起腿,垂着睫,冷脸的时候像冬天的雾,触及之后只有通透的寒意,他动作淡淡的,整个身子都没动,只往她的方向看去。
他听见一个柔和的声线,仿佛讲述着多情的故事,她说:“谢谢你,我走了。”
谢他做什么,如果没有那通电话,他也不会见到她,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女生会随便到在外面倒头就睡,大概也不会知道她会在这么冷的天里出来只为了买一碗馄饨。
倪等就在这句没有回音的感谢中推了门,天真冷啊,路上没有一个人,所有的一切都被注上一层蒙蒙的沙胧的黑。
她半个身子还停在门框处,天空是那么高远,树木是那么葱茏。
一只没有温度的手用指尖点了点她的肩头。
是俞哲。
她回头,对上他那双晨露般薄淡的双眸。
那双眼睛会说话,极其复杂的情感无声的诉说着一个庞大的精神世界。
她的心跳消失了,真神奇啊,你总会在人生中碰到一个看到了就会心跳失衡的人。
“蜡烛,手电,家里有么?”他说。
倪等明明心里有很多种感激又客套的话,但架不住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没有听到这句话之后折步去拿,而是伸了手。
手电就在他手里提溜着,像是他已经猜到了她会回答“不”“没有”。
倪等接了过去,她真是出奇的安静,嗓子眼儿里都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木讷地“嗯”“好”,这个时候,其实说什么都太多余了。
以致于等到他递给她手电之后,她都没能说出一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