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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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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敲过三响,破庙房梁上垂落的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宛如无数只苍白的手指。云识南蜷缩在霉味刺鼻的稻草堆里,粗布短打早被冷汗浸透,后颈那道蜈蚣状的疤痕突突跳动,像是要从皮肉里钻出来。
这是本月第七次做同一个梦。
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年幼的自己被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死死护在怀里。那人的体温透过浸透雪水的单衣传来,却始终看不清面容。刀刃破空声混着马蹄踏雪的闷响,暗红血迹在洁白雪地上蜿蜒成河,最后一刻,半块带着体温的玉佩塞进他掌心,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天灵盖。
"咳咳......"云识南猛地坐起,喉间腥甜翻涌。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进来,在供桌上斑驳成诡异的光斑。他下意识摸向后颈,那道蜈蚣状的疤痕还在,粗糙的触感像条盘踞的毒蛇。三年前在这座破庙醒来时,除了满身血污和这道疤,他的记忆就像被人用快刀生生剜去,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檐角铜铃突然叮当作响,惊得云识南浑身一颤。他屏住呼吸望向破庙门口,月光将杂草的影子拉得老长,恍惚间竟与梦里追杀者的轮廓重叠。直到野狗的吠叫从远处传来,他才松了口气,摸向胸口藏玉佩的位置——那是三天前在黑市当铺拍下的半块青白玉,纹路竟与梦中碎片分毫不差。
雨丝不知何时飘了进来,打湿了墙角发霉的蒲团。云识南摸黑起身,草鞋踩过满地碎瓦,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供桌上那面生锈的铜镜映出他苍白的脸,眼下乌青浓重,后颈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自从得了这块玉佩,他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盯着,连夜里的风声都像刀刃擦过耳畔。
突然,一声闷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云识南正要躲回稻草堆,后腰却撞上供桌,发出"咚"的闷响。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却触到个硬物——供桌裂缝里卡着张字条,泛黄的宣纸上字迹潦草:戌时,城西醉仙楼后厨,有人等你。
喉咙突然发紧,云识南盯着字条边缘焦黑的痕迹,分明是用火漆匆匆封住又撕开的。难道和梦里的玉佩有关?他攥着字条翻身而起,粗布短打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刃。破庙外的雨幕翻涌如潮,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积水倒映着破碎的月光,恍若满地碎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记忆上。
醉仙楼的灯笼在雨雾里晕开血色光晕。云识南贴着墙根溜进后厨,蒸腾的热气混着油烟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杂役老周正往泔水桶里倒残羹,看见他后擦了把汗:"小南?今儿后厨忙,你赶紧去劈......"
"我找......"话没说完,后厨木门突然被撞开。两个黑衣人裹着寒气闯进来,腰间晃动的血色鸢尾刺青让云识南瞳孔骤缩——那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血影盟标记!
"大人,这小子是新来的杂役......"老周话音未落,便被黑衣人一把推开。云识南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堆叠的酒坛。"哐当"巨响中,他听见黑衣人压低的对话:"钱氏掌门的玉佩......千机崖的秘密......"
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裤腰。云识南的手悄悄探向袖中短刃,却在这时瞥见黑衣人腰间的玉佩——半块青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纹路竟与自己怀中的碎片能严丝合缝。
"找死!"黑衣人突然暴起,匕首直取咽喉。云识南侧身翻滚,酒坛在身后炸开,辛辣的酒气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他挥出短刃格挡,金属碰撞的火花照亮对方面罩下森冷的眼。狭小的后厨里,黑衣人招招致命,云识南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已经贴上冰凉的砖墙。
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抓起案上的辣椒面撒出。黑衣人闷哼一声闭眼,云识南趁机撞向墙角的通风口。生锈的铁栅栏在他蛮力下应声而断,他像只受伤的野猫般钻出去,在雨幕中狂奔。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喝骂声,怀里的玉佩硌得胸口生疼,而方才黑衣人腰间的鸢尾刺青,竟与他梦中雪地里那抹血色渐渐重叠。
雨越下越大,云识南跌跌撞撞地跑进一条狭窄的巷子。雨水冲刷着青石板,将他的脚印迅速抹去。他靠在潮湿的砖墙上,听着追兵的声音逐渐远去,这才敢掏出怀中的字条。借着远处客栈透出的微弱灯光,他仔细端详着这张字条,纸张边缘参差不齐,似乎是从什么东西上匆忙撕下的,而背面那行小字"别信任何人",字迹扭曲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下的。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巷口传来一阵诡异的轻笑。云识南浑身紧绷,握紧短刃,警惕地望向黑暗处。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那人穿着一袭黑袍,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只能看到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
"小娃娃,跑得挺快啊。"黑袍人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般刺耳。
云识南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沉声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玉佩交出来,我饶你不死。"黑袍人伸出枯瘦的手,指甲长而尖锐,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云识南心中一紧,知道对方是冲着玉佩来的。他突然想起梦里那个护着自己的人,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想要玉佩,先过我这关!"他挥舞着短刃冲了上去。
然而,黑袍人实力远超他的想象。几招下来,云识南便被打得节节败退,胸口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黑袍人缓步走近,阴笑道:"不自量力。"他伸手去抓云识南怀中的玉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将黑袍人击退。云识南勉强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站在他面前,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身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光芒。
"滚!"白衣男子声音冰冷,如同腊月寒风。
黑袍人似乎忌惮白衣男子,冷哼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白衣男子转过身,看向云识南。借着微弱的月光,云识南看到一张俊美却冷漠的脸,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下次,别这么轻易相信别人给的字条。"说完,白衣男子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云识南一人在雨中,满心疑惑与震惊。
云识南挣扎着起身,只觉得浑身剧痛。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玉佩,又想起白衣男子的话,心中泛起阵阵寒意。这个江湖,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而他,似乎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雨还在下,云识南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破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