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加个联系方式? “你那 ...
-
“你那儿,”他的手指指向她的脸,“是怎么弄的?”
倪等吞吞口水,没反应过来:“什么?”
俞哲无奈,指了指自己颧骨边,想着那天看到的应该是这个位置——
“这里,是不是有一道很浅的疤?”
他语气柔和,全然没了初见时的不耐烦。
倪等后知后觉:“哦,对。”
“怎么弄的?”
她吃惊于俞哲这人洞察力这么强,眼球无意的转向脸颊两边被风吹动着的碎发,心说他也知道疤痕这么浅,那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毕竟不是需要瞒着的事情,她老实回答:
“小时候被猫抓的,很久了。”
“有多久了?”
他继续问。
她“嗯”了一会儿,继续答。
“我现在二十三,这道疤应该十三四岁的时候留下来的,有个八、九年了。”
听到这里,他绷直的唇线几乎是瞬间化为乌有了,留下的,只剩一个微微弯起的弧度。
倪等疑惑不解,似水明澈的瞳孔把他整个人锁进去。
好奇怪啊。
哪哪儿都奇怪。
“你问这些做什么?”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极其地不对劲,好像他是能从这些回答中提取到什么东西来。
明明开始主动接近的人是她,迫切地想从他身上得到真相的也是她,怎么现在…事情莫名其妙地就被调转了一个方向,完全不按计划的来。
俞哲嘴角的微笑还没淡下去,他的后背整个倚到藤椅上,不看她,睨着缓缓划过玻璃窗的雨水:“看雨吧。”
没有回答,直接略过去了。
他还笑?是从里面看出什么来了吗?
境界高啊。自己还真是小白兔。
倪等喃喃自语。
他问的,不管什么都先跟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轮到自己的时候,他却装起来聋子了。
她懊恼,抿唇不语,想着做人还是得留个心眼,下次长点记性吧。
不过,这个记性还真未必能长得了,也许这次偶遇只是生命中的巧合,他和她到底只是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两人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没有言语,没有眼神,连周遭的人来人往都视若无睹,就像整个所处的环境中只剩两人,此刻喧嘈也成缄默,有声也变无声。
要不,我们,趁早结束这场寂静带来的尴尬吧。
她听见心里的小人儿在呐喊。
不行不行,既然都这样了,总得有点儿什么收获吧,空手套白狼不成,我还不能捡点儿狼毛了?
“你有联系方式么?”
“方便加个联系方式么?”
异口同声,两两声线交织叠加在一起。
倪等已经搞不懂面前这人的脑回路了。
自己的所作说为,无非是在为后面的循循善诱做铺垫,只不过为求得一个结果,一份心安,他这又是问疤痕又是加好友,一来二去的——
该不会对她有什么企图吧?
不不,倪等,你就算是再轻浮,再花心,再自恋,就算你今天睡完这个明天就睡那个的,你也不能这么……
不、要、脸。
……
如此荒唐的想法在她脑子里仅存了一秒就被理性拉回现实的边缘,即刻烟消云散。
“方便么?不方便也——”男人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被她猛地打断。
倪等一条胳膊原本还是屈着放在身侧,现在条件反射似的拿着手机举到他的面前——
上面就是她的微信二维码。
俞哲:“……”
当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递手机的行为有点儿太不矜持了的时候,俞哲已经发送了好友申请。
她想都没想,点了通过。
……
说好的矜持呢。
他的头像极为简单,只是简单到让人猜不透——宝蓝色的天空之上,一只黑鸦作出振翅的动作。
微信名不是他的姓名缩写,也不具有任何隐藏着的特殊含义,单单是一个句号,唯一可能有点儿实际意义的就只剩下一串都是字母L的微信号。
倪等有个看人朋友圈的毛病,不过她压根没期待着能从俞哲朋友圈里面翻出什么东西来,对于他这类人来说,上天鬼斧神工,赏脸儿似的给他打造一副好皮囊,保他一生不缺姑娘追捧,不失同性欣赏,结果这样的男神要是在朋友圈里发一些神经大条,这样的反差,他敢发,都没人敢看。
意料之外的意外,俞哲没有设置三天可见,而是发了一条这样的朋友圈——
一条白色的异瞳狮子猫出现在似乎是卧室的场景里,猫脸颊左边被一只细长白皙的手捏着,并配文:
“捣蛋猫,不可爱。”
倪等再一次被他进行心理震惊。
他这是卡bug了吧。
完全与书上刻画出来的小说男的社交方式不同啊。
这么细腻,这么温柔。
不应该高冷地远离交际圈子,对平淡嗤之以鼻么?
唉,难搞。
倪等无声的叹气。
……
落叶飘飘,被疾驰的车辆轧进柏油路里,像自然遗留下的标本。
她和俞哲就如她预料到的那般,再也没有出现在视野里。
手机里与那人的聊天框空白的出奇。
俞哲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呢,要不要告诉他我的名字?不不,算了,这种事情,没必要突兀的出现在某一个突然被记起的日子里面。
她把俞哲搁置在一边,先不管了,去找了回楘。
这个男人,就像一块大石骤地往缓和的水平面掷去,紧接着溅起的水花犹如一顶透明的“皇冠”,只一瞬,便消失在了视线中。
就这么措不及防。
就这么简单粗暴。
回婺,在他口中,是她的亲生父亲。
几个月前,她受邀参加市里的艺术展,逛展的时候就觉着浑身不自在,像被监视着后背发出微微麻的感觉,她的眼神注视着面前一幅水粉,从下到上一寸寸看去,突然!对上一双凹陷进眼窝的双眼!
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不放,如一只蓄意待发的猛兽,活活要把她吃进腹中。
她毫无防备,吓了一跳,后退几步,险些撞到后面的画架。
而那双眼睛呢,眼球完全不转动,也不眨眼,一直用发狠的目光看着她,下一秒,这双眼睛的“主人”上半身还被画架掩在后面,下半身从画架后面探出来,倪等发愣在原地,心脏猛地抽动。
她平着呼吸,假装镇静:“我们认识么?”
面前人不说话,还是继续一贯那个姿势,他就跟被人点穴了似的,风吹草动只能吹起他的发梢和汗毛,却吹不动他的身子,行人要是第一眼看上去,一定会觉得这人身体不协调。
这种促狭的眼神她看得实在发怵。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沉默。
明明周遭一切如序,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如风般吹来又吹去,一片嘈杂。
她却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浓缩在了这个场景里面,空寂无人,寂静无声,全部的光影聚焦在她和这双眼睛上。
她往前走,那双眼睛的身子终于从画架后面全部走了出来,她走一步,他就跟一步;她停住不动,他也就驻足不前。
她往前跑,生生从漫上来的人流中挤出一条道,后面人连带着脚步声都沉重了起来,一只粗糙的手包住了她的小臂,她脸上慌乱的表情都凝固了。
“跟我走。”
这双眼睛的主人终于开口了。
他一定吸烟了,而且一定是一次性吸了非常多,嗓子暗哑的发音都变得很混乱,像一片已经干涸的湖泊。
他拽着她的小臂一路向西走去,倪等不再那么失措,她一把挣开他的禁锢,没有刚才询问时那么被动,她提高声量,脸已经冷了下来:“你是谁?”
“跟着我,别想着遛。”他继而用着干涸的嗓子发出阴森骇人的声音,他脸上沟渠纵横,粗硬的胡子在他唇周围了一圈儿,下面就是被筋络缠绕的脖子,全身都在诠释着“沧桑”这个词,只是他高,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这种感觉真让倪等忍不住攥紧五指。
她本来也没想着走,真要走了被他发现,对她来说一定是不利的,眼下不反抗就只能随从行事。
跟着他进了一家苍蝇馆子。
老板拿着菜单过来,男人抬手示意不用,直接让老板看着弄,然后往瓷白的桌面上扔了一百块钱。
老板说了句得嘞,就进了厨房。
倪等看着地上的塑料凳子,油油的表面还反着光,又看了眼这男人,他已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扬了半边眉跟她对上眼,看样子他不适合做需要动很多面部肌肉的表情,她看到他的脸上现出一片波涛滚滚,毫无美感的褶子一撮撮横在眼尾。
男人抬下巴让她坐到对面的凳子,她用脚踢开凳子,坐了上去。
“你到底什么人,拉我到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闭嘴。”
那人不耐烦的要死,嗓子似乎下一秒就要咳出血,干瘪沙哑,倪等听到脖子一梗。
这家店上菜挺快,估摸着二十分钟都没有,老板掀开后厨的帘子,端着三四个盘子放在桌上。
老板:“先吃着,还有菜,马上来。”
男人没理会,从桌子边上的塑料盒里抽出副一次性木筷,也给倪等扔了一副,随后立在桌沿向下拉包装纸,动作捕风捉影似的夹着菜往嘴里送。
倪等没动,环视馆内,形形色色的人低着头喝汤吃菜,人挨人,挤满了。
男人秃噜着粉条,他吃饭时发出的声音极其粗鲁,比他这个人还要粗上三分。
他半边腮帮都塞满了食物,嘴唇油腻腻的,倪等正想说什么,老板又拉长嗓门喊着上菜了,于是,桌子上就又多了五六个盘子。
“有没有啤酒,白的也行,”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半。
老板记着账,两不耽误,拉长音又说:“有——要什么有什么。”
他从兜里又掏出来五十,然后又继续吃菜,含糊不清的说了句:“来一箱啤的。”
老板自然的搭着腔:“好嘞,一箱啤酒,青岛的行吧,加上这菜,一百零八,找你四十二,啤的你别一次来太多,大肚子。”
说着,老板又扫了一眼他的肚子,不是鼓囊囊的,而是有点陷下去的感觉,老板又咂摸咂摸,说:“嚯,这身材,造吧就。”
他象征性点了点头。
倪等实在被他搞的晕头转向,他抬了抬眼皮看她,见她仿佛对面前的木筷视若无睹,他眼底显出一抹狠戾,还仍是下巴抬起,示意她动筷。
她偏不,就想看看他吃瘪后会说出什么话来。
“行啊,跟姓游的畜生搁一块没少吃好东西,”他笑笑,这笑得实在发苦:“这种脏东西入不了你的眼,是吧,叫什么来着,倪什么玩意儿?哦,倪等,对,是这个吧?”
老板正好来送啤酒,听见别人说自己家东西是脏的,一百个不乐意:“说什么呢哎!我家在这条街干三十来年了,从我爹干到我当爹了。”
男人撕开啤酒箱,捞起一听啤酒,往桌边一磕,对着瓶子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有极度的轻蔑,倪等被他一句话整的浑身上下血液倒流。
什么意思?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谁告诉他的?还有,什么……闺女?
倪等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只觉得有一把锤子不断的锤击着她的心脏,刺痛,难堪。
“你把话说清楚!”她往前一推桌子,桌沿抵到他腹部,男人一下被激怒了,捞起玻璃杯就往她脸上砸,她一下子躲开了,无形中又吹起来了男人的心窝火,吼道:“你挺有脾气呢还?!我他妈第一次见我闺女,还是用着别人的姓,别人给取的名,你知道你应该姓什么么?啊?啊!姓回!你本来应该姓回!”
老板听到动静,见他正要薅她的衣领子,赶紧拉开他们:“别打别打,我这还有生意,我送你们两个菜,文明社会,不能打。”
男人推开他,又点了一根烟,烟雾进了肺里又吐出来,他眼睛猩红,仿佛要吃人,恶狠狠的说:“文明个屁。”
说完又瞪着她,“你算个屁。”
……
这都是前章。
直到他头也不回的走出那家餐馆,消失在模糊中,直到她拨打了游禾丛的电话。
无人接通。
再打。
结果还是一样。
打多少次,就有多少次无人接听的播报。
她意识到事情的不对,本想明天立刻去游禾丛的公寓问话,结果却收到了出差的任务。
她出差的时间里,能找的人都找了,都说没联系了,打电话发微信做的全是无用功。
一个平静不能再平静的夜里,手机一阵轰动,她浅眠,打开一看,短信上面赫然写着:
“被他蒙在鼓里蒙了二十多年,现在的真相就是,你老子叫回婺,记着。”
她已不再去分出心思来想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号码。
之后,她出差回来,再然后,在公寓,见到了那个男人。
轰隆——她整个人神经绷紧的一刹,又瞬间崩溃。
场景被倏地拉回来,眼下她在一家拉面馆里面坐着,等着回婺。
她连他的容身之所都不知道在哪里。
自然不能去找他。
只能记住那条短信上面的号码,存着,然后拨通——
“市中心医院的那条街上,王记拉面,我在里面等你。”
电话那头,回婺不耐烦的回:
“你找我干什么?有什么好聊的?你去找你爹,我算个毛线。”
呈上。
他又抽烟了,嗓子又像那条干涸的湖泊,没有涓涓水流在流淌,只一片沉寂。
“回婺,”倪等难道来的好脾气,温声言:“我有事,很多事,要问你。”
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生出一种别扭的亲和。
回婺止了声,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他和她,在与那天相同的背景里,再次见到。
倪等看见他,颓靡之势如泉眼般不断冒出,下颚骨更加明显,整个人的五官都如锋利的刀尖,清晰、扎眼。
就这个侧身的角度看去,倪等觉得他有些眼熟。
回婺叼着半根烟,永远都是一副锁眉的模样,大咧咧的岔开双腿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说事儿,”他弹弹烟灰,有些落到了桌子上,他附身吹走。
倪等十指交叉握在大腿上,看了看墙壁上贴着的菜单,不想直接问,矛盾地说:“先吃饭吧。”
“我点好了,不知道你吃什么,你现在点吧。”
回婺唏嘘了声,喊来老板,点了一碗牛肉面,老板是个留着小辫子的瘦男人,瞥了他一眼,说店里不让抽烟。
转身进去拉面团了。
回婺恶狠狠的劲儿又直冲胸腔,硬是吸完最后一口才扔进垃圾桶里面。
他看向她:“这钱我不付。”
她说:“我请。”
回婺扯了扯唇,“知道讨好人了。”
她垂了垂睫,不作声。
要不是那烦人的老板规矩着不让抽烟,他现在又得掏出一支衔上,不吸总觉得别味儿,他手肘撑着半边脑袋,目光上下打量着倪等,倪等被他不善的眼神盯得肌肉僵在一起,只能偏头当做看不见。
她穿着简单V领短袖和蓝色牛仔裤,头发被整个盘起来,整个人清爽干练,流畅的身体线条被勾勒出来,脸上丝毫没有上扬着的情绪散出,仿佛极地之冰正在幽幽地发出寒气。
“倒是跟你妈长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