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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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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已浓,柳条鲜绿,极其惹人,白色柳絮被风戏弄,高高低低的飘。
魏延身着秀锦长衫,白玉腰带上悬着一块碧玉,碧玉上镂刻龙凤呈祥,手执一柄折扇,悠闲自得的行在青石板路上,身后跟着佝偻着背的老奴。
老奴悄悄抬眼看着前面的主子,心中叹气,高深的宫墙遮蔽了方外的灵动,主子如此年岁却练就了如海的城府,即便深陷虎狼之围也悠然以对。不过,以主子的精力难免有厌倦之时,宫中处处算计,不如宫外自由,而都城内又不知有多少人窥视着主子的一举一动,被多双眼睛盯着,任谁都会不愉快,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魏延犀利的眼眸随意游移,抿去了朝堂之上的强势威严,满目深浅的绿,此时却被蜿蜒的板路边的灌木丛中的一角月白引去。转过脚步寻去,瞧见草地上躺着人。月白长衫乖觉的包裹着年轻男子的身体,腿一屈一伸,手臂枕在脑后,脸被一卷经书遮住。
好兴致。
魏延饶有闲情的走过去,那人好似熟睡,浑然不觉。他也不叫醒人,一撩衣袍坐在一旁,倾身看去。
老奴并未跟过去,反而转身守在石板路上。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是《心经》啊,看到这两字便想起自己记忆最深的两句。
魏延挑眉移目,书卷下一瀑青丝,触手微凉。衣衫装扮皆不是寺内僧人,那便是修书的。今日是休日,朝中派遣的朝臣应回家去了,那此人应是,容望秋了。
传闻容望秋家境微寒,但自幼极为聪慧,喜读书擅字画,博览群书,却不屑科考做官,宁愿在偏僻之地教书为生。有时无米下锅便卖画为生,倍受世人推崇,辗转易手,他也看过他的书画,的确自成一家。无论是字还是画,都显清灵飘逸,看去是朴素之至,实却是脱于尘世,涤人心神。他神交已久,听闻他在珈蓝寺中修书,早有结交之心,不想在此处遇上。
魏延看柳絮粘在他衣衫上,薄薄铺了一层,想是在此睡了不少时辰。展开折扇,轻轻扇去,融融柳絮舞动,环了他一生。
方要收扇,却看到他发丝上也缀上两朵,再扇过去,却不如预想。那柳絮仿佛打定主意与他作对,死不肯离去。魏延倔性子激起,扔下扇子,低头去吹,柳絮刚烈,折了一半,留下一半。魏延皱眉,深吸口气,呼声吹起。发丝飞扬,清香氤氲。
怔住,味道凝在鼻端,渐渐渗入心脏。
容望秋轻轻动弹,书卷滑落。睁开朦胧睡眼对上了眯起的狭长明眸。
媚光播撒,柳条绰约。耳畔好似梵音传来,眼前云雾缭绕,洁净灵魂相叠,交融不悔。
魏延才觉自己越过常人之距,二人呼吸交缠。
老奴望望天色,已近午时,若不快进寺,便赶不上用午膳。方回头看去,却惊见主子伏在那书生上身处,面容相对,长发垂下,遮去了书生的面容,那姿态,犹如调戏,或是,实施...嗯?
容望秋看着状似轻薄自己的俊美男子,眼眸逐渐清明,清澈眼神不见丝毫惊慌,一动不动,也不推开逾越之人。
魏延能数得到他眼上睫毛,纤长微卷,撩动虚空般扑扇,柳絮凑热闹,竟攀上了美貌的黑蝶。容望秋只觉痒,伸手欲除去,被魏延止住,启开双唇,轻轻吹气。容望秋闭起双眼,面容平静。魏延吹去柳絮,却不停,仍旧吹着,那羽睫波动,动了私念。唇移眼闭,贴上淡色软唇,双手狠狠压上他双腕,不准他抵抗。
再移开,却看他眼神清明,双眸映出自己深深地凝望。
“魏延。”语气稳重,霸气不减。
“容望秋。”语调平缓,清朗如初。
二人走在一起,老奴跟在身后。
“‘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此句是对当体即空的表述,我以为是。《华严经》法界三观之一即是真空观。真空观观照诸法本性即空。但真空观之空非断灭之空,亦非离色之空,乃观色非实色,而举体为真空,观空非断空,而举体是幻色,以达真空妙有无碍之境界。因缘所生法,没有实性,如梦如幻,禅宗亦多此悟。 ”
“你信缘,那何为缘?”
“佛种从缘起。‘此有则彼有,此生则彼生;此无则彼无,此灭则彼灭。’万物由于因缘和合而生起,因缘离散而灭谢。诸法从缘生,诸法从缘灭。世上万事万物都是因缘和合而成,此有则彼有,此生则彼生。 ”
魏延颇有微词,“你便不能与我不讲佛法么?”
容望秋笑起,侧头看他,“是你问我,却又怪我,横竖是你有道理。”
“那你的意思是我霸道了?”
“君有识人之心,也要有自醒之念。”
“我若做昏君又如何?”
“昏有昏的做法,你若志在此,我也不能如何。”
魏延挑眉,唇角戏虐,“你不劝我?妄你读了圣贤书。”
“人非圣贤,我不过平头百姓,哪里当得起魏征。”
“还有一种人能劝解君王,有时甚至比朝堂之上的谏臣还要有用。”凤眸眯起,脸上浅笑,有些得意。
“哪种?”
“枕边人。”魏延笑得好不自得,斜斜看着他,盯住他唇。
容望秋不以为意,“我一样当不起。”
“若我说当得呢?你待如何?”
容望秋停下脚步,认真看他,不见恼怒,“你要做汉哀帝?”
“做了又怎样?”
“可惜我不是董贤。”容望秋好似极为可惜的叹气,复又迈步。
魏延不悦,拉住他,“我是一国之君。”
容望秋不挣脱,“我知。”
魏延不放他,压迫的盯着他:“你不知。我要定你。”
容望秋终于露出一丝讶色:“你我这是初见,况且,你我地位悬殊,不能因一时之意迷乱了心神,你身为帝王,自律自省应是比常人强上几倍,为何如此小孩行径?”
魏延怒道:“你这是在教训我?”
“你既自称‘我’,那便与我同位,我为何不可训你?”
“好,”魏延转怒为笑,“果不愧我神交已久的人,不卑不亢,自尊自重,当得上我魏延的至交好友。”
“你...”容望秋失笑,“果不愧是一国之君,收放自如,入情入境,也当得上我容望秋的教导之人。”
魏延放开手,迈步向前,一语定论,“你我自今日起就是同道同谋了。”
容望秋跟上,“哦?听起来怎么像谋朝叛国。”
魏延玩笑似的道:“不用谋取,你若想要,我给你又如何。”
容望秋忙不迭摇头:“不必,我还想逍遥自在。”
魏延沉默片刻,突的叹气:“我也想闲云野鹤,游山玩水,可惜,江山重担压身,不然,我随你长住珈蓝寺修书又如何?”
容望秋听闻他由衷感叹,语气说不出的疲惫,心中触动,探身握了他手。
魏延惊色乍现,后动容的反握了他手,十指交缠,紧紧不放。
珈蓝寺斋菜清淡可口,魏延口腹之欲满足,于宫中山珍海味吃腻,对素斋极为喜爱。
容望秋放下碗筷,饮下清茶,欣慰之极。
魏延笑道:“清茶淡饭,你倒易养活。”
容望秋轻轻吹口气,清雾袅袅,道:“自足自乐,百姓皆如此过活。若人人都要百道佳肴才能过,那你这君王可改以泪洗面了。”
魏延亦端起茶,道:“哼,那也证明我朝太平安定,风调雨顺。”
容望秋斜起眼角,淡淡道:“当真如此?”
魏延闻言一窒,沉色默然。
天子年幼继位,太后丞相把持朝政,各党各派争相夺利,一时间乌烟瘴气。弱冠理政,此时已成傀儡,心高气傲的少年不甘受制,奋发图强,步步为营,雷厉风行,将大权掌控半数,另外一半仍不能收回。
“丞相老狐狸一个,表面对我恭敬,暗里干涉我施政,固守陈规,顽固不化,偏偏还不能拿他如何,还得用他牵制大将军,太后寡居,不甘清苦,频频发难,朝堂上贪官横行,就是看我示弱好欺,无铁血之行,夹在几方势力之中,不能一网打尽,还要费尽心思平衡各方,早已身心疲惫。每至寺中才可轻松片刻,这也是我建寺初衷。”
容望秋望着年轻天子俊美容颜此刻竟露疲态,心中叹息,伸过手去,拍拍他肩膀,温言道:“生于世,担于职,烦于心,醉于中,苦苦乐乐才是人生。”
魏延似笑非笑,道:“为何经你一说,我愈发觉得沉重?”
容望秋噎住,收回手,嘀咕:“好心无好报。”
魏延抓住他手,笑着问:“手谈一局如何?”
容望秋不解,为何突然要下棋。
着人拿来棋具,二人坐于窗下榻上,认真对弈。
静恩立于方丈跟前,道:“圣上正与容施主下棋。”
方丈点头,道:“圣上来此便是寻心静,以往是听经悟道,现下有人不带功利讨好之心跟他下棋,圣上必是心态舒缓,极为高兴的。”
静恩想起那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心头闪过不安,犹豫不决。
方丈道:“可有何不妥?”
静恩思虑片刻,道:“容施主对圣上毫无恭敬可言,随意揶揄轻视,圣上难道不会发怒?”
方丈闻言朗笑:“你的心境还不如望秋,如果圣上会生气,他便不会同他一起用膳。高处不胜寒,站得太高,心就会太累,有个人供他肆意倾诉,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发怒。”
静恩懵懂点头。
那二人一直下至暮色即临才罢休,痛快淋漓之感极深,二人战局不分伯仲,相约下次再分胜负。
老奴请魏延回宫,魏延意犹未尽,却无法留下,只得离开。
容望秋送他下山,二人又聊了一路。
临走之时,魏延拽下腰间玉佩递与他,道:“你若有事,执此玉到宫门找禁卫军队长高纬成便可见到我。”
容望秋不推托接下,浑身上下找遍也没寻到回礼,无奈道:“便先欠你吧。”
魏延眼神微闪,玩笑道:“怎么,要回我定情之物么?”
容望秋似不在意他笑言,道:“你若执意做此想法,就当是吧,”而后,话锋突转,“若做嫁妆可还不够啊。”
魏延初时好似没听明白,仔细咂吧过后,轻抽口气,瞪大眼睛,竟然结巴:“你、你、你要娶我?!”
报了嘲弄之仇,容望秋开怀大笑,眉眼浸满爽快。
魏延看他笑得畅快,双眸晶晶亮,迎着夕阳,面容熠熠生辉,心中颤动。
抓他拉进怀里,唇靠近他耳边,道:“朕,允了。”
容望秋停住笑,鼻口间尽是他清爽气味,一时红了脸,再听他言“朕”,脑中轰然炸响,嗫嚅着:“我不过玩笑,你不必当真。”
“金口玉言,不可悔改。出口即为圣旨,你可要记得,洁身自好些,将来朕不干了,可得要你养。”
容望秋叹气,无奈的看着他,“我可养不起。”
“养不起也要养,赖定你了。”魏延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