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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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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寒雨,草荒叶落,墙上斑驳的痕迹守着青史上的繁华。曾经魏国的都城,如今世人遗忘的孤城。现下应是北雁南飞,却有一只孤鸟穿过残败的城墙飞向城郊的珈蓝寺。雨水打湿翅膀,它停在倾塌的山门上休憩片刻,抖掉雨水,鲜红的鸟喙张开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穿透雨幕,波向它刚才飞出的都城王宫遗址。
珈蓝寺主殿歪斜的门内走出一人,年轻的书生装扮,青丝半挽,方巾包裹,月白长衫勾勒清秀身形,时雨中眉目如画,朦胧如雾。书生听闻鸟鸣,淡色唇角翘起,招手引孤鸟进来。
孤鸟落在书生手臂上,翘起左爪,爪上一截空管,一端塞着红木塞。书生解下空管,打开从中抽出半截布条,绣着金色云纹。
布条上有行字,字迹端整,风骨傲然。
“君姿凝心,秋寒不降,树老目清,孤城故城。”
书生悠然而笑,将布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衣里,手掌在胸前捂了片刻,才将早先裁好的布条拿出,拿出碳枝,写起。
写完之后,将布条装在空管中,招来孤鸟,绑在爪上。
孤鸟用喙在书生手心啄了一下,才鸣叫一声,离去。
书生注目它飞进雨中,久不回神。
灰暗的厚云压着历经千年的旧年瓦砾,继续磨洗着它们的风华,结扎的树根挣出土层,开始混沌泥泞。
彼时,这里也有数不尽的香火,看不尽的人生百态。而如今,皆已消弭在战火烽烟之中。
珈蓝寺的雨声也有春时的鲜丽,曾记得那时初春,万物复苏,青石板上雨滴溅起小小水花,被来来往往虔诚祈福的人踩破。如织的人潮中,一个月白衫书生装扮的年轻男子尤为打眼,过往的韶华女子在竹伞下偷偷打量他,然后羞红脸别开。但书生好似浑然不觉,一手撑油伞,一手抓了跟在身后的瘦弱骡子身上捆绑的缰绳,一步步走得缓慢,骡子背上驮着书箱行李,不时打着鼻响。
书生随人流来到寺门口,寺院内香火旺盛,并未因雨而减少。一个小沙弥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书生,赶紧迎上来。
“容施主,方丈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禅房,特让我来此等候,请随我来。”小沙弥笑而有礼,立掌行礼后,接过书生手中的缰绳。
“劳烦你了。”书生将缰绳交给他,抬脚迈进寺门。
小沙弥将骡子牵进殿后院子角落的简陋马棚,拴好后,将行李拿下,再看书生,发现他正举着伞看着主殿的飞檐,唇角淡笑,神态安静,仿佛殿前的嘈杂溶解在雨中。小沙弥呆呆看他,被春雨浸湿了领口,打了个冷颤,才回过神,上前去。
“施主在看什么?”小沙弥好奇。
“飞檐破苍,气势凌厉,庙宇怎么会有如此霸气的建筑?”书生仍望着飞檐,细雨沾湿了他的衣摆。
“这个啊,本寺是当朝圣上下令所建,便是国寺了,虽不比先帝所建的气势宏大,金光其身,却胜在精巧雅致,殿内更有圣上亲笔书写的牌匾,所以,百姓皆信奉在本寺祈福,会极其灵验。”
“原来如此,”书生点头,“那圣上会来此祈福么?”
“当然会,啊,说来,再过半月,就又到圣上祈福的时候了。”
书生闻言收回眼神,收了伞,对小沙弥道:“我暂住贵寺,会不会冲撞了圣驾?”
“施主放心,方丈曾说,本寺是圣上为了天下百姓而建,凡我魏国百姓皆可来祈福朝拜,施主亦是我国人,当然也可住在本寺。”
书生释然一笑,“那便好,如此我就打扰了。”
小沙弥看他笑颜秀美,低头红了脸,“施主随我来,方丈还在等候。”
书生道谢跟他来到方丈的禅房。
方丈须白皱深,目中智慧,面容慈祥。看到书生,立掌请坐。
“容施主一路奔波,甚为辛苦,老衲先谢过施主肯千里奔波来我寺内修书。”
“方丈客气,折杀晚辈,若不是方丈邀请,晚辈现在还不知在哪里露宿,连块遮雨的屋檐都难寻。”书生彬彬有礼的坐下,背脊笔直。
方丈笑不露齿,看他气质,心中极为欣喜,道:“早听闻当朝校书郎李景李施主言语中对施主极为赞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哪里是名不虚传,应是名有虚传,晚辈之名哪里可能传入都城?”
方丈摇头,“易轩公子容望秋之名在都城文人雅士中,有谁不闻?”
“望秋才学识浅,易轩公子之名实非我所愿,接到方丈邀信,望秋实感心喜惶恐,深怕辜负李景大人荐名。”
方丈听他言中自称变化,也不拘束,“望秋过谦,既是来了,不管修书如何艰难,只要心诚尽力,无人会怪罪。”
容望秋听教,虚心应是。
方丈见天色不早,便吩咐备饭,邀他用膳。
夜临月明,珈蓝寺烟火散尽,白日的喧嚣安静,禅房内灯火明灭,容望秋手执书卷,如画的面容宁静,修长手指稳定,偶时翻页。挺拔的剪影落在木窗上,孤寂又疏离。
小沙弥提着水壶站在门前,抬手叩门。
容望秋开门,笑道:“劳烦静恩师傅了。”
小沙弥道:“施主客气,我来送热水。”
容望秋让他进来,看他添茶倒水,小沙弥看了一眼桌上的书,问道:“施主在看什么?”
“随意看罢了,佛法参悟,真的非一日之功。”
“是《杂阿含经》?”静恩惊异。
“是方丈给我要我看的。”
“原来如此,施主参悟出什么了么?”
“静恩师傅要考我么?”
“不敢,施主博学,又行万里路,还要请施主讲解心中所得。”
“我不过读过几本礼仪诗经,哪里算得上博学,从前家境微寒,所得书籍不多,从旧书摊上掏过不少旧书,使得书摊摊主看见我就直皱眉头,恨不得赶我走。”
静恩看他说的有意思,也笑起来,道:“施主好学,乃静恩所不能及。”
容望秋摇头,道:“小师傅,莫要再恭维我了,光一个易轩公子就要压垮我了,我宁愿无人识得我名,只安心参悟书中大彻大悟,不求“百尺竿头”的高悟境,只得此世足够解惑,在迷途之时指点迷津便可。”
静恩听闻他所言,怔愣片刻,道:“我佛家弟子学佛法多求‘百尺竿头’的上求菩提之绝对境地,不仅如此,还要求彻悟,出空入有,与光同尘,汇天地为己有,融万古于一心,达‘上山之路,即下山之路’之境界才不违背自己潜心悟法之意。施主所说岂不是不求上进之言?”
容望秋静静听完,才缓缓道:“小师傅所说的不错,那的确为学佛法之人所求之地,不过,容望秋不过一介凡人,尚非佛家弟子,即便将来遁入空门,以我所学要达此境也非数年之功,从了悟之境转过身,入厘垂手,禅者生活之意义虽领悟却尚且达不到,所以,我现下只求渡己,或许将来可渡人。”
静恩点头,“是,若连自己都渡不了,何谈渡人?施主所言让静恩顿悟,就如百姓常言,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是吧?”
容望秋笑:“小师傅说的是。”
静恩提起水壶,道:“天色不早,施主还是请早些休息,明日便要开始修书了。”
容望秋道谢关门,洗漱过后,吹烛睡觉。
当今圣上初掌朝政,虽年纪尙轻,却极有作为,短短两年,就已得民心。两月之前,又下令设立校书郎编修历朝历代遗留的古籍孤本,以便后世参看。这些古籍孤本也包含佛经佛法,圣上便下令将搜集而来的佛经送进珈蓝寺中,特理出几间禅房摆放,再留出一间供修书者修书使用。寺中修书人除珈蓝寺僧和朝廷派出的一位六品官员外,便是容望秋了。
容望秋坐在禅房一角,一手执笔一手翻书,修得极为仔细,不时停下细想,不时皱眉思忖,不时下笔疾书。
今日已是修书的第五日,每日静坐禅房修书,即便是寺僧也觉难受,两个时辰便停下休息,喝茶谈论,聊些修书时所遇之难定之论。
李铭早听闻容望秋之名,听闻他书画造诣极高,便是圣上也听闻,曾言过赞美之词。第一天见时,他便求过字画,只是容望秋自谦书画不过是闲时静心所作,算不上极为精通,婉拒了他,李铭仍不甘心,此时又向他求画。
容望秋心中叹气,上次便拒绝了,这次再拒绝,便会让人觉得他容望秋仗名孤傲,看不起别人,抑或是徒有虚名。
“承蒙李大人看得起在下,只是当今世上善书画之人实在多,在下的书画并非最好,不过是从前生活所迫而以此为生罢了,在下也不知为何会被人如此推崇,既然李大人要在下拙作,那在下便献丑了。”
周围人听闻容望秋要作画,心喜异常,前几日也听闻李铭向他求画,只是未得,今日看他松口,极为兴奋,围在一起观赏他作画。
容望秋展纸磨墨,镇纸压边,提笔饱墨,寥寥数笔便在纸上画出几节劲竹,稀疏有致,竹叶鲜活。旁人心中赞叹,又见他执笔在竹下空白处画了一簇兰花,虽是墨色,却似能闻见君子之兰的天下独香。后题字“ 竹高兰净”。
容望秋停笔,笑道:“李大人见笑。”
李铭双眼看画,听闻他说话,才抬头,道:“易轩公子之名果不是虚传。”
容望秋已然无奈,只笑不语。
“还请公子落款。”
容望秋叹气:“李大人就不能忘记此事么?将来拿出去也不会有人知晓此画是在下所作,也少了人笑。”
李铭执意,容望秋只得写下自己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