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号后入编地府了》黑玉匣

2、阎罗天子

　　这条黄泉路，像是没有尽头，莲灯没入无尽黑暗中。

　　这片广阔的地界，除了缓缓前行的我，再无他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恐惧。好在有风拂过，满地的彼岸花随风摇曳，灵蝶落也在我的船头、指间，没有那么死寂。

　　许是太过安静，本不远的第五殿，让我觉得格外遥远，不知不觉中昏睡了过去。
　　船驶到头，磕碰到岸边的礁石，脑袋也撞到了船身，痛楚叫醒了我。
　　我扶着脑袋，摇摇晃晃的走下船，揉了揉眼，抬头望去，一座巨大的牌坊立在我面前。

　　这座石牌坊有三开间，正中刻着“第五阎罗天子殿”七个大字，笔触锋利，杀气肃然。它散发着古朴的气息，岁月漫长，不少棱角都已泛黑，只是这三层檐边上的脊兽倒新的很。

　　我定睛一看，这些脊兽似乎长一个样，都是...乌鸦？

　　走过牌坊，便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我回头看着彼岸花海，真是鲜明的对比，不愧是地狱。
　　第五殿顺着地势建在山上，外观华丽巍峨，最高处的主殿被一颗盘山巨树托了起来，叶脉隐隐泛着金光，与朱红墙身、蓝色琉璃顶交相辉映，有几分天宫的味道。

　　我沿着台阶进了殿中，询问了几位巡逻大哥，绕了许久才找到我的官邸，是间还不错的小院。矮树伫立门前，月亮挂在枝头，院内放着一宽口坛缸，上头飘着一两片荷叶莲花，映着圆月。
　　甚好甚好！我终于不用挤在狭小阴暗的蜗牛壳子里了！

　　我走进里屋，整理了下书案。
　　忽闻隔壁屋一阵“哗啦啦”案牍落地的声音，我问道：
　　“谁啊？”

　　半晌，无人回应，难不成闹鬼了？我蹑手蹑脚的凑近去看，扒着房门，探出一个脑袋，瞅见一个衣衫不整，长得还不错的男人，撑着脑袋，借着昏暗的烛光，快速写着文书，左边的文书高过了窗台，右边堆成小山的杂乱文书，他也无暇顾及。

　　居然有同僚，想我三百年，一个人熬油似的编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居然有伴，我简直对鬼事司感激涕零。

　　那人察觉到我的存在，疲惫的抬起眼皮，我才发觉他的黑圆圈真重。他看见我的星星眼，无奈道：
　　“你有这力气，不如好好睡一觉，明天无数的公文送来，你也是我这个死样子。”
　　“... ...”

　　我：“第五殿这么忙吗？”
　　他：“是。”
　　虽然第一殿事也多，但每五日就会有两日的休沐，算算时日，今日应当是休沐日，看着他还在批公文，我扬着的嘴角瞬间收了回去。

　　我：“这位同僚，如何称呼呢？”
　　他：“零壹。”
　　届时，他放下了笔墨，拢了拢敞开的衣衫，向门口走去。

　　我追了出去，站在他背后，拿出一块上好的玉石递给他道：
　　“那咱家阎王，喜欢什么样的下官啊？”
　　零壹擦了把脸，捋了捋方才绑着的长发，回过头，对我笑道：
　　“咱家阎王喜欢安静的下官。”

　　完了，我可爱说话，如今要被迫做一个哑巴苦工了。零壹看着我拉的老长的苦瓜脸，把我拉到院中的石桌处，倒了杯茶，缓缓道来：
　　“你可别不信，这里是叫唤大地狱，如今却听不到半分声响，你可知为何。不仅如此，咱家阎王还打发走了许多鬼差，只留下了半数，所以我每日才熬到这个点。”
　　......

　　零壹越说越兴奋，他突然凑近我，用手当着嘴，神秘的说道：
　　“虽然殿内守卫不如其他殿森严，但你也不要乱跑。”
　　“而且，有些鬼差见他生的好看，殿上多言了几句，或是半夜偷溜进去，就被阎王叉出去了。所以，待到你呈公文时，切勿多言。咱家的，第一殿都敬着。”

　　容貌这点，我也有所耳闻，据说他玉面雕琢，宽肩窄腰，身高八尺。
　　去年的中元节，鬼门大开，所有阎王都在场，我于鬼群中远远看了一眼，确实很出众，与其他阎王都不太一样，叫人的目光只跟着他走，只是隔的太远了，面容没怎么看清。

　　零壹晃了晃我的手臂，叫我从回忆中醒过神来，他继续道：
　　“我也见过的，他常年不在殿中，我只见过一次。长得马马虎虎吧，只有身材可圈可点。不过本小爷的脸蛋和身材也是倍儿好的，哈哈哈！”

　　马马虎虎......是什么形容。

　　我看着零壹一脸涎笑，手扶着额头，转着他那两三缕龙须刘海，再加上他露着的锁骨因笑不停的抖动，我嘴角僵住，眼皮不禁抽了抽。
　　这货，都不用说生前事，现在也是个风流韵公子！

　　按照人间的时辰，现在当是人定，零壹早早盖好了他的棺材板，不知怎得，我自踏入这殿中，便心绪晃动，像是柳絮在心头瘙痒，使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翻过身，趴在床上，双手托腮，望着窗外，自我这个角度，巨树托着的主殿恰好被我的窗框住，我远远的看着拔地而起的枝干与窗棂花纹融为一体，硕大的白日照映红墙蓝瓦，点点金光在窗框中飘散，好美一幅画。

　　说起这位殿下，传闻可是相当多的。相貌倒是次要的，最传奇，令人费解的是他的来历。

　　他上任的时间，大概比我早一百年，但我是从棺材里醒来的，他究竟来自何处，没有人知道，说法也是众说纷纭。有言是从地下九幽出世的，有言是他是黄泉里生出来的，有言他是生前枉死的，执念太深，还有言他是从九重天被贬下来的......

　　这么多传言里，唯一确信的就是，他下过地狱。
　　第一殿审判的时候，惊堂木悬在空中许久，都未曾落下。

　　不知不觉中，我走出了院子，扶着墙眺望那座孤独的主殿，竟生出了要去看看的想法。
　　腿脚比我的心思更主动，引着我攀上台阶，走近我才发觉，原来这巨树是后来长的，硬生生的截断了阶梯，包裹着主殿，只可惜我只有三百年的法力，不能像鬼事司那样来去自如，只能硬着头皮踩着树根爬上去。

　　我爬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站在大门前。门上牌匾写着“望舒殿”金灿灿三个大字。
　　阎王还挺风雅，我暗想。

　　果然同零壹说的一样，阎王喜静，连守门侍卫也只留了一个，不过这位大哥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的个头只有这位大哥的腰这么高，但他不低头看我，只有两只眼珠看着我打转，以我的角度来看，有点斗鸡眼。
　　他也不阻拦我，像是习惯了夜半女鬼入殿会阎王的桥段。

　　我蹑手蹑脚的踏入殿中，发觉这殿中都是透亮的玉石铺地，不计其数的夜明珠直到楼上，这里头绘满了乌鸦图腾。
　　他生前一定是乌鸦，我心里暗想。

　　这应该就是审判大殿了吧，我来到二楼，一扇双开的大门上挂着一对黑羽样式的衔环。
　　我本想简单看看就回去，但这手就鬼使神差的推开了门。
　　殿上没人，阎王果然不在，我松了口气。

　　这大殿空荡荡，高堂之上只有一张书案，一张太师椅，右侧栽着一颗似与巨树同源的树，它枝繁叶茂，再养段时间，怕是要冲破屋顶了。
　　树后支着大片的珠箔银屏，只是着上面除了乌鸦，还绘着一个女孩，那女孩的右脸颊上还有未蜕干净的黑羽。

　　这大殿里的一切都吸引着我的目光，我想我大抵是失心疯了，身体不受控制的走到堂上，坐了阎王的椅子，还摸了他的惊堂木。
　　正当我准备偷偷溜走时，瓷器破碎的声音在我右侧响起。

　　我侧目看过去，似乎是从上空砸下来的酒坛子。
　　脑中的一根弦在此时断掉了，推门之际，确实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酒香。
　　难不成，树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