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聆》锦上

2、2.今夕是何夕

　　“他还不懂，还是不懂，离开是想要被挽留……”手机铃声打碎一室虚空。

　　“喂？”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熟悉名字，叹了口气，无奈按下接听键，就听到那边传来一个甜到发腻的声音。

　　“叶姑娘啊……我们都好想你啊，你们的天雷话剧应该排演完了吧，记得回宿舍的路上要给我们带些午饭啊，好了就这样说定了，两份牛肉饭，拜拜不打扰你了……”

　　还没等我回答那边就迅速挂了电话，听着耳边嘟嘟的忙音，顿时无语。喂喂，我还没答应下来吧。

　　低头再看看自己的一身丫环装扮，又有些啼笑皆非。

　　话说我们为了百年校庆所要排练的话剧实在是狗血到万人共愤。大体剧情是这样的：偷溜出门的富家千金遭遇恶霸调戏，一白衣公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两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你非君不嫁君非你不娶，爱得是昏天黑地翻江倒海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后来才发现两家那叫一个誓不两立苦大仇深血海深仇，但是两人心比天高情比海深，结果不畏艰难齐心协力万众一心双双坠崖殉情，然后得遇高人相救两人从此浪迹江湖比翼齐飞，好一对神仙眷侣啊。

　　此剧本刚刚一出，众人被雷的那叫一个外焦里嫩。所有剧情极尽了狗血烂俗之极，可是作为编剧兼任导演的班长大手一拍，什么叫狗血？要知道狗血到极点就不能再称之为狗血，所谓大俗即是大雅。

　　所以这样的一场戏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演了。这一场话剧可谓网罗了我们学院一系列俊男靓女，所以在视觉上自然很是养眼。而本人光荣地扮演其中的女主角……的丫环翠微，美其名曰女二，事实上却是最后为女主挡剑的炮灰女配。

　　就方才那和谐的画面来看我绝对是那大煞风景的第三者。刚才一场戏就是号称全剧最精华的部分，其实如果忽略剧本的烂俗，方才那一幕绝对称得上赏心悦目。

　　锦衣公子华服丽人，璧人如玉。

　　一边青衣婢女衣袖飞扬，双髻抱月，以一种守护的姿态，默默以生命为代价来保护他们的爱情。

　　“小姐，记得……要……幸福……”

　　如果她最终可以为了她的小姐在言笑间默默死去，那想要给你一个不同结局的我又该如何？

　　只是想要你不再余生苍凉，孤独一人，只是这样也不可以么？

　　我曾经试图用尽全力去复制一个冷清孤寡的你，他漆亮的瞳仁里永远沾染着一种名为薄幸的苍凉，清俊的风华下永远弥漫着一味名为疏离的尊贵，心思深沉难以为人所窥。

　　他说，是不是只要握住了这天下就可以填补内心的空虚？

　　而我愿意创造出另一个女子，并且祝福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尽管我竭尽全力去抹去所有的生疏异样，可惜，我却已经明白，他不是你，他的幸福永远无法给你。

　　你要我怎么办呢？那个女子可以选择回头再看，即使折回原点也不必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地方。

　　而我要怎样才能一笔抹去所有时空间隔，只为见你一面。

　　她可以在众叛亲离之后，回首再度去寻找那个牵连一世的男子。她可以光明正大说，既然无法与你站在同样的高度，那我就成为你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剑，为你扫开一切障碍，让你尽快站在天下的最高处。或许会寂寞，但是你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可以与你匹配的女子。而我，祝你幸福。也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念，挥洒所有泪水悲伤，将所有往昔的噩梦埋葬。君亦遥，你的前半生我无法参与，可是你的后半生有我陪你走到最后。

　　可是，我却连说出这些话的资格都没有。即使此后便是生死两茫茫，我们之间横亘的两个时空的光阴，我又要怎么才能见到你？

　　怎样在如此良辰如此夜的风露中不必容你独立中宵？怎样不必留下你一人走上那孤绝之道？

　　倘若所有前尘过往都已经成为不能回首的伤痕累累，所有悔恨浸渍的苍然岁月早已磨尽一切殷殷想念，那么，我只愿，你忘记所有纠缠不休的纷杂回忆。

　　可惜直到那个时候你也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那么那么喜欢过你。

　　我很希望自己可以帮你幸福。可惜，一切不过都是幻想而已。

　　眼前光华璀然，几乎要湮灭一切的绚烂。强烈的光线刺激让眼睛有一瞬的失明，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等到再度睁开时，眼前的场景已然全然不同。

　　不见了空荡荡的座位，不见了宽大的海报，不见了空旷的舞台，居高临下的我可以清晰看到那一片清秀灵静的草原。

　　原本清新的空气中染上了淡淡的血腥味，远处遍地尸横，生气全无。我倒吸一口凉气，一手及时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这才勉强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堵回口中，仓皇转过目光强自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

　　这是……哪里？方才那一道光芒，那是什么？

　　周围是茂密丛生的树木，我下意识地转过头背靠着树干，一时手脚冰冷。一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处剧烈的跳动声。这么真实的一切已经足以让我明白并非梦境。

　　远处隐隐有刀兵交击的声音传来，其间还夹杂着一些骨头断裂血肉撕裂的声音。即使是自诩心理素质超群的我也是一阵毛骨悚然，无比痛恨起自己出众的听力来。

　　现在是属于什么状况呢？穿越？因为一道炫目的光华，莫名其妙地闭眼睁眼间就到了这里。方才那一眼足以我自己看清，那些尸体上所裹着的衣服绝对不属于我的时代。那我现在又是在哪里？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正在我思索时，耳边传来一阵的脚步声，而且显得越发清晰，依稀可以分辨出那人正用尽全力向我所在的方向奔来。我立即放弃方才的问题，根据刚才的惨剧来判断，这里必然有一场激战。战场无情，如果卷入这一切，我是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的。

　　所以听着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手心细细沁出冷汗。不敢贸然逃跑，谁知道逃跑时会不会惊动别人，反而将自己陷入困境？一动不动站着，几乎把自己当成是木桩，放轻呼吸，尽力消弭存在感。一边在心底默默祈祷他们不要发现自己，一边不动声色地抓起一把尘土，并且小心寻找利于逃跑的路线。

　　等了良久研究出他是向偏离我这边的方向跑去时，我才蓦然松了一口气，身体瘫软下去，又强撑着打量四周的情况。我所处的地方一个山丘，勉强还算隐蔽。此时不明所以的我只敢从树叶缝隙之间小心打量着下方声源处的情形。

　　依稀只能分辨出是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满身鲜血，背上还背着一个士兵打扮的人，残破不堪的身体却只是一味奔跑……奔跑……

　　即使是局外如我也不免为那样的情形一震，强忍住心底莫名的冲动，告诫自己，叶青璇，你没有能力去逞英雄，所以……不要冲动。

　　别过眼神，不去看那两人，眼不见心为净。即使不看，方才那一幕却依旧无法从脑海里消散，如此相似的一幕，似乎与某个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唇齿间恍若弥漫着浓浓的铁锈味，腥咸而苦涩。

　　深山密林中这一刻，寂静地如同远古洪荒的某个时刻。一个人不断奔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生命。自己身为局外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心跳得很快，莫名的惊悸。

　　拍了拍自己的脸，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却万万料不到，那人居然偏离了原本的路径向我这边跑来。才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万一他把追兵都引到我这边来了可怎么办啊？后边的追兵那么多，我甩不掉，又不敢藏，万一被抓到了当成那人的同伙怎么办？

　　环顾四周，看到一处绿树林立，草木茂密，我咬了咬牙，猫着腰穿过丛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躲不躲得开？心底微微苦笑，脚下却不敢停顿。

　　可是越来越近的声音足以告诉我，如果后边那群追捕者真的向这个方向追来，那我就死定了。

　　官员打扮的人奔跑速度很快，匆匆一瞥，眼底没有丝毫神光，我隐约觉得这一幕似乎有些似曾相识，但是却没有时间多想，只是看着他从距我不足十米的小径处跑过。

　　那双眸子空洞绝望，恍若末日。

　　心底一颤，我迅速恢复了神智，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但愿他们此时疲于奔命不会想要对我怎么样。

　　几步到了他奔跑的道路旁，伸手拦他低声道，“这边。”

　　那个人却似乎毫无知觉，也不知道避开。我被他奔跑的冲力一带，整个人压了过去，他的身体因为我的陡然介入，重心不稳，踉跄几步，然后我们三人拥做一团在地上滚了几圈。

　　“好痛啊！”我勉强将身上那个穿着士兵服的人推开，忍着身上的痛感，勉强站起身来，“真是的，难道今天真的有这么倒霉？”

　　低头看那个奔跑的人，他全身上下都是血迹，一张脸也是血肉模糊，唯独那双眼，没有丝毫神光，空洞的令人心惊。

　　这个人，早已失去意识了？而且这样的伤势，必定是活不了了。我一惊，即使这样依旧坚持奔跑着，这样的意志力，绝非常人所能有的。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个问题，自己似乎是惹了大麻烦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昏死了我怎么办啊？开始我只是打算给他指另一条路，最坏的打算也只是被他们挟持而已！可是现在他这个样子……已经无暇顾及那么多了，我一边拉扯着那个还活着的士兵，却发现，我……扯不动。

　　头痛地看着那个已经昏死的官员，微微思忖片刻，如此不顾生命地保护另一个人，思及方才的尸横遍野，心底暗暗叹气，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死士吗？再看看身后，虽然暂时还没有追兵，但是，还是很危险啊。狠心咬咬牙，我一手大力地掰着他已经僵硬的手，他的手却像铁铸铜浇一般，纹丝不动。

　　真想就这样离开算了，可是眼看这两个人，一个似乎伤得不轻，还有一个，已经昏死了。我气急，原本只是想帮他们岔开一条路，虽然也是为了自己，但我发誓自己没什么坏心。

　　可这下我要是走了的话，那不是当真害死了他们。咬唇沉思良久，干脆死马当活马医，贴近了那个官员耳边，“如果想要害死他的话，你就尽管不放手好了。”

　　心下默默道，如果这样他还是不放手的话，那我就真的一走了之。

　　反反复复念了几遍，那个官员打扮的人才松开了手，他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神光，一手扯住我的衣袖，“主子他……”

　　没有自己，只有主人。“他很好，所以，安息吧。”

　　手拂过他的双眼，将他睁得很大的眼合上。我一边小心地扶着那个士兵摸样的人向旁边走去，走几步还不忘回头处理一下留下的痕迹。

　　心跳的很快，我可以肯定，自己此番绝对是闯了大祸了，还不如刚才偷溜了，虽然能躲过那群人追踪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也比现在好啊。身边的那个人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一边扶着他，我压根走不快，只能听着身后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心脏跳得很快，不会才来到这里就死了吧？脑子里不只一次冒出要扔下身边这人的念头，但是事到如今，就算扔下他我又能真的躲开吗？但是如果继续带着他，说不定，他的属下会在最后关头出现，然后还能顺手救我一命。