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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饮赤莲 第二章 误入虎口(二) 多亏了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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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亏了闻人达叽叽喳喳不拘小节,路途上一点都不冷清。两日下来,闻人达总算弄明白了小姑姑飞鸽传信,让他陪同出行的目的。
不论是去各地找寻稀罕的药材,还是要随小雪公子去追寻当年的真相,他决计是要两肋插刀、在所不辞的。不肖说他这一身好功夫,正愁着没地方好使,更为照顾双亲失踪的小姑姑,多年来他几乎不问江湖事,拳头痒得直哼哼。好容易有机会叫他施展拳脚,他心怀满腔热血,远比两个少年人还要起劲儿。
虽说闻人达平日里很是没心没肺,遇事多忘,但每每忆起紫泉夫妇当年出门那日的光景,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真叫一个历历在目,得知雪湘若正欲详查这事,于是逮住少年人又是一顿述说,只盼着能他从自己嘴里挖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牧梓澄听他念叨过不下千百回,耳根都要起茧了,可依然没从他话里头挑拣出什么有用的成分,到底不比当事人,也不曾目击过,闻人达对往日之事的贡献,还不及江湖上的众说纷纭,哪怕尽是些传言,也能让人品出些蹊跷的味道来。
只怪那日没有跟随二人前去,否则绝不至于有去无回——描述完那日的故事,闻人达紧接着就要如此叹息一遍。这世上能在他手里将两人掳走的人,恐怕他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难怪他如此有信心,有他在定能护得两人周全。
这样一想,闻人达拍着胸脯向两个年轻人保证,这次出行有他在,绝不会让那日之事重蹈覆辙。
牧梓澄本以为雪湘若只是出于善意,才听了闻人达一路唠叨那没用的故事,谁想雪湘若专注得出奇,他似乎正从闻人达的故事中,梳理着心中尚不明朗的推测。
至今两个家族都没发现当年的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可就凭两人先父生前的交情,叫人不去把事情连在一起都难。谁会同时与牧雪两家为敌呢?
雪湘若想不到什么人,他隐隐觉得,幕后主使不简单。
他听过闻人达的回忆后,请他确认牧家叔父叔母失踪的时日,算起来,失踪一事在他爹娘离家前。若说女孩当年还小,不记得些什么,那闻人达应是不会弄错的,闻人达笃定夫妇二人是去了鸣丰,特别嘱咐他留在墨铸照看年幼的女儿,他正因此没能跟从二人一同出门。
如果墨铸夫妇也是要去鸣丰——雪湘若猜想——十有八九是跟爹娘约好了要一道在鸣丰见的,这其中的关联似与他先前的猜想相符。
他们与爹娘见着了么?他们到底是在哪里失去了踪迹的?
一切远不明朗......雪湘若此时只能相信,他们相约在鸣丰见面一事,应当确凿无误。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便是身处某间药铺当中了,不知不觉间,已然来到了旦焦。雪湘若安慰自己不必心急,不出几日就能抵达鸣丰,何须无凭无据地苦思冥想,白费了游历的时日。
在旦焦城里的各间药铺里搜寻境外来的药材,是牧梓澄眼下的目的。这旦焦城是生意往来最频繁的地界,若是想要寻找重禹境不产的事物,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首选。
雪湘若却对此举存疑。
那方子需用九味独特的药材炼制,除去其中三味已为牧家所有,重禹境只产其余四种,这四种之其一,产自非隐与宁都之间的地带,他自然应了下来派雪家之人去寻。其他三味,据牧梓澄所查的古籍记载,出处尚算明晰,但年代古远,又道是生长在常人不涉足之地,未必还与书中相符,他倒是愿与她一道去碰碰运气,可独独那最后两味产自外域的药物,不知来源,连她都缺个准数,只盼着在某处商家寻到存货或渠道。
外境之物,难于寻觅,倘是探到了门路,需长时等待,他这副身躯可能撑到那个时候?
又或是久寻未果,这所谓的一趟寻觅,不成了镜花水月?
跟随着年轻的医师,辗转了数间药铺,她寻觅的药草竟是无人耳闻,若今后也要像这般翻遍每一座城,期盼可真是看不到尽头。
药铺的好心人告知,这等不寻常的药物,还是去商行里问问为好,境内不产的药草即便是有所供应,也非普通药堂能得用上。于是牧梓澄拽着两人,不停歇地去往了药铺掌柜指示的去处,据说这家商铺,是旦焦城里搜罗稀罕之物最广泛的。
入内之前,牧梓澄瞥见了檐楼上招摇的旗帜——楚字号。
可是邧问楚家的商号?她略微出神了片刻。
雪湘若见她神情恍惚,自以为她也失去了信心:“澄儿,这旦焦已是天下间外境之物最丰广的地方了,大家连耳闻都不曾有过,怕是寻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所言似是宽慰,言外却是劝她放弃之意,明明是事关他性命的要紧之事,他反倒没有半点失望之情,他本就不抱希望能扭转坎坷的命运,只想着能将女孩劝回去,过平静的生活。
不过,他低估了医师的坚决。
“别急,这才刚开始呢。”牧梓澄不受他干扰,提及了数次而不得的索寻之物,再一次从她口中道来,“掌柜的,可听说过两种稀罕的药材,一种叫作雾川羽莲,另一种叫作九甲白杧?”
“雾川羽莲——这老夫知道!不过姑娘口中的九甲白杧可就从未听说过了。”
这间店的掌柜总算是有了些回应,看他一头白发苍茫,大概比别处的店家经历过更多风雨沧桑,也更为通晓世间罕物。
“小姑娘颇有见识啊,这东西一般人呐,极少知晓,恰好老夫年少时有幸去过雾川,亲眼得见。不过据我所知,姑娘现在就是找遍天下,怕也是不可能寻到实物。”
“这是何故?是缺少商路引入么?”
“没错!这羽莲吧,是境外之物,药性不为人所通晓,药用太过罕见,普通人家更是用不着。且听说此物得趁着新鲜时才有用,从雾川境以车马运来,所费时日太多,不能保其新鲜,这样便全然失去了效用。它又无法在境内生长,要来种子也是无用,这种不讨好的买卖谁家又愿做呢?”
白发掌柜看来精通商家门道,可他这如实的回答,令牧梓澄深受打击。
掌柜自顾着品味了一遍这罕有之物的称谓,忽然沉默了一阵,又开口说道:“对咯,老夫想起,秋家前两年好像培育过这雾川羽莲。记得秋家宗主当年为了移栽这境外种株,专程命人去往雾川琢磨透了它的生长土质和养育之法,后来嘛,还真叫她给养活了!不过那株植物移栽过来后,似乎根据重禹境的气候发生了变化,最后的成株听说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紫色,连在雾川都不曾出现过,因此,这雾川羽莲被秋宗主改名为了雀头羽莲——难怪老夫一时没想起来!姑娘若是非要寻找,那么不如去一趟秋家。”
转了大半日都看不到一丝希望,换了家铺子便柳暗花明,三位客人相视而笑。牧梓澄更是备受鼓舞,只不过秋家所在的束嵩城,远在鸣丰之西北,只好放缓求药之事,先去鸣丰陪同雪湘若寻找失而复得的线索。
闻人达尤其乐得不可开支:“小姑姑你看,还说不想带上我!出师如此顺利,定有我的份!”
喜悦的消息没有冲昏牧梓澄的头脑,她秉持着谨慎,心存隐隐的担忧。
“先别高兴太早,莫说那移株成活过来,药性是否有所变化,还不知秋家舍不舍得将它让出来呢。秋家一向最为重视培育花株,像这般稀罕的外物,更是花费了加倍的心血,我们与秋家也无过深的交情......”
雪湘若安慰她道:“别担心,眼下已是最好的结果了,日后去了束嵩便见分晓,倘若秋宗主不答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话无意间刺痛了牧梓澄。
她记忆中的少年是从不轻言放弃的,为何只几年过去,他全然变成一副轻巧处事的姿态,甚至于对自己性命攸关之事也无动于衷。她十分想要去触碰那颗满目苍夷的心,可他的心门却没有为别人敞开,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对一个医者来说,用尽全力去挽救一个视自己的性命如同草芥之人,是有意义的么?
牧梓澄禁不住又有那么一刻,动摇了初心。就算是最终炼制出了稀世丹药,超越了前人,可这对她来说又有什么价值呢——这么一个大活人就在她眼前,心却好像不再鲜活,救得了他的身,就救得了他的心么......
之后去往鸣丰的途中,牧梓澄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雪湘若清楚地感觉到了她这一变化,可却不明白为何,想她或许只是为了寻药一事而担忧罢了。女孩子长大了,许多心事都不再愿意以口言说,心思也越加难以猜透了,他只觉得,若是能让她渐渐地远离自己而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就这么放任着她独自思忖,不去靠近。
过几日,三人到了鸣丰。鸣丰城不似旦焦,闹市繁华,可这儿有着为数众多的江湖派系,若论人气,这里显然更甚一筹。
牧梓澄不习惯这里的鱼龙混杂。街边巷子里,总是盘踞着一群群不明身份的习武之徒,好似平日里没有什么其他的要事操劳,专门横在街头守候着微不足道的闲事发生。那一双双野狼般的目光,就是在嗅着猎物,谁要是撞上他们的目光,就能点燃他们心里的火线,迎来一番毫不客气的关照。无中生有、惟恐天下不乱的心态,恐怕就是专为形容这些人。
从前随清明路过鸣丰,只在城边做了短暂的停留,她不曾深切地体会过这座城的氛围,如今她有些懂了,为何当年爹娘出事前,安慰她那趟行程不便将她带上。这里的好事之徒是如此之多,爹娘定是不愿带着她摊上麻烦事,她也还记得在景阳深巷中被一群街霸围住,险些遭遇毒手的那一幕,比起鸣丰城里一伙伙混迹江湖、有着真本事的武林中人来说,那群人又算得上什么?
可越是容易惹上麻烦的地方,闻人达就越欢喜,他人眼中的麻烦恰是他眼中的热闹,而这些热闹,自然是关于江湖中那些往往无事生非的喧闹。他尤其喜欢凑热闹,这样人气十足,热闹非凡的场合,正是他愿意逗留的,以他的本性来看,鸣丰城这样的地方才是最适合他的。虽然他心性幼稚容易被人欺,可与他外表不相符的超绝武功,却是谁人都不敢轻易领教的,那些真正挑衅起他脾气的人,最后吃不了什么好果子。
若是让闻人达在鸣丰城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他准会成为整个城中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只是他如今年过五十,不再似年少那般轻狂,他对成为什么风云人物也不感兴趣。他心里知道,若是成天口无遮拦,惹上麻烦事,准会叫小姑姑担心,他可不愿给小姑姑添乱子,所以他在心里想好了,这次出门要学会克制,凡是小姑姑不许的事情,他决不做。但是,只要能置身事外当个旁观者,他不会放过一丝凑热闹的机会。
刚入城,闻人达便悄悄地唆使雪湘若帮他瞧着点周围的新奇之事,说得好听是想要带小雪公子一起见见世面,还自以为雪湘若不会察觉他的鬼心思。
对于凑热闹的事情,雪湘若倒也不抗拒,大概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身边的事情不再真心关切,只要不会危及到同行的姑娘,他就打算对闻人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满足他好好地饱尝这久违的江湖闲事。
雪湘若甚至假装出对于世事很有兴致的模样,不想令牧梓澄瞧出他太过醉心于找寻真相,或拘泥于自身的无心。只要他维系着一切皆好的表象,与她保持着距离,他的目的就能达成。
距离可以制造隔阂,久而久之她就能认清他的真实面目。
他按照这番思路,放任自己落魄成一个游手好闲、不计后果、一事无成的公子哥,他认为这定是她最厌恶的一类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