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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错怪 ...

  •   翟舸流策马而归。这位传奇女子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在空中划过飒爽的弧线,解下披风,随手交给忙迎上来的侍女,脚下生风般径直走到黎清然面前,一把将女儿拥入怀中。

      “瘦了。”翟舸流眉眼间尽是心疼,语气里带上了对老友的不满,“柏忠那老头子是怎么照顾人的。”

      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了这个陌生的、却给予了原身生命的女子。

      黎清然道:“娘,您怎知我去了藩州?”

      翟舸流松开怀抱,一双智慧的眼神浮现出狡黠的笑意:“许是和清儿母女连心,心有灵犀。”

      黎清然:“……”

      虽说,她曾在有限阅读过的那些生物学里,确实看到过母亲与十月怀胎孕育的孩子间,可能存在某种超越科学解释的情感联结的论述。但她一无父母,二非原身,终究无法设身处地体会那种血脉相连的牵绊。

      翟舸流似乎看穿了她的沉默,也不点破,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你在边塞闹出那么大动静,国师还特意命前去的监军转交虎符并奉你为主帅,临安城可都传遍了。”她声音愈发洪亮高昂,眼中闪着骄傲的光,“千里运粮、火攻退敌、还改良了箭矢和炸药。”

      她目中有欣赏,有钦佩,大手拍在黎清然的肩膀上:“真不错!比我当年牛逼!”

      黎清然被拍得身子微晃,但也没忘正事,语气里带着不熟练却真诚的关切:“娘,天色不早了,您这一日奔波辛苦,我们先进屋,我……给您倒茶,捏捏肩。”

      翟舸流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更深的笑意。她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动作罕见地温柔:“好,听我闺女的。”说着便笑推了推黎清然:“走走,吃饭去!今晚让厨房多做几个菜,犒劳犒劳我们家的大功臣。”

      月色宜人,银辉如水,洒满了整个庭院。廊下的灯笼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一层层晕染开来,落在翟舸流英气依旧的脸庞上,映入她的瞳孔中,那双锐利如刃的眼睛,在望向女儿时,氤氲成一片柔软的暖意。

      夜风轻轻穿过庭院,拂动廊下悬挂的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从们忙进忙出,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真心的欢喜。

      花厅里已摆满一桌家常菜肴。樱桃肉红亮诱人,东安子鸡嫩滑酥香,炙羊肉撒着孜然与芝麻,莼菜鲈鱼羹在瓷盅里冒着热气。酿豆腐金黄酥嫩,三丝豆干清爽利口。旁边还摆着几碟精巧的点心:雪泡梅花酒晶莹剔透,琼叶糕翠绿如玉,软酪上点缀着糖渍桂花。都是原身记忆里最爱吃的。

      菜肴的热气在灯火下袅袅升起,混着各色香气,织成一片诱人的雾。

      “来,咱娘俩独处的时候可不多。”翟舸流提着一坛酒往桌上一搁,坛身还沾着窖藏的泥土,“趁你爹还没回来,咱娘俩喝一杯。”

      那酒名曰“今生醉”,是翟舸流的独家秘酿。翟舸流尝遍天下美酒,却总觉得不够烈、不够醇。一怒之下,干脆在相府后院起了座酒窖,亲自研酿。

      据说全临安找不出一家酒坊能酿出这般霸道又绵长的滋味。

      几掌拍开泥封,浓烈霸道的酒香却瞬间席卷整个花厅,酒液倾入青瓷碗中,色泽澄澈如泉。翟舸流端起一碗,豪气道:“清儿,这一碗,敬你在边塞的作为!”

      说罢仰头便饮,喉间滚动,酒液顺着下巴滑落几滴,也浑不在意。

      黎清然也端起面前的雪泡梅花酒,学着翟舸流的模样一饮而尽,这酒清甜温润,带着梅花冷香,酒液滑过喉咙时泛起清冽甘甜,而后才慢慢涌上暖意。

      月色正好,银辉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痛快。”翟舸流放下酒碗,胡乱用衣袖抹了抹嘴,神色认真了几分:“清儿,边塞的事,辛苦你了。”

      黎清然道:“应该的。”

      “不。”母亲摇头,目光深邃,“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你年龄不大,本可以在临安做个无忧无虑的相府千金,赏花赴宴,诗酒风流。就像你二哥那样。”

      她伸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常年拨弄算盘的手指上有薄茧,掌心却温暖:

      “但你选择了更难的路。”顿了顿,声音微涩,“这条路连上官陌都没有走完就离开了。”

      上官陌。

      那个凭一己之力开创了一个全新时代的国师。让天下女子看到,原来女子不必固守闺阁、相夫教子、依附男人而活。女子!也能有所作为,创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娘不是没走么。”

      翟舸流微怔,随即眼中漾开复杂的笑意。她端起酒碗,与黎清然轻轻一碰:“是啊。所以我懂。”

      碗沿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在碗中荡起涟漪,映出两张相似却又不同的脸庞。

      一张历经风霜却英气不减,一张初露锋芒却沉稳如山。

      “这第二碗,”翟舸流声音微哑,视线逐渐模糊,眼中隐有泪光闪过,“敬所有选了难路,却从未后悔的女子。”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黎易之的声音在廊下响起:“这味道……夫人,你这是又喝了多少今生醉?”

      翟舸流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朝黎清然眨眨眼,压低声音:“你爹来了,快藏起来。”

      话音未落,黎丞相已踏入花厅,一身紫色官服,玉冠微斜,显然是刚下朝便匆匆回府,看见桌上那坛刚开的烈酒,又见妻子微红的脸颊与女儿面前的酒碗,无奈地摇头:“夫人,清儿才刚回来,你就带着她喝酒……”

      “我就怎样?”翟舸流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我闺女打了胜仗,铲除了北狄那群宵小,不该喝一杯?”

      黎易之看着妻子理直气壮的模样,又看看女儿沉静的眼眸,最终叹了口气,在妻子身旁坐下:“罢了,给我也满上。”

      “好嘞!”翟舸流眼睛一亮,立即为他斟满,“说好了,要喝光光哦!”

      “除了我,还有谁有这能耐能陪你喝完这今生醉。”

      月色渐浓,碗中酒液映着月光与灯火,还有他们眼中温暖的笑意。

      ……

      次日晨光初露,黎清然就去了叶府。

      “黎小姐……门外的侍从面露难色,“我家小姐近来不见客。”

      “就说黎清然来访。”她顿了顿,“为上次答应她的事还没做,现在是来信守承诺的。”

      侍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进去通传了。

      素秋在一旁轻声道:“说来也奇怪,小姐,自从您去藩州后,叶小姐一次也没出过门。”

      黎清然道:“怎么会?”

      “千真万确,小姐。"素秋压低声音,“奴婢特意留意过叶小姐的踪迹,别说出大门了,连房门都没出过。”

      约一炷香时间,门才缓缓打开。引路的侍女步履匆匆,走近了,黎清然认出她是叶兰竹的贴身侍女月儿。

      月儿神色忧郁,朝黎清然行了个礼:“黎小姐里面请。”

      穿过回廊,进入一间院子,院子里栽种了许多花树,如今都已经枯败了。

      停在一处厢房门前,月儿轻叩门扉,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姐,黎小姐来了。”

      里头沉寂良久,才传出极轻的声音:“……进来吧。”

      月儿推开门,侧身让黎清然进去,自己却留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素秋见状,也退居门外。

      屋内光线昏暗。所有窗扇都关着,只留一扇支起半寸,泄进一线晨光。叶兰竹坐在窗边的绣架前,背对着门,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

      这跟黎清然上一次见她简直不像是一个人。那个时候的叶兰竹及重外在形象,几乎到了一种苛刻的程度,发髻要梳得一丝不乱,衣饰要与衣裙颜色、季节相配,她就像是一朵鲜活、美丽、艳丽的玫瑰,骄傲地展示着每一片花瓣的光泽。

      而现在,这朵玫瑰的叶片枯萎蜷曲,花瓣失了水分与色泽,连茎上的刺都显得无力。叶兰竹坐在那里,像是被浇了农药般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只有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绣架上未完成的丝线。

      黎清然第一件事就是开窗通风,让阳光照射进来,随后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是一幅半成品的建兰。若是懂绣工的人细看就会发现,这幅绣图有的针线技艺十分高超,有的却蹩脚如新手。

      “你来了。”叶兰竹偏头,晨光恰好照在脸上,映出那双曾经灵动、充满攻击性的活力此刻却空洞的眼睛。眼下一片青黑,唇色苍白如纸,眼角还残留着昨夜泪痕干涸的痕迹。

      黎清然低头看她,蹙眉道:“你怎么回事?我没有不信守承诺,那时我有更重要的事,耽误不起,抱歉,我只能那样取舍。”

      叶兰竹用力摇头,像是哪句话打开了紧闭的闸口,更多的泪涌了出来:“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这天底下,我还能信谁。”

      她抓住黎清然的手,整个手掌都冰凉刺骨,身体更是颤抖得厉害:“对不起,对不起,清然妹妹,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针对你,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一个人的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错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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