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剑客 那一刻，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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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言灼的第一感觉便是冷，灵识清明之后，睁眼便是一片素白。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仍旧是幻境中的景象，只是场景换成了峰顶。
言灼接住一片雪花，恍惚间却又嗅到了一阵花香，不过一刹那的恍神，手中雪花已然变成一片黄色小花，他再回神去看，头顶便有了一株遮天蔽日的腊梅，正热烈地盛放着。
身旁传来人声，言灼垂眸，只见花树下有两位身着云纹织锦法衣的修士，他们围炉对坐，中间烹煮着一壶灵茶，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这两人的面容。
其中一位修士看了不远处一眼，赞道：“这孩子心性至纯，是个好苗子！”
言灼顺着这人视线，在树下找到了个团在一起的雪团子，人白，衣服也白，板着张脸，规规矩矩地坐在树下石台上，清透的眼眸中映照出一柄灵剑的影子。
另一位道人叹息道：“至纯易碎，修仙一途多艰难险阻，并非要走这一条道——”
“师兄，”另一人打断了修士的话，道：“你身为接引人，此话不该提。”
“唉！”修士重重叹息一声，他看了那冰雪般的孩子一眼，目中竟然浮现出一丝茫然，低声说：“不过是个孩子，竟全要寄托在他身上吗？”
另一人也是叹息一声，轻声道：“顺其自然罢！”
这番话没头没尾，言灼听得一头雾水。
禁地中留存的既然是上古剑修剑意，幻境的主人定然是上古修士，而这幻境中的情景也不知是多少万年前的了。
星衍大陆万年一轮回，灵气倒灌，普通宗门极难留存，小说中关于上古时代的描述含糊不清，如今还留有上古传承便只有四大仙教了。
这一切不过是剑客的记忆，无人看得见他，言灼立在小孩的身前，自言自语地问：“他们将什么寄托在你身上了？”
谁知小孩突然抬首，定定地看向言灼的方向。
言灼一惊，他盯着那双纯净的眼眸，映在其中的只有雪与花。
冰雪一般的小孩伸出手，穿过言灼身体，接住了一片落花。
言灼松了口气，山顶的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那两名修士也不见了踪影，只余那小孩子一人，独自端坐于郁郁葱葱的树下。
寒来暑往，他总是安安静静的，也总是一个人，修行，练剑，修行，练剑，似乎生来便只会做这两件事。
言灼一直跟着他，走马观花地看他成长，眨眼之间便从幼崽长成了俊雅少年。
那一日，少年辞别师尊，下山去了。
言灼也跟着他下山，看少年一人一剑，踏遍山河。
哪处遭了旱魃，民不聊生，哪处出了恶兽，为祸一方，都有他的身影，少年专挑凶险处去，却不与人来往，总是悄然离去。
回忆总是一闪而过，除去剑客之外，回忆中的其余人皆是面目模糊，剑客总是独自一人，他也不与人来往，也不与人说话，言灼看了许久，竟然连这剑客的名字也不知晓。
剑客冷心冷情到了极致，他记得所有往事，记忆中的人却皆是面目模糊，说明剑客从未在意过这些人的长相，姓名。
言灼愈加好奇，禁地中的剑客虽只是一缕残魂，却是依托剑意存在，魔气对他没有丁点威胁，而他见到剑客时显然已经入魔，想来剑客生前便已有了心魔。
可是如此无情之人，怎么会有心魔呢？
如此又过了百来年，少年长成了俊雅青年。
不过百余岁，剑客已经是元婴后期修士，剑道也已是剑意境，只是随着他修为愈深，神色也愈发淡漠，远远看上一眼，便叫人望而生怯。
那一日，青年剑客收到了一枚传音玉简，玉简中是师尊的声音，他告诉剑客，他将和师弟结为道侣，一月后便是结契大典。
青年握着那枚玉简，眉间微皱。
他沉思了很久，看向空旷处问：“道侣是什么？”
那一刻，言灼以为他在问自己，因为他就站在剑客的视线处，然而言灼心中明白，剑客是看不到他的。
言灼回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剑客在和谁说话？
“你在那处，”剑客手中的玉简凭空浮起，飘至言灼声前，他接着道：“你不是一直跟着我吗？”
他的声音又冷又纯粹，就像山间潺潺流过的冷泉，又像是冰原上随风而动的冰晶，没有感情，却让人忍不住沉溺。
言灼心中的震颤久久不能平息。
剑客知道自己的存在，他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从他在山顶接住那一朵落花时吗？
他为什么从来不说，被一缕幽魂注视了如此多年，他是怎么做到心如止水，不闻不问的？
言灼感受到一种难言的压抑，还有熟悉的孤寂，他稳住惊诧的心神，问：“你能看见我？”
“你听不见我的声音？”同一时间，剑客也在发问。
言灼悬着的心陡然落下，失落也同时洒落心间。
玉简飞回了剑客手中，他依旧是那副神情，低声说：“看不见，听不见。”
言灼看得见，也听得见，且看了这么多年，但他无法回应剑客，过往皆是云烟，他来到这剑客的回忆之中，本就只是为了寻找他心魔产生的那一瞬间。
只有破除心魔，禁地外的剑客才能恢复神智，言灼才有一线生机。
剑客捏碎了玉简，道：“师尊教我修无情道，本就要不听不看，无甚可惜。”
不听，不看。
言灼看着冷面冷心的剑客，心中被勾起一丝久违的痛楚，他仿佛又回到了雨林之中的那个小屋，他那时也这样教自己，不要去听，不要去看，纵使前方是地狱，也要淌着鲜血渡过去。
他渡过去了，却也杀死了自己。
剑客不日后便回了宗门，此后没有再与言灼说过话，也没有再外出。
言灼难得生出一丝焦急。
他为了剑客的心魔而来，却迟迟没有寻得踪迹。
修士贸然进入他人的识海乃是大忌，识海是修士根本，如能突破金丹凝结元婴，元婴便是隐匿在识海之中。
识海相交，犹如赤手空拳进入他人严防死守的堡垒，若是寻不到心魔踪迹，轻则神智受损，重则神魂俱灭也不无可能。
回忆并未因为言灼的焦急加速，又是几轮霜雪，记忆再次跳转之时，情景已是大不相同。
剑客不见了踪影。
言灼站在山门处，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阶，血沿着长阶流淌，残破的肢体顺着山道滚落。
仙门仙草凋零，雅音不在，只有残垣断壁，硝烟弥漫，废墟中不时传来修士的哀嚎，丑陋的魔物便循着哀嚎寻觅，然后叼起只剩半截身躯的修士，一路拖拽着，顺着山道奔走呼啸。
魔族？
还是如此大规模的魔族入侵，难道这里是星衍大陆的上一次灵气倒灌，世界轮回的时间点？
言灼站在山道上，鬓发被魔物窜起的风带起，扬至眼上。
微弱的痒意让言灼回过神，他伸出双手瞧了一眼，身体居然在慢慢凝出实形。
言灼心中稍定，身体开始凝结说明记忆逐渐与外界重合，心魔想必就是在这时候形成的。
他要尽快找到剑客，此处魔物实在太多了，若是等他完全现出身形，陷入魔物包围，那时候无需心魔动手，这成千上万的地阶魔物都能将他生撕了。
言灼掠过满目疮痍，循着记忆快速飞向山顶。
幸好，他来的并不晚。
腊梅树依然屹立在山顶，断枝洒了满地。
剑客执剑站在树下，身躯残破，灵力几近枯竭，周围魔物的尸体堆成了山，他将灵剑自最后一只高阶魔物头颅中抽出。
鲜血喷涌而出，洒了满身。
言灼挥剑斩死一只偷袭的低阶魔物，却没有动，他在等。
剑客在注视着他，他看见他了，却没有说话，言灼也在看着剑客，他知道剑客修无情道，或许自己在他眼中也是面目模糊。
这一切不过是幻影，几万年之后，剑客已然身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心魔，剿灭它，还禁地中的残魂清明，助自己脱离困境。
终于，漫天的死寂之中，剑客手中长剑“嗡”的一声，发出一声哀鸣，它的主人灵力逸散，神魂正在逐步湮灭，即将离开这个世间。
黑光一闪，魔气终于现出踪迹。
它不止隐藏了多久，自魔物尸体之中激射而出，直奔剑客眉心，剑客灵剑折断，已是灯枯油尽之态，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言灼终于出手，千钧一发时刻他飞身而至。
魔气察觉危机想要隐匿，言灼却弃剑用手，指尖掐住了那一丝魔气，灵气涌出，瞬间绞碎了那缕魔气。
言灼行至剑修身前，他指尖微麻，但没在意。
剑客半跪在魔物尸堆之中，一手撑着断剑，抬首望着言灼。
“是你？”
言灼也蹲了下来，他看着剑客，不知他心魔因何而起，于他而言，只要找到这一丝隐藏魔气便结束了。
只要剑客身死，他便可以脱离剑客识海，禁地中的残魂也会恢复清明。
可是他看着弥留之际的剑客，或许是那同样的“不听，不看”触动了他，言灼突然想知道剑客的心魔是什么。
这么做没什么意义，毕竟不消片刻，剑客就会死，心魔自然会消失。
言灼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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