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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节 我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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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算放下了还是没有呢?我不清楚,也许并不是我走出来,是这段时间从我身旁走过去。又或者,这本来也只做得一个引子。向来如此,活得太清醒本就是一种痛苦。可倘若,我不忙着清醒,也许,就会不可避免地先一步忙着死亡。
我的人生分为两段,以初中的落幕化作明确的界限。对这漫漫十四年的前半生,纷纷扰扰,喜起悲落,错综复杂。但其实也并不复杂,可以肯定的是,我向来都是兴高采烈地奔赴悲伤。
我曾在网上看到过:“我们似乎也没什么天大的矛盾,只是滞留在了某个黄昏,从此再也没能参与对方的日日夜夜。”然而自觉,这段日子似乎本就不属于我,又或是,更像我追忆起上辈子的福泽,像是孩童玩耍时,踢过转瞬即逝的石子,像是我偷来的梦。既然是偷来的,那大抵总归是要还的。
她是我年少时偷渡上的北岛,从此化作冰封的湖。如今,每每我深夜完成着修补记忆的善后工作,总不住地意欲淌起泪,品尝那根根深蒂固的,悲独的苦酒。
枕巾往往比葬礼见证了更多真挚崩溃的泪水。
不过我头脑尚清楚,若把我痛苦挣扎的缘起,全然归结于这场爱情的失意,未免太不真实。然而,这毕竟是配得上“新生”的一次蜕变。成长的痛苦就在于,备受你托付的人,却向你开了最致命的一枪。
我好想大哭一场,眼泪也顺从地流淌,可是不能,下午还要按时到校。我走出千疮弃落的楼房,太阳不知何时也浮出云端,可我不觉得暖,阳光吹在身上,彻骨的寒。又似乎很沉重,重得我抬不起眼。
似乎就从那时开始,太阳于我,渐渐不能再代表希望了。
人们总是这样:在你笑的时候,会逼问你欢乐的源泉。而若是你在哭泣,他们便会避而远之了。现今这些人统统出现了,夹杂着熟悉和陌生的一切,对于发生的这些,唯一能合人之意的,只会是我。我总在克己,不让泪水肆意淌出。有某些东西将我和人群隔开,此刻于我却恰好——我可以专心抑制悲伤。
有些人是连人带伞一起离开,风不带走雨不带去。然而失神的仓皇间,流过更多的风雨,留下满心的悲怆......
看来失去确实是件值得抑郁的事,令人失去思考能力。一下午,上下课我并不能分得很清楚,只觉得恍惚而昏沉。我听得到他们在讲话,却听不懂内容。可能有人在看我吧,我没太注意。猝不及防的悲伤,又或是习惯了呼吸新鲜空气,令我双手痉挛,连伪装的面具都带不上。
夜幕下熙熙攘攘,放学像是刑满释放。我好像都习惯了克制,任脚步带我去未知。克制,还是克制,我在避光。终于,我跨入了令人清醒的黑暗,与现实接轨。风,携满猛烈的悲伤,向我眉心狠狠砍来,砍碎了我脆弱的自制。
乔木与灌丛依旧间隔着,蔷薇和浮雕依然连绵着,碎石路上不知何时铺上了盲行道......不行,光是想起她的名字我便已经无法自己,多希望她还在我身边!我撑起膝盖,站在路近尽端,那是我们第一次亲吻的地方。我甚至听到,她似乎还在耳边说:“感觉到了吗?”那样的俏皮、羞涩,那样的窃喜和鼓足勇气。我向记忆中她脸庞的位置抚摸过去,朦胧打碎的一刹,却只看到渐隐于黑暗的五指......
那段日子,也是我情感这辈子唯一一次的喷薄疯涌、绵绵难绝。可以想到,日后很久,它都处于亏空的状态......
路面起伏波动,我快站立不稳,艰难地支撑到冰冷无人的家里。扑在床上,仿佛害怕被什么发现似的,依旧哑着声哭泣。林芸的模样于黑暗中愈发清晰,我的心痛得难以呼吸——我不明白,想不明白,我们何故走到这一步!我不愿接受,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终究要成为彼此的路人?
眩晕,缺氧般的眩晕。太阳穴刺痛着,似乎是悲伤替代了血液的位置而水土不服。该怎样才能回到从前?我摩挲着被单,往事浮现脑海,“可为什么非要是过客?难道从此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吗?再也牵不住她的手,再也亲吻不了她的额头,再也不能低声说些秘密的话语了吗?我仍记得,第一次牵手时两个人走得跌跌撞撞,我问她:‘你怎么跟我折回来了,你家在哪边?’她说:‘我只是想和你多呆一会儿。’还记得,荧屏下两人羞怯而努力大胆的亲密,又或是,被老师发现后,她焦急地攥紧我的手,询问我如何是好。也记得,两人互相逗趣,不甘示弱般地对亲密之事夸下海口,我还记得,耐不住我的央求,她羞涩地开始穿上裙子,还有,夜里温情地呢喃,紧紧环拥的温暖,等等等等,难道这些都要成为过往了吗?真的不能再继续了吗?没有办法挽回了吗?上天啊!凭什么你要把她抢走?”
我躺在床榻上,用类同的方式,把自己翻来覆去。上一次如此,还是夜里第一回听到,她羞怯地唤我爱称......太多太多,我们还有太多事没有做,太多话没有说。还差十来页,我们的小诗集就要了结了,那张书签就夹在本子之中。对了,还有首音乐我们尚未完成,还有未来的旅程......
黑暗里,那条小鲸又浮出水面。以后好久,我才终究明白那句话:“她眼神中泅泳的鲸,是我佩戴错地方的花。”
......
我们的故事结束了,但我尚未能接受这般潦草。我违背了世俗定义的,分手背后互不相扰的誓言。我不能忍受没有林芸的生活,哪怕一分一秒。就如同鸟儿不能忍受没有枝头。
于是我开始哀求,哀求林芸能回心转意。但毫不意外,一个男人卑微的挽留,只会让女人更坚决地放手。我越发感受到林芸的坚决,这让年幼无知的我深陷绝望。如今我想,倘若我能溯洄以往,也许我会在她之前,向她道一声谢。
晚风抛弃了温柔,装缀起凄冷,按部就班地铺就着亘古不变的夜。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我似是条鱼,而这世界却是块冰。小时候我向父母倾诉,长大些我向朋友倾诉,半年来我向爱情倾诉。可现今,却一条路都难以打通。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等我自行变好,他们探寻的目光仿佛在对我讲:“你怎么好得这么慢,怎么还不好?”倘若我看起来不再异常,他们便会靠近来,搂着我肩道:“嗨兄弟,你怎么前两天那么奇怪?”我不能怎样,于是顺着他们的意思,把悲伤撕开,给他们当笑话看。
真是可哀的倾诉欲。言语,在我的胸腔与咽喉间喧嚣,拉扯着虚无而慢性的苦楚。无可比拟的倾诉欲,是人们的天性,也是年轻人的特性。时过境迁,我早已学会了享受孤独,早已学会了,一个人消化悲伤。
可那时我仅仅是个孩童啊......
一天接一天的哀留,一天接一天的抑郁寡欢,可她没有回来,我也没能被人救赎起来。每晚从校门出来,昏昏沉沉,不知所向,却也不想回家。
是的,面对父母我一样需要克制,此刻我只想要解放。爬上几层台阶,坐在我们常来的楼顶,抚摸着两人曾依偎过的墙壁,绝望的悲伤伺机吞噬了我的身心,与其说我颤抖地宣泄眼泪,不如说我被这眼泪轻飘飘地抓住了。我难以自己,也不想自己。我掏出笔,在墙上写下日期,写下想对她说的话,我想好了,之后要常来看望......
奇怪的是,我一直以为,分手后林芸会留存于我的梦境。然而那几日我竟睡得异常昏沉,似乎什么梦都没有。我常想,她连梦里都与我无话可说了吗?如若是这样的话,那她也未免把我忘得太快了吧......
更奇怪的是,在这样的打击下,我竟一点都没想及过死。亦或,上天难得予我一次怜悯,还算及时地降下了短暂的救赎——
“听王萱说...你最近在学校状态不是很好......”
我们有几日没联系了,我对毫无希望的挽留已经厌倦了。
“大概吧......”
“因为我的原因吗?”
“你觉得呢?”
......
“那...我们复合吧,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这样,也失了你的前途......”
为这熟悉又陌生的温暖,再一次,我泪流满面。
当然,这场复合注定不会长久。林芸没有太多热情,我亦没有太多激情,但好在抑制住了悲伤。像飘流在海面上的人,找到了块破木板,虽明晓木板撑不了几日,可毫无他法,至少能短暂地休憩片刻。
心里似乎从此,有太多东西,被悲伤溺死。心脏好像分了层,沉了一半的尸秽物。这死而复生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一周,之后,林芸再次向我道别。这一次,匆匆忙忙间我已做好准备。
死气沉沉的日子里,悲愤参半,但彼刻还是愤怒稍多。我心中常常愤慨:既然总要不喜欢,那最初她喜欢我干什么?为什么她要闯入我的生命?凭什么她说不爱就不爱了?于此,我渐渐开始学习思考......
想不明白便想不明白罢,我接受她离开的事实便好,多余的无能怒火,尽然发泄于生活。大概故此,此刻反省起来,那半余年的言行总觉神经质的。对于身边因此而被困扰的人,我诚心感到抱歉。
模考成绩也下来了,意料之中的糟糕。所以面对父母的怒火,我选择沉默。
“你这些天怎么回事!失个恋连习都不学了吗?”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这是我第一次抬起头来,那一瞬间,我既期盼,又恐惧于母亲继续讲下去。
太多委屈积累在少年心里,有些话便径直从眼眶涌出。母亲的身形影影绰绰,灯光一片一片地下落......
......
“唉...你从小就是个对别人用情很深的人......”
母亲的话,字字撞击在我肋骨上。
那一刹,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从四面八方将我淹没。这是属于我生命的洪流!它在我胸腔中猛烈地对撞!却仅仅溅出,几声哽咽......
内心最柔软的那片,久违地,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人,是我的母亲啊......
“所以你应该从这件事里吸取教训,你错就错在不应该对那样的人用上感情啊!”
我仿佛回到了那个似梦的清晨,黑色碎片从电话机身迸裂,那种虚无的撕碎感又重现。我恐慌地欲要喊停!可一瞬,我不知道我有何资格喊停,更不知道,停下来又有何用......
“你找的那女孩联系方式我有,我也看了,年纪轻轻就成天自拍,还有,跟你在一起还提她前任,她把你放哪了?”
我的心脏一紧一紧的,我似乎恍悟了停下的用处——总是这样——可为时已晚。我仰起头,枕在靠背上,默哀似的闭上了眼。那一刹我明白了一件事:卸下面具真该是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同时,我对人们的恐惧益渐深沉。人就如同一座冰山,我恐惧于看见那水面之下的庞大。也就是说,我渐渐既不屑,又惧怕于与人们为伍......
“妈觉得你之前喜欢的那个杨月芷就挺不错的呀,人家娃学习好还上进......”
母亲继续讲着,父亲继续沉默着。
......
“而且再不过几个月就中考了,你之前成绩下滑,还有现在整天这么消沉,你怎么备考呢?”
......
(母亲向来很善于谆谆教诲,可惜我不善于记忆。)
“还有你班里那王萱,闲得没事还给你牵红绳?你说这种女娃是不是有问题?”
......
“所以儿子,你之后要学会辨别别人,像林芸、王萱这种人你就离她远点,免得最后还是你自己受伤害知道不?”
......
真令人费解,我看起来像是可以保持理智的状态吗?我真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回事,也许那时,我他妈仅仅只是需要一个拥抱呵。
......
翌日清晨,眼皮略觉浮肿,父母看到了,揶揄道:“哎呀,刚给开导完,昨晚你又哭啦?”
我笑了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