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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流年 上帝在云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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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长息怕冷这件事情,听起来很不像广寒神君的徒弟。
曾经宁广寒是以为他很抗冻的,毕竟这孩子小小年纪能穿着单衣尾随他到冰天雪地的冀州,怎么想没冻死都是天赋异禀。不过答应收他为徒,带着他四处云游之时,宁广寒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极致的怕冷。
即使穿着成衣店里最厚的袄子,乐长息也一定要把房间里的炭盆烧得红火,每天晚上都要在炉子或者炭盆前拨弄半天,火把他的脸颊烤得红扑扑的,手和脚都发烫,他才肯上床去歇着。
有一天宁广寒走进房间时,乐长息为了等他,已经靠着火盆睡着了,宁广寒正好看见他睡梦中一歪头,头发就要落进盆里,眼疾手快地把乐长息捞起来,然后就语气很严肃地说了他两句。
乐长息非常听话,那个晚上乖乖地没再靠近火盆,换上衣服上床休息的时候,手脚冰冰凉的。平时他烤得手脚热乎,还会多此一举地抱着宁广寒的一只手臂帮他暖一暖,今天就很自觉,一骨碌就到了床边,没挨没碰。
宁广寒神经大条,自然没察觉到心思细腻的小孩子有什么不对劲,没人握着他一只手他还舒服了,散下头发就要睡觉。
手脚还是冰凉的,乐长息睡不着,翻来覆去,半夜把宁广寒都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嗓音凉凉的:“你怎么回事。”
他不问还没事,一问,乐长息就委屈上了,翻了个身,滚到宁广寒身边,说:“师父,好冷啊。”
宁广寒摸了摸他的手,果然是冰的,眉头蹙起来,说道:“怎么这么凉。”
乐长息这下可找着机会了,凑过去说:“是啊。我就是很怕冷的。”
他当时年纪小,不过八九岁,正是希望得到大人额外关注的年纪,可偏偏他师父一颗心邦邦硬,没什么关心人的本事,搞得乐长息成天猜疑师父其实不喜欢自己,有一天还是要把自己丢掉,于是找着点机会就想跟师父自我介绍。
果然,宁广寒问道:“为什么?”
此时长夜寂寂,房间里的火盆还有一点橙色的余温,是个适合夜谈的好时机。乐长息的嘴巴却闭了闭,明明想说,但欲言又止。宁广寒不喜欢逼迫别人讲什么,于是起身把炭盆挪得近了一点,又从筐子里挑了几大块银丝炭,丢进火盆里点上,做完这一切后,去院子里洗手。
乐长息坐起来,今夜冬月颜色如水,照在宁广寒的白色长袍上,也照在他散下来的乌黑的头发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像玉一般,乐长息看得几乎呆了。
宁广寒不紧不慢地踱着月色走回房间,见乐长息拢着被子呆坐着,随口道:“愣着做什么,早点睡。”
乐长息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宁广寒什么都没看见,也没有继续夜谈的打算,躺下之后又要闭上眼睛睡觉。
但乐长息凑过来,轻声说道:“我有个妹妹。”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宁广寒一挑眉,只听他继续道:“是被冻死的。”
宁广寒无言,在这个年代,人被冻死并不少见,即使是乐长息说出口,宁广寒的心也没有多跳动一下,只说道:“人死后往生,希望她投生个好人家。”
乐长息点了点头,然后掰着手指头数:“爹爹、阿娘、妹妹,都要投生到好的人家,每天都有肉吃,有漂亮衣服穿,暖暖和和的。”
宁广寒见到乐长息时,他已经是个流浪了一两年的乞儿,乞儿总是不幸的,宁广寒没特意问过他的过去,这还是乐长息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
他亲亲热热地抱住宁广寒的手臂,问道:“师父,你困不困?”宁广寒明明很想继续睡,但此时被这样黏黏糊糊地腻着,又不忍心,只能忍着呵欠摇了摇头。
乐长息开始讲他家人的故事。虽然年纪尚小,但他口才却绝佳,明明是非常悲惨的事情,经过他的口讲出来,似乎又不仅仅是悲惨,宁广寒听着听着,深夜的睡意减消,居然罕见地生出些怜悯来。
乐长息一家四口人,除了他自己,其他人全部死在冬季。
父亲是最先离开他们的,冬日里进山中打猎,遇到了流窜的匪人。父亲死于非命后,瘦弱的母亲未来得及改嫁,也不是不想改嫁,只是那个战乱的年代,没人有心思娶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
实在没有办法,母亲便给人洗衣,挨过了一个冬天,又度过了相对舒适的春夏秋,乐长息六岁了,会在背篓里带着妹妹,去稻田里拣人家地里的麦穗,日子虽然苦,但也勉强过得下去。
可寒冷的冬天是魔咒,母亲常年劳累,有一天,河边洗衣的时候实在困得不行,就迷糊着睡了一觉。一觉醒来,发现木盆已经被冲到了河对岸,卡在了一堆水草中间。
母亲下水去捞盆子和衣服,河水太凉,回来之后只三两日,便病倒了。一直以来撑着的一口气被这场病打断,算是彻底散了,不过一个月,还没挨到最寒冷的节气,就也离开了他们。
家中物什有限,可流年贼盗却多,六岁的乐长息带着四岁的妹妹,被劫掠得家徒四壁,乐长息没办法抗衡,只能加入,躲在一群无恶不作的小恶魔身后,从他们的手指缝里分得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物资。可即便这样,妹妹也依然死在了那个冬天。冬天太冷,且人命脆弱,她还太小,没来得及长出抵御风刀霜剑的血肉。
乐长息絮絮叨叨地讲着,待最后一条人命尘埃落定之时,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宁广寒那天带他去了制衣店,让裁缝用最新最柔软的棉花,在衣料里塞得厚厚的,给乐长息做成冬衣。
裁缝娘子很喜欢乐长息,用的料子颜色鲜嫩,配上乐长息那张小脸极其可爱,简直衬得他就跟个年画里漂亮的童子娃娃似的。即便是宁广寒,看到这样裹成个包子似的乐长息,眼睛里也有些笑意。
在宁广寒身边,无论贫穷、病痛还是寒冷,都距离乐长息非常遥远。直到乐长息长到十六岁,长成了一个漂亮精巧的青年人,走在街上能让无数的少女面颊飞红,每一个见过他、跟他攀谈过的人,都会赞叹宁广寒把这个孩子养得太好了。
宁广寒曾经也对此有些自负,直到在他的溯洄期,乐长息失踪,等他再找到他的时候,乐长息眼睛紧闭,面色苍白,大半个身体都躺在血泊里,心脏里被插进了十一枚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