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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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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际刚泛起淡淡的白,林二狗便已迫不及待地动了身。真是罕见的勤快。
小小的林一方抱着罗盘孤零零地坐在屋前的小土堆上,守着家里初生的弟弟,以及母亲那僵直的尸身。
日出了,太阳的光辉照在他身上,身下小小的影子落寞的让人心里酸涩。
屋里炕上婴孩儿的脐处已打上了粗糙的结,浑身脏污的血渍早已干涸成了暗色的绛红,满屋的腥臭味儿呛的人避之不及。
小林一方站起身,去舀了瓢浑浊不清的水带回了炕上,用小手蘸着水一点点润入弟弟的唇间。
婴孩儿尚未睁开双眼,感知到手足给予的善意与温度,嘴角漾出了奶呼呼的笑容。林一方盯着弟弟污秽不堪的小脸,眉眼也跟着弯成了月牙儿。
远处的林二狗已徒步走过了小半程,穿梭于荒僻无路且枯枝丛生的山林,着实令他感到疲惫,也逐渐生出了放弃的念头。
他这人可吃不得苦,从前只知道靠着爹娘和几个家姐,后来爹娘拿着几个家姐远嫁的彩礼为他讨上了婆娘,从此家中方寸的土屋与屋外少许的薄田便全倚靠着他这婆娘,就连爹娘死了,亦皆是他婆娘一手葬的。
可婆娘一人终日起早贪黑的劳作至竭力,家里却反倒愈发潦倒了。林二狗便整日悠哉的躺在炕上咒骂着这败家娘们儿不旺他。
如今婆娘生个娃却丢了命,他是恨极了这娃,也是懒得受累养活,伺候自己都费劲,还伺候个娃?
往后的日子压根不敢想,不如趁早卖了换口粮。
可他昨个儿奔走了大半夜,赶上了这骇人的灾荒,周遭愣是没有一户买家,最后气的林二狗陀螺一样的在原地打转儿,边转边大喊:“带把儿的!!!”刺耳的叫嚷在月黑风高里带着几分诡异的穿透力。
卖不掉便干脆趁早换了,尝口香的。
想到这儿,林二狗又提起了些许劲头继续赶路。就这两年,每隔一阵子就会有抱着孩子前来换子的哑巴村人,可他着实是等不及了,便主动寻过去想立马找个对家。
林二狗正低头拨开挡路的枯枝,却猛地瞥见远处赫然出现了一处巨大的深坑。
他曾不止一次听闻,青榆乡与哑巴村两座山头之间有处十丈见方的吃人坑,世代以来,死了没人埋的都被扔进了这坑里,后来渐渐地,周边村落但凡家里生了丫头不想留命的,便多直接活着扔于此坑中,算是送了山神,至于这习俗究竟延续了多少代,也是无人知晓。人们口口相传的吃人坑也就逐渐成了丫头坑。
丫头坑中那些活着的女婴或是被活活饿死腐烂,或是活生生的被野兽叼了去,惨遭生撕活剥的吞食。
坑中稚弱的冤魂多数来自于哑巴村,也不知这村子究竟是犯了什么忌讳,竟如此不得老天爷的宽待,方圆千里属它最穷,且世世代代都少见男婴降生,不但如此,新生婴孩儿还多半都是聋哑之人。村民越生越杀,逐渐就在这连绵不绝的群山中出了名。
明明祭了不可胜数的孩子给山神,却不见哑巴村有丝毫转运的迹象,还是那个一如既往的衰样。
这两年,成串儿的天灾不断,哑巴村人索性便不再去送山神了,喂神不如喂自己。他们又开始抱着不要的丫头游走至其它村落。据说,他们祖上每逢不好过的天灾,便会如此。
起初,其他村子的人均是一头雾水,毕竟没人会拿带把的小子跟他们换丫头,可同样都是不值钱的丫头,换了又有什么意义?
问了。谁知哑巴村的人却比比划划地答:“换着吃。”
往昔世代,他们也吃自己生的。可近几代人却变了习俗,吃自己生的,多少感觉有些晦气与忌讳,便互换着吃别人生的。
听了这令人五雷轰顶的答复,他乡人都会追打着赶走这些如禽兽一般的腌臜货,可后来每逢不好过的天灾人祸,随着哑巴村人接二连三的到来,有些人便开始心甘情愿地将亲生骨肉递至哑巴村人的手上,再接过对方的孩子。
看着哑巴村人离开的背影,那些人还会惺惺作态地抹抹眼泪,好似有多舍不得自己的骨肉,可转头却在灶上炖起了别人的骨肉。
最初,有些良知的人还会啐上一口,人呐,都不如只畜生。
可渐渐地,便再也听不见那些骂声了。
当年林二狗第一次见到哑巴村人抱着孩子出现在青榆乡时,他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田垄边儿叼着草根,饶有兴致地看着一群青榆的乡亲举着锄头将那人赶出去半里地。
曾出过秀才的青榆乡人,饿死也不愿去做吃人的畜生。
可如今的林二狗早已饿红了眼,也不顾上什么人伦纲常了。别人能吃,俺咋就不能?
想当年光景好的时候,进山就能猎到野味,可如今已是多少年没尝过荤腥了。回味着肉香,他不觉地加快了脚步。
不一会儿,林二狗已然呆立在了巨大的深坑边,过了半晌,他突然头也不回的调头往回奔,仿佛身后有恶灵在紧追不舍。
林二狗一口气没歇地跑回了家。
望着夺门而入跑虚脱了的男人,抱着罗盘的林一方稚嫩的叫了声:“爹!”
男人头晕眼花气喘吁吁地弓着腰,双手死死支在大腿上,抬眼看了看一屋子的绛红和躺在床上的死尸,顿感天旋地转。
他全然顾不得满屋的腥臭熏天,一头扎倒在东侧尚算干净的炕边儿,倒头便睡。
林二狗的梦里全是那口巨坑中密密麻麻胡乱堆砌的纤小的森森白骨,以及那些幼小颅骨上空洞深陷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